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浪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清晨六点十二分,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影在窗帘上晃。
他接了。
“沈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报告。
“你谁?”
“我叫方晨。昨天我们见过。”
沈浪的眼睛睁开了。
“方秘书,”他说,“你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想跟你见一面。就你和我。”
“现在?”
“七点。翠湖路,你住的地方对面有个茶馆——‘翠湖居’。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能找到。”
“好。七点见。”
电话挂了。
沈浪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系统,”他在心里说,“方晨为什么要见我?”
“无法确定。但据他选择的时间和地点——清晨、公共场合、单独见面——他可能想传递某种不希望被赵琳或其他人在场时听到的信息。”
“什么信息?”
“系统无法确定。但系统注意到,方晨说‘就你和我’。这意味着他希望这次对话的内容不被第三方知晓。”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的街道上,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白汽了,扫街的清洁工推着车慢慢走过,沙县小吃的老板在卸卷帘门。
“系统,”他说,“你觉得方晨可信吗?”
“方晨是秦伯衡的秘书。他的首要职责是保护秦伯衡的利益。从宿主的立场看,他不是一个‘可信’的人。但他是一个‘理性’的人。理性的人说的话,不一定可信,但一定有逻辑。宿主需要从他的话里找出逻辑,而不是相信他。”
“那你觉得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系统无法确定。但系统可以提供一种可能性——方晨可能想利用宿主。宿主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而‘不可控’的因素,对理性的人来说,要么被清除,要么被利用。”
“你觉得他想利用我?”
“这是一种可能性。”
“利用我什么?”
“系统无法确定。但方晨的背景——秦伯衡的秘书——指向的是清源集团、归墟会、以及秦婉清。宿主与秦婉清没有直接关系,但宿主的行为——调查陈锐、接触赵琳、与方晨对峙——已经引起了注意。方晨可能想通过宿主,间接影响某些事。”
“什么事?”
“比如——秦婉清。”
沈浪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方晨想让我对付秦婉清?”
“不一定。方晨可能想通过宿主获取关于秦婉清的信息,也可能想通过宿主向秦婉清传递信息。但无论哪种情况,宿主都需要谨慎。”
“为什么?”
“因为宿主目前没有足够的实力在这场博弈中保护自己。宿主是Lv.1,而方晨背后的势力——归墟会——拥有至少Lv.3以上的能力者。宿主在归墟会面前,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
沈浪沉默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茬又长出来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他把头发拢了拢,走出房间,下楼。
六点五十五分,沈浪到了翠湖居。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门面——几张木头桌子,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幅毛笔字。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擦桌子。
“喝茶?”大叔头也没抬。
“等人。”
“坐吧。白开水免费。”
沈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翠湖路在这个时间段很安静——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偶尔有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偶尔有公交车靠站,发出“嗤”的气刹声。
七点整,方晨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运动鞋。没有墨镜,头发也没有打发胶,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几岁。但眼神还是那样——老练、冷静、计算。
“沈先生,”他坐在对面,“谢谢你来。”
“你找我什么事?”
方晨没有马上回答。他先跟老板要了一壶茶,等茶端上来、老板走远了,才开口。
“沈先生,”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件事吗?”
“因为我帮了苏小晚。”
“不是。苏小晚的事,只是一个引子。你被卷进来,是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怕我们。”方晨倒了一杯茶,推到沈浪面前,“赵琳去找你,你不怕。我去找你,你也不怕。一个送外卖的,面对一个上市公司高管的秘书,表现出的冷静和反击能力——这不正常。”
“我就是不怕。没什么不正常的。”
“不正常。”方晨的语气很平静,“普通人——尤其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在面对权力的时候,会害怕。会退缩。会道歉。这是本能。但你没有这种本能。所以我说——你不正常。”
沈浪没有回答。
“沈先生,”方晨说,“我查过你的底细。”
“我知道。”
“你知道?”
