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到听雪别院，韶翠她们立刻围了上来。
陆渊在魏国公府吃得倒是不差，可就是住不习惯。”公子，太子派人送来的那些大缸子，到底是嘛用的？我们谁都没敢动。”韶翠指着院子里的缸说。
那些大缸个个都有一米多高，装两三个小孩都不成问题。
缸外面糊着泥巴，看起来坑坑洼洼的，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没多久。”本来是打算派大用场的，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陆渊说着，上前掀开了一个缸盖。
一股浓烈的气味猛地扑过来。
又冲又呛，眼睛都跟着发酸。
这是陆渊之前吩咐朱彪，从常州天宁寺弄来的陈芥菜卤缸子。
明朝那会儿，天宁寺的和尚把芥菜放进大缸里，白天晒、夜里晾，等着菜慢慢发霉，长出几寸长的绿毛，那就是青霉。
然后他们封死缸口，直接埋进土里，十年以后才挖出来用。这时间一长，缸里的芥菜早就化成汁水，连霉毛都看不见了，就叫陈芥菜卤。
《纲目拾遗》上写：把芥菜卤存在坛子里，埋在路底下，三五年后拿出来……能化痰、清热、止咳，治肺痈咳喘，喝起来像泉水，得慢慢抿。
《本草汇言》也说了：治肺痈吐脓血、咳嗽、脸肿，埋了多年的陈芥菜卤，每天舀十几勺，用温水炖热了喝。
这玩意儿里面其实也是青霉素。
不过是粗制的，能治病，但也可能要命。
里头除了杂质和过敏原，还可能掺着展青霉素。
展青霉素和青霉素一样，都是霉菌表面长出来的东西，特性也像。
可关键是，青霉素是抗生素，展青霉素是剧毒。
展青霉素能毒坏神经，让人肺水肿，连肾都得废。
就算是陆渊，在眼下这种破环境里，也没本事把青霉素和展青霉素分开。
之前拿大蒜素压不住病情的时候，这东西就是最后的保命招。
还好，没用上。”公子，这味也太冲了吧！”
几个丫鬟被熏得脸都变了色，躲到后头去。
陆渊笑了笑，随手把缸盖又扣上了。
他走进放培养皿的屋子，一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只见两盒肉冻表面已经变了颜色，发着淡黄，中间还出现了一圈空白的圈。
那是抑菌环。
霉菌把周围的细菌都掉了，才会留下这种空白圈。
陆渊赶紧把那些霉菌挖出来，放进装了稀释牛肉的罐子里，让它们继续繁殖。
过了三天，陆渊又把培养液取出来，拿棉花过滤一遍。
接着倒进菜籽油搅拌，这是用油把脂溶性的东西溶掉，分离出青霉素。
青霉素溶于水，所以油底下的水层里就存着青霉素。
陆渊把上面那层油和杂质撇净，只剩下底下的水。
再把水倒进放了活性炭的容器里搅匀。
然后把这些活性炭倒进分离管，拿蒸馏水冲洗。
接着注入用醋调成的酸性水，最后加上用海草煮出来的碱性水。
到这步，青霉素就能用了。
陆渊忙了一整天，累得抹了把汗。
边上的素锦赶紧凑过来，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汗。
陆渊没功夫耽误，带上青霉素，在沈五的护送下赶到了魏国公府。”陆先生，我爹刚才醒了一阵，还问起您呢。”
他一进门，就碰上徐妙锦。
小姑娘穿着一件浅色对襟交领袄裙，头发梳成双丫髻，脸蛋圆嘟嘟的，带着点婴儿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就讨喜。”现在醒着吗？”陆渊问。”刚喝了点米汤，又睡下了。”
徐达这几天病情算是稳住了，但多数时候还是昏昏沉沉的。
陆渊让徐妙锦领着，进了主屋。
那位大明战神躺在榻上，脸色还是发白。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背后伤口还有些发炎。
陆渊从药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徐妙锦看得满眼好奇。
针管是前两天才赶制出来的，数量极少，做工也粗糙。
陆渊先做了皮试。
青霉素就算到现代，过敏的概率也不低。
过敏反应能引起皮疹、皮炎、发热，严重了甚至直接休克。
主要原因是不够，想提纯成本太高。
他手里这些粗制的青霉素，更得先做皮试。
不然搞不好真把徐达送走了。
还好，徐达没出现过敏反应。
陆渊这才给他注射青霉素。
徐妙锦愣愣地看着陆渊作。
那透明的，只有手指粗的管子，她从来没见过。
拿这东西往父亲身上扎，是针灸？
徐妙锦彻底看呆了。
要是换了别人来，她早把人轰出去了，这哪像治病的样子？
可这是救过她爹命的陆先生，说不定真能治好父亲呢。
接着，陆渊又用棉花蘸上那些药水，轻轻擦拭父亲的伤口。
徐妙锦马上看到，父亲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
陆先生的治疗，效果这么明显！
“魏国公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不过还得连续打几针。”陆渊收拾东西，拿毛巾擦着手说。
徐妙锦眼眶一下就红了。
徐达背上的毒疮是 病了，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开了些药，叮嘱别吃发物。
每次发作起来，至少疼十天半个月，连床都下不了。
徐家找了不少名医，可对这病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妙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这位陆先生，只是打了一针，就把父亲的病情稳住了。
这简直就是下凡！
徐妙锦直接跪了下去，深深一拜：“多谢先生救了我父亲！”
徐达第三天才算能下地走路。
徐府大摆宴席，把陆渊和朱彪一块儿请了过来。
徐达站起身，弯腰就是个深礼：“微臣这次能捡回条命，全靠太子殿下和陆小兄弟。”
朱彪赶紧上前扶住他：“徐叔叔，您这样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徐达摆摆手，叹了口气：“殿下，这病折腾了我五六年。一发作起来就跟有千百只蚂蚁在啃骨头似的，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仗打不了，战机耽误了，我这心里有愧啊。”
