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何必消失了。
那天下午,宁烬燃坐在店里,从两点等到六点,巷子里走过的人他每一个都看了,没有何必。手背上有狼头纹身的那个人也没有再来。假钥匙还在冰箱里,保鲜膜完好,定位器的芯片安静地藏在钥匙柄里,信号正常。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戚枕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定位器的追踪页面一直开着。那个绿色的小点始终停在辣子鸡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他不来了。”戚枕说。
“会来的。”宁烬燃在擦灶台,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戚枕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何必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午发的,那句“我在附近,有事随时叫我”,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散尽之后,水面比之前更平静了。
“你说他不是警察,”宁烬燃把抹布拧,搭在水龙头上,“那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查了吗?”
“查了。”戚枕说,“市局、各分局、边防系统,都没有叫何必的警察。连同名同姓的都查了,没有。”
宁烬燃靠在灶台上,双手抱。灶台还有余温,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点热。
“那他要么是假名字,要么是假警察。”他说,“或者两个都是假的。”
“他来找你的时候,自称是缉毒支队的。”戚枕说,“缉毒支队我认识人,问过了,没有这个人。”
宁烬燃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了,但从戚枕嘴里听到确认,感觉不一样。一个假警察,两次进入他的店,翻过他的后厨,看过他的冰箱,拿走过他的假钥匙又还了回来。如果何必当时想对他做什么,他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为什么要还回来?”戚枕问。
“什么?”
“假钥匙。他拿走了,又放回来了。”戚枕转过身看着宁烬燃,“他既然能撬开钥匙柄取出定位器,说明他有技术有能力。他大可以直接把钥匙拿走,为什么还要放回来?”
宁烬燃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何必拿走了假钥匙,取出了定位器,然后把钥匙放回了冰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让宁烬燃发现钥匙被动过。他要让宁烬燃以为一切正常,以为钥匙还在,以为定位器还在工作。
但宁烬燃发现了。因为他翻了盆底。
“他不想打草惊蛇。”宁烬燃说。
“谁是蛇?”
“我。”
戚枕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让你觉得自己还是安全的,”戚枕说,“让你继续用这把钥匙当诱饵,让你继续等那个手上有纹身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跟着你。”戚枕说,“等你把真钥匙拿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真钥匙在哪里了。”
宁烬燃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差点就上当了。他本来打算今晚去城南站,用真钥匙试试那个“埋”字下面的东西。如果不是戚枕昨天把他带走了,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城南站了,而何必可能就在他身后。
“那真钥匙呢?”戚枕问。
“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宁烬燃看着戚枕,犹豫了一秒。“柜子里。一个铁盒子。”
“你放在店里?”
“放在店里。”
戚枕站起来,走到后厨,打开柜子。柜子最里面确实有一个铁盒子,红色的,以前装饼的那种。他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转过身看着宁烬燃。
“你骗我。”
“我没骗你。”宁烬燃说,“真钥匙昨天晚上就不在那个盒子里了。”
“在哪?”
宁烬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那串钥匙上有四五把,有店门的、有出租屋的、有电动车锁的,还有一把旧的铜色钥匙,齿痕磨损得很厉害,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城南站”三个字。
“你一直带在身上?”戚枕问。
“昨天晚上就带上了。”宁烬燃说,“放在店里不安全。何必来过两次,他知道钥匙在冰箱里——假的。但真钥匙在哪,他不知道。”
戚枕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宁烬燃能看出来他在生气,但又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气宁烬燃不告诉他?气自己没问?气何必是个假警察?
“你别生气。”宁烬燃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会把它放进证物袋里。”
“我本来就该放进证物袋里。”
“然后呢?”宁烬燃说,“放进证物袋,封存,走流程,等审批。等你们把流程走完,城南站那个‘埋’字下面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挖走了。”
戚枕没说话。他知道宁烬燃说得对。警队的流程是死的,一层一层审批,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签字,等所有手续办完,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你今天晚上要去城南站。”戚枕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宁烬燃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他输了,是因为他从戚枕的眼神里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固执,是担心。
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担心。
“行。”宁烬燃说,“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先拍照,再动。”
“我是刑警,不用你教。”
“你现在是刑警,但我怕你冲动。”
戚枕看着他,下颌线绷了一下。“我不会冲动。”
“你昨天骂我的时候挺冲动的。”
戚枕的耳朵红了一点。“那不是冲动。”
“那是什么?”