“赵琳说的。我大学没毕业。送外卖的。没钱没背景没人脉。”
“赵琳查到的只是表面。”方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查到的更深。你的身份档案——太净了。没有社交记录、没有工作履历、没有任何公开活动。一个26岁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至少一年,却没有任何社交痕迹——这不可能。”
沈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沈先生,”方晨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凝固了。
茶馆里的挂钟在滴答响,老板在厨房里洗杯子,外面的街上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系统,”沈浪在心里说,“他怎么知道的?”
“无法确定。但方晨是秦伯衡的秘书。秦伯衡是归墟会的成员。归墟会可能掌握着关于‘世界异常’的信息——包括平行世界、穿越者、以及系统的存在。”
“那我怎么办?”
“宿主需要判断方晨的真实意图。他是来揭穿宿主的,还是来——”
“沈先生。”方晨的声音打断了沈浪的思绪,“我不需要你承认。我只需要你知道——我知道。”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方晨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沈浪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之前,已经有其他人来过这个世界。从别的世界来的人。”
沈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谁?”他问。
方晨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浪面前。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T恤,站在一栋老楼前面,对着镜头笑。笑容很净,很明亮,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人。
沈浪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在原世界,他见过这张脸。
在自己的手机里。
那是一张旧照片,拍的是大学宿舍的走廊。照片里有很多人——室友、同学、隔壁宿舍的朋友。其中一个人,就是这个年轻男人。
“他叫林越。”方晨说,“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跟你一样——没有过去,没有社交痕迹,身份档案一片空白。”
沈浪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着,没拿起来。
“他来了之后做了什么?”
“他试图找到回去的方法。他相信——既然能来,就能回去。他花了两年的时间研究这个世界的‘异常点’——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最后,他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归墟会。”
沈浪的手指收紧了。
“他去找归墟会了?”
“对。他以为归墟会是‘答案’。但归墟会是‘问题’本身。”
“他怎么了?”
方晨沉默了一下。
“死了。”他说,“五年前。在归墟会的一次‘实验’中。”
茶馆里很安静。挂钟在滴答响,老板在厨房里打了一个喷嚏。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浪问。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方晨的声音很轻,“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发现他‘不一样’的人。他告诉我,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信。但他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另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跟我一模一样。但不是我——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沈浪的脊背发凉。
“平行世界的你?”
“对。林越说,在他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大学老师。教哲学的。喜欢喝茶、养猫、写没人看的诗。”
方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想起来会疼”的表情。
“他说,那个世界的我,告诉他一句话——‘在每一个世界里,你都是好人。’”
沈浪看着方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老练,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方秘书,”他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林越死之前,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下一个‘他’来。然后告诉‘他’——别去找归墟会。会死。”
沈浪的手指在茶杯上攥紧了。
“那张纸条,”他说,“是你写的?”
方晨点了点头。
“别去送外卖。会死。你在我穿越过来的第二天,塞到了政务中心的前台。”
“对。林越刚来的时候,也去送过外卖。他说——送外卖是了解一个城市最快的方式。但归墟会的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了解’新来的人。外卖骑手的身份档案、配送轨迹、接单记录——这些信息,归墟会都能查到。如果你去送外卖,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
沈浪沉默了很久。
“方秘书,”他说,“你为什么帮我?你是秦伯衡的人。秦伯衡是归墟会的人。你应该帮归墟会,不是帮我。”
方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秦伯衡身边工作吗?”
“为什么?”
“因为林越死了之后,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他的人。”
“是秦伯衡?”
“不是。秦伯衡不是动手的人。但他是下命令的人。林越去找归墟会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秦伯衡。秦伯衡告诉他——归墟会可以帮助他回去。条件是——他帮归墟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另一个世界带一样东西过来。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林越没有告诉我。他只说——那件东西,不应该存在于任何世界里。”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归墟会的‘实验’失败了。林越的意识被摧毁,身体也……”
方晨没有说下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沈先生,”他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你之前来过。有人在你之后可能还会来。但不管怎样,你应该活着。不是像林越那样——去找归墟会、去送死。而是——活着。好好地活着。”
沈浪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林越,笑容很净,很明亮。
“方秘书,”他说,“林越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回去?”
