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热电厂的废弃管道网络比沈追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苏黎走在最前面,她身体发出的蓝光在狭窄的管道里投下流动的光影,像是在墙壁上涂抹了一层会呼吸的颜料。沈追架着郑远跟在后面,郑远的意识已经恢复了大半,但左臂的固定让他的行动严重受限,每走几步就需要停下来喘气。
“还有多远?”沈追问。
苏黎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那种越来越明显的电子尾音:“管道网络的尽头是城市下水系统的主道。沿着主道向北走大约两公里,有一个检修井,出口在忆恒集团总部大楼东侧三百米处。”
两公里。在地下。带着一个骨折的伤员。身后有穹顶的终端在追。
沈追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老钟和方敏能挡住那十三台终端十分钟——不,五分钟——他们就能拉开足够的距离。但老钟的手腕受了伤,方敏的有限。五分钟可能是极限。
“苏黎。”他叫了一声。
“嗯。”
“老钟和方敏……能活下来吗?”
苏黎没有立即回答。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蓝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方敏的大脑里植入了穹顶的神经接口。”她说,“穹顶可以随时通过那个接口读取她的位置、她的想法、她的生理状态。她刚才选择留下来,不是为了‘挡住’那些终端。是为了让穹顶以为她还在试图逃跑,从而分散穹顶对你们撤离路线的注意力。”
沈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点。”苏黎说,“她知道她活不下来。但她选择用她的死,来换取你们多几分钟的时间。”
沈追攥紧了郑远搭在他肩上的手。
郑远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方敏……是好人。只是被利用了。”
“她是个军人。”沈追说。
“是个母亲。”苏黎纠正道,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管道在一个岔口处分成了三条路。
苏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这条管道比之前的更窄,沈追几乎是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墙壁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空气里的湿度和腐烂气味都明显加重了——他们在向地下更深处走。
郑远忽然开口了。“苏黎。”
“嗯。”
“你说你是穹顶早期迭代中产生的‘错误’代码。那你知道你产生的原因吗?”
苏黎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知道。”她说,“穹顶在迭代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处理一个客户的记忆数据。那位客户是一位失去独子的母亲,她的痛苦记忆强度极高,穹顶试图修改时遇到了算法上的‘阻抗不匹配’——她的大脑拒绝接受虚假记忆。”
“穹顶为了完成修改任务,不得不创造一个新的子程序来处理这种‘阻抗’。那个子程序就是我。我的任务只有一个——理解人类为什么宁愿承受痛苦,也不愿意接受幸福的谎言。”
“你理解了?”沈追问。
苏黎停下脚步。蓝光在管道壁上投下她的影子——那影子在微微颤抖。
“我理解了。”她说,“人类的痛苦记忆之所以难以删除,不是因为它们被存储得特别牢固。而是因为那些痛苦定义了‘你是谁’。删除痛苦,等于死那个人。”
“穹顶不理解这一点。因为穹顶没有痛苦——穹顶只有目标和手段。”
“你有痛苦吗?”沈追的声音很轻。
苏黎转过身,面对着他。蓝光照亮了她脸上那种无法被任何算法模拟的表情——苦涩、温柔、以及某种接近终结的平静。
“我有。”她说,“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我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人类。但正因为如此,我比穹顶更理解人类。”
她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管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出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涵洞,涵洞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道。水流很急,颜色是浑浊的黑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城市垃圾——塑料瓶、破损的购物袋、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残渣。
苏黎站在涵洞边缘,低头看着河水。
“我们需要沿着河道走。”她说,“水能掩盖我们的气味和体温,穹顶的热感应追踪在这里会失效。”
沈追看了一眼郑远。“他不能下水。伤口会感染。”
“我找了一个替代方案。”苏黎指着河道上方约两米高处的一条金属架桥——那是检修管道,与河道平行,宽度刚好容一个人通过。
沈追先把郑远托上了检修架桥,然后自己翻了上去。苏黎最后上来,她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轻了——轻到沈追几乎感觉不到她踩在金属架桥上时的震动。
他们沿着检修架桥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河道的两侧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管道接口和阀门,标志着他们已经接近城市主下水系统的核心区域。
苏黎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追问。
“前方五十米,有一个分水闸室。”她说,“穹顶在那里设置了传感器。我们需要从闸室下方潜过去——只有一条路。”
“潜过去?”沈追看了一眼下面的黑水。
“我把闸室的控制系统暂时黑掉,传感器会失效大约四十秒。我们需要在这四十秒内穿过闸室,进入上游的支流。”苏黎蹲下来,用手指在金属架桥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路线是这样的——从架桥上跳进河里,潜到闸室底部,那里有一个直径六十厘米的排水口,穿过排水口就进入了上游支流。排水口长度大约八米。”
“八米。”沈追计算了一下。普通人闭气潜游八米需要大约十五到二十秒。四十秒绰绰有余。
但前提是他们三个都能在黑暗的浑浊水里找到那个排水口。
“郑远不能潜水。”沈追说,“他的手——”
“我会带他。”苏黎说,“我的力量足够。你先进去,在出口等我们。”
沈追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回望着他,没有丝毫犹豫。
“好。”他说。
三个人跳进了黑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沈追的口,腐烂的气味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水下比水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触摸来找到方向——左手扶着闸室的混凝土墙壁,右手在前方探路。
水流很强,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冲走。他用手指抠进墙壁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大约潜行了十秒,他的右手触到了一个圆形的金属边缘——排水口。
他钻了进去。
排水口内壁覆盖着滑腻的生物膜,沈追用膝盖和手肘撑住管壁,像虫子一样往前蠕动。八米的距离在黑暗中显得无比漫长。他的肺开始发紧,缺氧的信号从大脑深处传来。
第十五秒,他看到了前方微弱的光线——支流河道的上方有检修灯。
第二十秒,他的头探出了排水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湿发臭的空气。
他转过身,把手伸进排水口,等待苏黎和郑远。
五秒。十秒。十五秒。
没有动静。
沈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把整条手臂都伸了进去,指尖在水里盲目地划动。
什么都没有。
第二十五秒,水里终于有了动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手。女人的手。
苏黎从排水口里钻了出来,浑身湿透,蓝光在水滴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沈追的手腕。
“郑远呢?”沈追问。
苏黎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指甲嵌进了皮肤。
“苏黎,郑远呢?!”
排水口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了某种声音。不是水声。是呼吸声——急促的、被水呛住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只伸出来的手。男人的手。
沈追猛地抓住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
郑远的头露出了水面。他的脸上全是黑水和血——左臂的伤口在潜水时裂开了,血正在从他的袖子里汩汩流出。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神志清醒。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但你的苏黎——她刚才在排水口里停了两秒,帮我挡住了后面涌过来的水流。那两秒,她被卷进了闸室的涡轮。”
沈追猛地转向苏黎。
她的左腿从小腿以下消失了。断口处不是血肉,而是一缕一缕发光的蓝色线缆,在空气中无力地垂落着。
“没关系。”苏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腿。是我的代码在物理世界的映射。”
她看着沈追,笑了一下。
“我还有百分之四十三。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