戚枕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看着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烬燃站在后厨,看着戚枕的背影。灰色T恤的领口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很白。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线条净利落。
他把那串钥匙放回口袋,拍了拍。
真钥匙在身上。假钥匙在冰箱里。定位器在工作。何必在暗处。那个手上有纹身的人也在暗处。
而他和戚枕,今晚要去城南站。
去挖一个十五年前埋下的东西。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两盏,中间隔了十几米的黑暗。宁烬燃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上了戚枕的车。
“你吃了饭吗?”戚枕问。
“没有。你呢?”
“没有。”
“先吃饭。”宁烬燃说,“饿着肚子挖不动东西。”
戚枕把车开到附近的一条街上,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用红底白字打印的,最上面写着“招牌牛肉面”。
两个人进去坐下。老板娘过来点单,看见戚枕穿得周正,多看了两眼。
“两碗牛肉面。”宁烬燃说。
“要不要辣?”
“一碗微辣,一碗重辣。”
老板娘走了。戚枕看着宁烬燃:“重辣是你?”
“嗯。”
“你以前不吃重辣。”
“以前是以前。”
戚枕没再说什么。面端上来的时候,宁烬燃那碗上面飘着一层红油,辣椒的香味冲鼻子。他拿起筷子搅了搅,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额头就开始冒汗了。
戚枕看着他吃,自己的面没动。
“你看什么?”宁烬燃嘴里含着面,含混地说。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吃重辣。”
宁烬燃咽下面,喝了一口水。“辣死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点重辣?”
“因为我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吃。”宁烬燃说,“我以前能吃,现在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戚枕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微辣的,汤底是清的,飘着几片香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每一面条。
“戚枕。”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今天晚上挖出来的东西。”
戚枕的筷子停了一下。“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管挖出来什么,我都会把它查清楚。”
宁烬燃看着他。面馆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戚枕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耐看的好看。
“你脸上沾了辣椒。”戚枕说。
宁烬燃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下来一点红油。
“还有吗?”
“没了。”
两个人继续吃面。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炒菜的声音和老板娘看手机的声音。电视挂在墙上,播着新闻,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动。
吃完面,戚枕去付钱。宁烬燃站在门口,点了支烟。夜风吹过来,把他的烟吹散了。
“走了。”戚枕出来,按了一下车钥匙。
车灯闪了两下。宁烬燃把烟掐灭,上了车。
黑色SUV开往城南站。
晚上的路比白天好开,车少,红灯也少。戚枕开得比白天快了一点,但还是稳。宁烬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照进来,又暗下去,像某种规律的呼吸。
“你紧张吗?”戚枕问。
“不紧张。”
“我紧张。”
宁烬燃转过头看着他。戚枕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不用紧张。”宁烬燃说,“挖不出来就算了,挖出来了我们再看。”
“我不是紧张这个。”
“那紧张什么?”
戚枕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紧张你。”
宁烬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张我什么?”
“紧张你会出事。”戚枕说,“赵胜利死了。何必身份不明。那个手上有纹身的人不知道是谁。你在查的东西,有人在藏。你觉得他们会让一个厨子把十五年前的真相挖出来吗?”
“我不是厨子。我是刑警。”
“你五年前就不是了。”
“我骨子里永远是。”
戚枕没再说话。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疏,路面也越来越颠簸。宁烬燃知道,快到城南站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铜色的那把,冰凉的,齿痕磨损得很厉害。
“到了。”戚枕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灯。
两个人下了车。夜风吹过来,比市区的风冷得多。宁烬燃穿了戚枕的外套,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
城南站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站房黑漆漆的,窗户都没了,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站台上的雨棚锈成了褐色,铁轨上长满了草,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
宁烬燃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
“地图上标的‘埋’字,在仓库后面,靠近那条涸的河沟。”他说。
“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站台。宁烬燃走在前面,戚枕跟在后面。这个队形跟以前一样——宁烬燃开路,戚枕断后。
地下通道还是老样子,黑漆漆的,墙壁上满是涂鸦。第三柱子,砖缝,塑料袋已经没了。宁烬燃没停,直接穿过去。
出了地下通道,是一片开阔地。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草比人高。远处是一排废弃的红砖仓库,屋顶塌了一半,墙体上写着“拆”字,红色的油漆在月光下看起来很醒目。
仓库后面是一条涸的河沟。河沟里全是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破衣服、碎玻璃,什么都有。
宁烬燃站在河沟边上,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截图,比对了一下方位。
“就在这附近。”他说。
“埋的范围有多大?”戚枕问。
“地图上就是一个叉,没有标范围。”
“那我们怎么挖?”