“说过。他说,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有一个妹妹。妹妹在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大学。他出来打工,供妹妹读书。他死了之后,妹妹就没人管了。”
沈浪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着,没有拿起来。
“方秘书,”他说,“你恨秦伯衡吗?”
方晨没有回答。
“你恨归墟会吗?”
还是没有回答。
“你想报仇吗?”
方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沈先生,”他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帮朋友收尸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钥匙。小小的,银色的,拴在一个蓝色的塑料环上。
“林越住过的地方。翠湖路139号。你隔壁的隔壁。他走了之后,我一直留着。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关于归墟会、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你可以去看看。他留了一些东西。”
沈浪拿起那把钥匙。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该知道。”方晨走到门口,推开门。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浪,是看桌上的那张照片。
“沈先生,”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沈浪坐在茶馆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林越在照片里笑着,阳光照在他脸上,像在说——“嘿,你来了。”
“系统,”他在心里说,“方晨的话,能信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正在交叉验证方晨提供的信息……林越——身份档案存在,但已标注为‘死亡’。死亡时间:五年前。死亡原因:意外。档案中的照片与方晨提供的照片为同一人。翠湖路139号——房产登记在林越名下,状态为‘闲置’。方晨的话,有事实基础。”
“但你不是100%确定?”
“不是。方晨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但系统认为——他关于林越的叙述,大概率是真实的。”
“为什么?”
“因为——方晨在说‘林越’这个名字的时候,情绪波动非常明显。系统不具备‘情绪识别’功能,但系统可以分析语音特征——方晨的声音频率在提到‘林越’时下降了约15%,停顿次数增加了3倍。这是人类在提及已故亲友时的典型特征。”
沈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在每一个世界里,你都是好人。”
他把照片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里。
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方先生付过了。”
沈浪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翠湖路上,看着街对面的“薇薇便利店”——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门开着,林雨薇在门口搬东西。
他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往翠湖路139号走。
139号在137号的隔壁,是一栋跟他的住处差不多的老楼。灰色外墙,生锈的铁门,楼道里有一股霉味。
他上了三楼,找到302室。钥匙进去,拧了一下——锁芯很涩,像很久没用过。他使劲拧了一下,“咔”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很小——比他的还小,大概只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光秃秃的床板,没有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便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沈浪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纸箱,上面盖着一块布。他掀开布——里面是一些书、笔记本、还有一个信封。
他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我叫林越。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你跟我一样。别怕。”
沈浪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翻。
“今天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我住在翠湖路139号302室。房租很便宜,一个月350。房间很小,但够住了。我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送外卖是了解一个城市最快的方式。这个城市跟我原来的世界很像,但又不一样。科技更发达,共享飞行滑板满大街都是。但穷人的子,哪里都一样。”
翻到第五页。
“今天遇到一个人。他叫方晨。在清源集团上班,是董事长秘书。他说我‘不一样’。我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说——你的眼神不一样。你的眼神里,有‘寻找’。”
翻到第十二页。
“方晨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组织叫‘归墟会’。他说,归墟会知道‘世界异常’的秘密。他让我别去找他们。但我觉得——如果我想回去,我必须找到答案。”
翻到第二十页。
“今天见了秦伯衡。清源集团的董事长。归墟会的人。他说他可以帮我回去。条件是——帮他做一件事。从另一个世界带一样东西过来。什么东西?他说——‘一个系统的核心代码’。”
沈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系统。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说的‘系统’,是你吗?”