朱彪看他这副模样，心也跟着软了。
徐达这人，骨子里就是个谨慎本分的性子，从不跟那些开国老臣似的仗着功劳摆架子。朱彪向来敬他几分。
更让朱彪动容的是，都这时候了，徐达心里装的还是朝廷的事。
这不是装出来的，句句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徐叔叔，您勇谋双全，大明朝有您在，我才睡得踏实。”朱彪说得诚恳。
徐达连忙摇头：“殿下别折煞我了。微臣敬您和陆小兄弟一杯。”说完就去端酒杯。”哎，老徐，刚能站起来就想喝酒？是不是还想躺回去躺着？”徐夫人一把抢过酒杯，半点没给面子。
徐达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明战神，偏偏拿自家媳妇没辙。一时间杵在那儿，老脸挂不住。
还好徐妙云眼疾手快，给他换了杯茶。
徐达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成，我老徐就以茶代酒，敬二位。”
三个人仰头了。
放下杯子，徐达主动开口：“听说救我的是陆先生做的青霉素？”
陆渊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口塞着木塞。
徐家其他人都没见过这药，之前只从徐妙锦嘴里听过，这会儿一看都稀罕得不行。
瓶子里装的液体，看着跟普通水没啥两样。
哪像那些中药，乌漆嘛黑的。
而且听徐妙锦说，每次就用那么一点点。
就这么点东西，就能治好徐达缠了多年的病？也太神了。
徐夫人开口说：“听说陆先生打算把这种神药拿出来卖，这可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徐达赶紧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袖子，打着哈哈：“哈哈，今天我老徐刚病好，不谈这些。来，喝酒！喝酒！”
徐达心里门清，这药的事跟皇家沾边，知道太多没好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徐达、徐妙云、朱棣、朱彪、陆渊几个人挪到边上的小屋，把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徐叔叔，我们确实打算卖这批药。”
“您也明白，大明朝刚立起来，处处都要花钱。”
郭桓那案子虽然挖了不少银子回来，可各地 要收拾，北边打仗也得烧钱，窟窿多着呢。要是能再搞条来钱的路子，那才叫好。
朱彪把话摊开了讲。
徐达心里门清，太子爷跟自己说这么多，肯定有事要吩咐。”徐叔叔，您也知道，这药是新东西，跟市面上那些方子不一样，想推出去怕是有点费劲。所以啊，想请您搭把手，帮衬帮衬。”朱彪笑着说。
徐达哈哈大笑：“这是天大的好事，微臣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拍了拍大腿：“这几天我府上可没少来人，那些文官武将一个个跑得勤快，八成就是冲着这事来的吧？推广肯定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这青霉素，打算卖什么价？”
陆渊伸出五手指头，笑了笑：“不多，五十两银子。”
徐达脸上的笑僵住了。”这么贵，老百姓哪用得起啊？”
“这药本来就不是给老百姓准备的。”陆渊说。
徐达皱起眉头，没想到陆渊会这么说。
可陆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白色粉末。”这才是给老百姓准备的药，叫大蒜素，外敷用的。效果有青霉素的八成功力，能消炎菌，治伤寒、肺炎、痢疾、拉肚子、伤口感染那些毛病。”
徐达一愣，赶紧接过药包翻来覆去地看：“这也是神药啊！那这个卖多少？”
“一两银子。”陆渊竖起一手指。
徐达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有了这药，能救活多少老百姓！”
徐妙云忍不住开了口：“陆先生，既然两种药效果差不多，为啥价格差这么多？”
“问得好！”陆渊哈哈一笑，“青霉素是专门卖给有钱人的，富商、文官、勋贵，他们口袋里有银子，自然花得起五十两。”
“可他们也不傻啊，嘛不买便宜的大蒜素，非要买贵的？”徐妙云更纳闷了。
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听。”因为他们的命金贵啊！”陆渊笑道，“你要是当了大官，手里有钱，你是愿意买能治好魏国公的神药，还是买街边铺子里卖给老百姓的大蒜素？”
徐妙云一下子明白了。
那些有钱人，越有钱越怕死。为了多活几天，有人连丹药都敢往嘴里塞，自然会选五十两的青霉素。
就算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大蒜素一样好使，效果差不多，他们也不会碰。
他们只会觉得，那是穷人才用的玩意儿。
自己堂堂朝廷 ，怎么能用那种东西？
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不买对的，只买贵的！
这种心思，从古到今都一样。”哈哈，陆小兄弟真不简单啊，既能妙手回春，又有生意头脑！”徐达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第二天。
不少武将勋贵家的下人，从徐府奴才嘴里打听到了一个让他们愁了好几天的消息。
魏国公徐达背上的疮毒突然发了，差点命都丢了，太医们全都束手无措。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冒出个白胡子老头，是个老郎中。
这老郎中手段真是绝了，一出手就把徐达的命给捞回来了。
那药更是神了，不光能治背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