宁烬燃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铲。这是他下午在五金店买的,老刘卖给他的,二十块钱,铁皮很薄,但挖土够了。
“你带铲子了?”戚枕看着他。
“你总不能让我用手挖吧。”
宁烬燃跳下河沟,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铲子进土里。土是松的,比别的地方松。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这里的土颜色比周围深,说明被翻过。
“就这儿。”他说。
他开始挖。戚枕跳下来,接过铲子,说:“我来。”
“你会挖吗?”
“挖土有什么不会的。”
戚枕铲了几下,动作很生疏,每次铲下去都铲不到想要的深度。宁烬燃看了一会儿,把铲子拿回来。
“你还是帮我照着吧。”
戚枕拿着手机,手电筒照着宁烬燃挖的地方。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把宁烬燃的影子拉得很长。
挖了大概十分钟,铲子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金属。
宁烬燃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扒开土。月光和手电的光照在一起,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的,长方形的,大概有鞋盒那么大。
他把铁盒从土里拽出来,放在地上。铁盒很沉,里面装着东西。
戚枕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铁盒。盒盖上有一个锁扣,扣着,但没有锁。
宁烬燃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手电的光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档案袋。黄色的牛皮纸,被岁月染成了深棕色,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没有被虫蛀。
档案袋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宁烬燃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他认识——老周,穿着警服,站在一辆车前,笑容很灿烂。
另一个他也认识。
那个人站在老周旁边,也穿着警服,手搭在老周的肩膀上,笑得很自然。
宁烬燃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照片上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警队里。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管着事。
戚枕也看清了。
他的手电光停在照片上,一动不动。
“这是谁?”他问。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他知道是谁。
宁烬燃没回答。他把照片放进自己口袋,然后从铁盒里拿出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是老周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楷体:
“关于城南连环人案的真凶证据及内部保护伞情况说明”
宁烬燃闭了一下眼睛。
十五年前,老周说他查到了连环人案的真凶。然后他死了。
现在,这份文件在这里。
在城南站后面的河沟里,埋了十五年。
“宁烬燃。”戚枕叫他。
“嗯。”
“你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现在不看。”宁烬燃把档案袋塞进背包,“带回去再看。”
“你又要私藏证物?”
“我现在不看,是为了保护你。”宁烬燃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好,“你看到了,你就是知情人。你没看到,你就只是帮我挖了个坑。”
戚枕看着他。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
“我早就不是不知情人。”戚枕说,“从你告诉我赵胜利死在你店门口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是了。”
宁烬燃没说话。
河沟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是安静。
“走吧。”宁烬燃说,“回去再看。”
两个人爬出河沟,往回走。经过地下通道的时候,宁烬燃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戚枕问。
宁烬燃没回答。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下通道的墙壁。
墙上有一行新刻的字。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
字很小,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宁烬燃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宁烬燃,放下档案,不然下一个死的是戚枕。”
他把手电光移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戚枕。
戚枕的表情没变。他一定也看到了那行字。
“走吧。”戚枕说。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
“你不怕?”
“怕。”戚枕说,“但怕也要把这件事查完。”
宁烬燃看着他。地下通道里很黑,他看不清戚枕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戚枕在看着他。那种目光,跟七年前一样。认真的、专注的、不闪不避的。
“戚枕。”
“嗯。”
“你后悔吗?跟我来这儿。”
“不后悔。”
“你可能会死。”
“人都会死。”
宁烬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手电光移回墙上,看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用力,能看出来刻字的人手劲很大,而且很愤怒。
下一个死的是戚枕。
宁烬燃把手机收起来,对戚枕说:“走,回去。”
两个人出了地下通道,月光重新照在身上。站台上风很大,吹得雨棚的铁皮哗哗响。
宁烬燃走在前面,戚枕跟在后面。
这一次,宁烬燃走得很快。
他要把档案袋带回去,看完,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而在他身后,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