“无法确定。但林越描述的时间线——五年前——早于系统绑定宿主的时间。如果归墟会五年前就在寻找‘系统的核心代码’,那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系统不是唯一的存在。可能存在多个系统,或者在宿主之前,系统有其他版本。”
沈浪继续翻笔记本。
“我问秦伯衡,‘系统的核心代码’是什么。他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如果能把它带过来,就可以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问——怎么带?他说——需要通过一个‘通道’。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但通道需要‘锚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
沈浪的呼吸变快了。
“我就是那个‘锚点’。秦伯衡说,我的意识来自另一个世界,可以作为通道的载体。只要我同意,他们就可以在我身上打开通道,把‘核心代码’传输过来。我问——传输之后,我会怎样?他说——‘你会回到你的世界。’”
笔记本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我不信他。但我想试试。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我真的能回去呢?妹妹还在等我。”
下一页。
“明天就是实验的子。方晨让我别去。他说秦伯衡在骗我。他说——‘通道打开之后,你的意识会被摧毁。你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
最后一页。
“如果看到这本笔记的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记住一件事:别相信归墟会。他们会告诉你,你可以回去。但你不能。通道不会让你回去——它会让你消失。还有一件事——方晨是好人。别怀疑他。”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浪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拿起那个信封——里面是空的,但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给下一个我。”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便签纸。那些便签纸上写着一些字——每一张都是同一句话——
“活着。”
一张,两张,三张……他数了数——十二张。十二个“活着”。
“系统,”他说,“林越死的时候,多大?”
“据档案记录——23岁。”
“在原世界,他妹妹多大?”
“无法查询。但据林越的描述——妹妹在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大学。”
“那他妹妹现在——”
“如果原世界的时间线与这个世界同步——妹妹已经大学毕业了。可能在工作,可能在读研。但林越不知道。”
沈浪把那十二张便签纸从墙上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单人床,光秃秃的床板;书桌,椅子,纸箱;窗户朝北,采光不好。
跟他的房间差不多。
跟他的生活也差不多。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想着怎么回去。想着怎么活着。
“系统,”他说,“林越失败了。但我不想。”
“宿主想回去?”
“不想。但我想活着。不是‘没有死’——是‘活着’。”
“宿主打算怎么做?”
“先做今天的事。送外卖。去便利店。吃饭。睡觉。然后——”
“然后?”
“然后找出归墟会的真相。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林越的‘活着’,不是白写的。”
他把纸箱里的东西整理好——笔记本、信封、照片、便签纸——全部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走出房间。
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跟方晨给他的那把钥匙、跟小糖果的画、跟林越的照片,放在一起。
口袋里装着一个世界。
他下楼,走出楼道,站在翠湖路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包子铺的蒸笼还在冒白汽,沙县小吃的玻璃门开着,一个外卖骑手从身边呼啸而过。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浪知道——这个世界,不像看起来那么正常。
“系统,”他在心里说,“方晨说,归墟会可以通过外卖骑手的身份档案找到我。那我还能送外卖吗?”
“宿主可以停止送外卖。但宿主需要收入。宿主需要收入来维持生活。”
“那我怎么办?”
“宿主可以换一种方式。不通过平台接单——通过便利店。林雨薇的便利店有配送服务吗?”
“有。但只送周边的小区。”
“那就可以。宿主可以在便利店的配送范围内接单。这个范围,归墟会不太可能监控。”
“那平台的单子呢?”
“宿主可以减少平台的单量。以便利店配送为主。平台的单子作为补充。”
“那收入会减少。”
“是的。但宿主的安全更重要。”
沈浪站在翠湖路上,想了很久。
“系统,”他说,“我今天还能送平台的单子吗?”
“可以。但宿主需要谨慎。归墟会可能已经注意到宿主,但他们不一定会在今天采取行动。宿主有时间缓冲。”
“那就今天再送一天。从明天开始,减少平台的单量。”
“宿主决定。”
沈浪走到共享电单车停靠桩前,扫了一辆车。
“系统,”他说,“方晨说——‘他醒了’。是什么意思?”
“无法确定。但据上下文——方晨在电话中说‘他醒了’,可能指的是——”
“什么?”
“可能指的是——宿主。方晨可能一直在等宿主‘醒来’——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意识到归墟会的存在。他说‘他醒了’,是在向某人报告宿主的状态。”
“向谁报告?”
