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45  |  所属小说:大业崩:我以铁血建新朝

第一章 锤声,与血

最先听见的不是喊,也不是马蹄。

是打铁的声音。

杨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蓟镇铁匠铺的后屋里,父亲在隔壁的炉膛前锻打着农具。那声音规律、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砰!砰!砰!

然后他醒了。

声音还在继续,但不对。那不是铁砧上的脆响,是更沉闷、更密集的撞击,像是有人在用重物砸门。不,是很多人在砸很多扇门。其间夹杂着木料碎裂的尖啸,和一种他听不懂的、喉咙里滚出的吼叫。

“哥……”

身旁传来细弱的呢喃。五岁的杨晓晓蜷缩在破被里,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她昨晚又发了低烧,杨骁用最后一点铜板抓的药,只够煎出小半碗浓得发黑的苦汁。她喝药时没哭,只是皱着小小的脸,把碗底最后一滴也舔净了。

“没事,睡。”杨骁低声说,手掌盖住妹妹的耳朵。她的手很烫。

砰!砰!砰!

声音更近了。这次,他听清了夹杂在砸击声里的,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是女人的声音,从街尾王寡妇家方向传来的。

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了他的脊梁骨。

他猛地坐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木板窗的缝隙往外看,天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启明星孤零零地挂着。但镇子东头,已经亮起了不正常的红光——那不是朝霞,是火焰,跳跃着,吞噬着低矮的屋顶,把滚滚黑烟泼向天空。

火光映出奔跑的人影,扭曲,摔倒,然后被后面追上的、更高大的黑影淹没。

北狄人。

这个词像冰块砸进胃里。父亲几天前一边磨着砍柴刀,一边用从未有过的凝重语气说:“关外不太平。听说镇北关……悬。”母亲当时正给晓晓补衣服,手一颤,针扎了指头,沁出颗血珠。她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什么也没说。

杨骁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给晓晓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两件单薄的夹袄,裤子卷了好几道边。晓晓迷迷糊糊地配合着抬手伸脚,烧得通红的脸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哥,冷……”

“马上就好。”杨骁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他把炕上那条最厚的破被叠成方块,用麻绳捆在自己前。然后抱起晓晓,让她坐在被子上,再用另一条长布带,从她腋下穿过,在自己前和背后交叉捆了好几道,打了个死结。晓晓像个绑在他前的小包袱,脑袋靠在他锁骨的位置,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做完这些,他拉开房门。

铁匠铺前堂一片漆黑。炉火早已熄灭,只有余灰散发的微光。父亲杨铁山就站在那片微光前,背对着他,像一尊铁铸的像。他手里提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八角铁锤,锤头在昏暗中泛着沉甸甸的乌光。

父亲听到了他出来的声音,没有回头。

“从后墙狗洞走。进山,往南,别回头。”父亲的声音低沉,嘶哑,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爹……”

“走!”父亲猛地低吼,肩膀耸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杨骁嘴唇动了动,口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他想问“你呢”,想冲过去拉父亲一起走,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前街传来了狂笑和器皿砸碎的声音,越来越近。

晓晓似乎被父亲的吼声惊到,呜咽了一声。

就是这声呜咽,让杨骁的脚挣脱了束缚。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宽阔紧绷的后背,转身冲向铺子后院。

后墙下果然有个被柴草半掩的破洞,是野狗扒出来的,他一直想堵,父亲总说“留着,说不定有用”。他趴下来,先把捆着晓晓的自己侧着往外挤。砖石的边缘刮擦着他的肋骨和后背,辣地疼。晓晓被颠簸弄得难受,小声咳起来。

当他终于从狗洞另一端钻出,重新站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穿过低矮的院墙,他看见前铺的门被猛地撞开,火光和人影涌了进来。父亲动了。那柄八角锤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黑影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父亲的吼声和那些陌生腔调的咒骂、惨叫混在一起。

锤声。还是那种沉闷的,砸碎什么东西的声音。

杨骁扭回头,不再看。他拉紧前的布带,确保晓晓不会滑落,然后朝着镇子外黑黢黢的山影,开始奔跑。

起初的几步是踉跄的。恐惧像冰水浸透了四肢。但很快,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沿着平时砍柴的小路狂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泛出血腥味。晓晓在他前颠簸,压抑地哭着,小声喊“哥,慢点,疼……”

他不能慢。身后的蓟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惨叫的火炬。火光把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风裹挟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皮制品烧着的臭味,一阵阵扑过来。

他专挑最难走的路,灌木丛刮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留下热辣辣的口子。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一头栽进一条涸的溪沟里。

碎石硌得他生疼。他慌忙用手臂护住前的晓晓,自己的手肘磕在石头上,顿时没了知觉。晓晓吓得大哭起来。

“不哭,晓晓,不哭……”他喘息着,挣扎着坐起,把妹妹连同被子一起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他自己的手在抖。

晓晓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红了,眼睛紧闭着。“哥,我渴……难受……”

杨骁舔了舔裂的嘴唇。没有水。他抬头,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他们离蓟镇应该够远了,暂时听不到那些可怕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解开布带,把晓晓放下来,靠坐在沟壁上。晓晓软软地靠着他,呼吸粗重。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找到水,还有药。或者至少,找个能躲藏的地方。

他重新背起晓晓,这次是背在身后,用布带绑紧。这样他才能腾出手。他爬出溪沟,辨认了一下方向。南边,父亲说往南。

山路上开始出现其他人。三三两两,都是蓟镇逃出来的。个个面无人色,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个包袱,还有个妇人抱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眼神空洞地走着。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