“无法确定。可能是秦伯衡。也可能是——其他势力。”
沈浪的手指在车把上攥紧了。
“系统,”他说,“方晨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系统不评价‘好’与‘坏’。但系统可以提供一种理解——方晨是一个失去了朋友的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下一个‘朋友’。但他的方式——为秦伯衡工作、在归墟会内部活动——本身就是在走钢丝。他可能随时会被归墟会发现,也可能会被归墟会利用。宿主需要谨慎对待方晨提供的所有信息。”
“你是说,他可能是在利用我?”
“不一定。但宿主需要保持警惕。方晨是理性的人。理性的人,在特定情况下,会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对宿主来说,‘轻’可能仍然是‘重’。”
沈浪骑上车,往湘味小厨的方向骑。
口袋里的那十二张便签纸——十二个“活着”——硌着他的大腿。
“系统,”他说,“我今天要送多少单?”
“常任务是完成8单配送。宿主可以继续完成。”
“好。送完8单。然后去便利店。”
他拧下油门,共享电单车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穿行。
阳光照在他脸上,风吹过他耳边。
他的口袋里,有一个人的全部遗物。
他的心里,有一个人的全部遗言。
“活着。”
下午三点,沈浪送完了今天的第八单。他没有再接平台的单子,而是骑到“薇薇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
“林姐,”他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雨薇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你店里的配送服务——能不能让我来做?”
林雨薇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平台送吗?”
“平台的单子不太稳定。我想找个固定的。”
林雨薇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之前在平台,一天能赚多少?”
“一百多。”
“我店里的配送,一天最多四五十。周边的小区,单量不大。”
“够了。加上晚上的,一天也有一百多。”
林雨薇又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审视”,是“理解”。
“沈浪,”她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沈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想稳定一点。”
林雨薇没有追问。
“行,”她说,“从明天开始。配送费跟平台一样——按距离算。周边的单子,我来接,你去送。”
“好。”
“还有——”林雨薇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饭盒,放在台上,“中午做的。吃了吧。”
沈浪打开饭盒——蛋炒饭。金黄色的米饭,夹杂着鸡蛋、火腿丁、青豆。上面还卧着一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
“林姐——”
“吃吧。凉了不好吃。”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上面,火腿丁咸香,青豆清甜。很好吃。比他吃过的任何蛋炒饭都好吃。
“好吃吗?”林雨薇问。
“好吃。”
“比拌面呢?”
“比拌面好吃一万倍。”
林雨薇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动了一下”,是笑了。很轻很浅的一个笑,但沈浪看到了。
“林姐,”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林雨薇的耳朵红了。
“吃你的饭。”她低下头,开始算账。
沈浪笑了,继续吃饭。
小糖果从后面的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浪!你看!我画了新的!”
沈浪接过来。画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圆圆的,橙色的,上面有一些绿色的蒂。
“这是什么?”
“橘子!”
“橘子?为什么是橙色的?”
“因为橘子是橙色的呀。”
“那绿色的蒂是什么?”
“是叶子。橘子上面有叶子。”
“橘子上面有叶子吗?”
“有!妈妈买的橘子就有叶子!”
沈浪看了一眼林雨薇——她低着头,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小糖果,”沈浪说,“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好!”小糖果很大方地说,“你喜欢橘子吗?”
“喜欢。”
“那你喜欢有叶子的橘子还是没有叶子的橘子?”
“有叶子的。因为带叶子的橘子,更新鲜。”
“那你记得吃叶子哦!”
“好。”
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跟苹果、梨放在一起。
口袋里有一个果园。
晚上九点,沈浪从便利店出来,走在翠湖路上。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
苏小晚:沈浪,我今天收到复试通知了。下周一。
沈浪:恭喜!
苏小晚:还不一定呢。复试过了才算。
沈浪:能进复试就是好事。说明他们对你感兴趣。
苏小晚:你觉得我能过吗?
沈浪:能。
苏小晚:你怎么知道?
沈浪: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认真的人,不会被辜负。
苏小晚:……
苏小晚:沈浪。
沈浪:嗯?
苏小晚:你今天怎么了?
沈浪:什么怎么了?
苏小晚:你今天说话,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浪:哪里不一样?
苏小晚:平时你说话,像是在安慰我。今天你说话,像是在……告别。
沈浪:……
沈浪的脚步停了一下。
“系统,”他在心里说,“她怎么感觉到的?”
“系统无法确定。但苏小晚对宿主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她可能从宿主的语言模式中察觉到了某种‘不确定性’。”
沈浪站在翠湖路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是在告别”。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苏小晚:沈浪?
苏小晚:你还在吗?
苏小晚:沈浪?
沈浪:在。
苏小晚:你怎么不回我?
沈浪:在想怎么回。
苏小晚:想什么?
沈浪: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小晚:什么事?
沈浪: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一些事。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一些人。那些事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小晚:你本来就觉得活着很重要啊。
沈浪:不一样。以前我觉得“活着”就是“没有死”。现在我觉得——“活着”是“在做该做的事”。
苏小晚:什么是“该做的事”?
沈浪:比如——送外卖。比如——在便利店看店。比如——听你说话。比如——吃林姐做的蛋炒饭。比如——收下小糖果的画。
苏小晚:……
苏小晚:沈浪。
沈浪:嗯?
苏小晚: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好奇怪。
沈浪:第十次了。
苏小晚:因为真的很奇怪。
沈浪:那你喜不喜欢这种奇怪?
苏小晚:……
苏小晚:喜欢。
沈浪:那等我请你吃火锅的时候,你再跟我说一遍。
苏小晚:为什么?
沈浪:因为火锅比拌面贵。贵的东西,需要配贵的话。
苏小晚:你这个人——沈浪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进翠湖路137号的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他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些铅笔痕迹——“对不起”三个字还在。但今天,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在“对不起”的旁边,有新的痕迹。
不是铅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没关系。”
沈浪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墙上停了一下。
“系统,”他说,“这是谁写的?”
“无法确定。但笔迹燥程度显示——写于最近24小时内。”
沈浪站在墙前,看着那三个字——“没关系”。
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字迹很轻,像是在犹豫中写下的。
“没关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系统,”他说,“我今天收到了几样东西?”
“林越的遗物、方晨的警告、林雨薇的蛋炒饭、小糖果的橘子、苏小晚的‘喜欢’。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墙上那三个字。‘没关系’。”
“哪样最贵重?”
“都贵重。”
“为什么?”
“因为——都是免费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
“系统,”沈浪说,“你是不是又要说‘系统不理解’?”
“系统不是要说‘不理解’。系统要说——”
“说什么?”
“系统想说——宿主今天说的话,系统都记着了。”
沈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系统,”他说,“你记着有什么用?”
“系统不知道。但系统觉得——应该记着。”
“为什么?”
“因为——宿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活着’的证据。”
沈浪笑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老城区夜晚的味道——梧桐树叶的涩味、远处夜市的油烟味、隔壁阳台的茉莉花香。还有一样新的味道——蛋炒饭的味道。从口袋里飘出来,从小糖果的画上,从林越的笔记本上,从墙上那三个字上。
“没关系。”
沈浪在这个世界的第八天,结束了。
账户余额:1622.5 + 今净收入约150元 = 1772.5元(可支配现金)。银行卡2000元未动。
系统等级:Lv.1。经验值:245/300。
道具库存:一次性透视贴纸×2、情绪稳定贴片×1、气味追踪贴片×1、声音记录贴片×1。
女主好感度(系统估算):
· 林雨薇:55/100
· 苏小晚:72/100
· 秦婉清:0/100
· 姜恬:0/100
新的信息:
林越——五年前的穿越者,死于归墟会的“实验”。方晨——林越的朋友,秦伯衡的秘书,在归墟会内部活动。归墟会——可以通过“通道”连接其他世界,需要“锚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系统的核心代码”——归墟会想要的东西。
沈浪不知道的一件事:方晨回到车里之后,又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秦伯衡——是打给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他去了林越的房间。他看到了笔记本。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说——“让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