杨骁低着头,混在人群边缘。他不信任任何人。父亲说过,乱世里,人比狼可怕。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歇脚。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更多的人是麻木地坐着。一个老汉拿出半块硬饼,刚咬了一口,旁边一个眼珠通红的汉子就扑了上去抢夺。两人滚在地上厮打,没人拉,都只是冷漠地看着。

杨骁带着晓晓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偷偷藏的两块杂粮饼子,已经又又硬。他掰了一小块,用水囊里最后一点水泡软了,喂到晓晓嘴边。

晓晓迷迷糊糊地吃了两口,就扭开头。

“再吃点。”杨骁低声哄着。

晓晓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杨骁自己把剩下那点饼渣塞进嘴里,涩的粉末刮着喉咙,他用力咽下去。水囊空了。他看向不远处一条石缝里渗出的细细水流,那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用破碗甚至用手捧着接水。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人太多了。

傍晚,他们遇到了第一队溃兵。

大概有七八个人,穿着破烂的号褂,提着卷刃的刀枪,从斜刺里冲出来,拦住了逃难的人群。为首的是个独眼,咧着一嘴黄牙。

“乡亲们,逃难啊?”独眼嘿嘿笑着,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尤其在几个年轻妇人身上停留。

没人敢应声。

“咱们弟兄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容易。”独眼用刀背拍打着手心,“这兵荒马乱的,大伙儿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是不是?不过嘛,咱弟兄也得吃饭……把身上的粮食、值钱玩意儿,都拿出来,孝敬孝敬爷们儿!”

人群一阵动。有人下意识地捂住怀里。

“怎么?不给?”独眼脸色一沉,旁边一个瘦高个溃兵猛地抢过一个老人手里的包袱,抖搂开来,只有几件破衣服和半袋粗糠。瘦高个骂骂咧咧地把破衣服扔在老人脸上。

杨骁悄悄往后缩,把背上的晓晓搂得更紧。他的手摸到怀里,那里除了那个空水囊,还有一个硬物——父亲在他十二岁生时给他的一块劣质玉佩,说是杨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是个念想。

溃兵们开始挨个搜刮。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起。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个木匣子,被溃兵一脚踹倒,匣子摔开,滚出几个铜板和一支银簪子。溃兵捡起簪子,嘿嘿笑着揣进怀里。

轮到杨骁了。瘦高个溃兵打量着他和他背上的孩子,伸手来摸他怀里。杨骁身体僵硬,没有反抗。溃兵摸出了空水囊,嗤笑一声扔掉,又摸到了那块玉佩。

“哟,还有这玩意儿?”瘦高个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成色不咋地。”

“军爷,行行好,那是我爹留下的……”杨骁哑着嗓子说。

“留下?”独眼踱步过来,拿过玉佩掂了掂,“留下给你陪葬?”他随手把玉佩扔给旁边一个小兵,“拿着,回头换点酒喝。”他的目光落在杨骁背上的晓晓身上,“这娃怎么了?”

“病了,发热。”杨骁低声说,侧了侧身,想挡住晓晓。

独眼看了晓晓烧得通红的小脸一眼,撇撇嘴,没再说什么,挥挥手:“滚吧。”

杨骁如蒙大赦,低头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哭叫和溃兵们的狂笑。

晚上,他们在一处林间空地过夜。没有火,人们挤在一起取暖。山林里的夜晚很冷,寒气像是能渗进骨头里。晓晓开始打摆子,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说明话。杨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和那床破被裹着她,还是能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

“娘……爹……哥,我疼……”晓晓无意识地呢喃,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滚烫。

杨骁摸她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他想起白天路过时,似乎看到林间有某种草药,叶子尖细,父亲说过那种草能退热,但附近也长着另一种相似的毒草。他分不清。

他急得嘴唇都咬出了血。旁边一个老婆婆看了看晓晓,低声说:“娃这是热症,得用药压下去,不然怕是要烧坏脑子……”

“药……”杨骁茫然四顾。黑漆漆的山林,哪里去弄药?

他想起了那块玉佩。也许,也许那些溃兵还在附近?他可以用别的……他摸遍全身,除了这身破衣服,一无所有。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

但晓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杨骁盯着妹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晓晓放平,让她枕在破被上。他抽出父亲给他的一把小匕首——其实只是把报废的短刀坯子,磨出了个尖。

他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手腕。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没有犹豫,用刀尖对准血管的位置,划了下去。

刺痛传来,皮肤裂开一道口子。一开始没出血,过了几秒,深红色的血珠才慢慢渗出来,汇聚,然后变成细细的一股,流淌下来。

他把手腕凑到晓晓裂的唇边。

温热的血流进晓晓的嘴里。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血流得不多。杨骁用力挤压伤口,让血流得更快些。血顺着晓晓的嘴角流下一点,他用手指抹去,轻轻撬开她的牙齿,让血流得更准。

他就这样跪坐着,举着手臂,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入妹妹口中。黑暗中,他看不清血的颜色,只感觉到那温热的、带着自己生命温度的液体,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有点冷。头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晓晓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不敢再喂,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打了个结。然后疲惫地靠在身后的树上,把晓晓重新搂进怀里。

晓晓的身体依然滚烫,但似乎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含混地叫了一声“哥”。

“嗯,哥在。”杨骁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向北方。蓟镇的方向,只剩下天际一抹黯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像一块久久不愈的伤疤。

父亲系在他颈间的玉佩没了。

现在,他只有背上的晓晓,和腕间刚刚凝住的那道伤口了。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马蹄声,很轻,很模糊,但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杨骁抱紧妹妹,闭上眼睛。

他得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刻钟。

天快亮了,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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