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我换上了从酒店洗衣房借来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把头发塞进棒球帽里,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化妆,没有首饰,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特征。
沈瑶说:“你看起来像个偷东西的。”
“我就是去偷东西的。”
“偷什么?”
“真相。”
我把那个银色发卡用纸巾包好,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里。手机调成静音,地图软件上标好了目的地——城东,废弃冷库,距离酒店二十三公里。
“你打算怎么去?”
“打车。”
“凌晨四点,一个女人打车去废弃冷库。司机不会觉得奇怪吗?”
“所以我不打车。”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三天前就让酒店前台帮我准备的——一辆租来的白色SUV的钥匙。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租车公司的人昨晚已经把车送到了,全程没经过贺廷深的人。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沈瑶问。
“三天前。第一天。”
“你从第一天就在计划去冷库?”
“从你说‘冷藏车最后出现在城东冷库’的那一秒开始。”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聪明。”
“那是什么?”
“是你永远比你以为的走得快三步。”
我拉上卫衣拉链,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凌晨四点,所有人都睡了——包括贺廷深安排盯着我的那个人。小杨的班次是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夜班服务员不负责固定楼层。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紧张?”沈瑶问。
“嗯。”
“正常。紧张说明你还活着。”
“如果我不紧张了呢?”
“那说明你已经死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得整个空间像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我找到那辆白色SUV,解锁,上车,点火。
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低吼。
我挂上倒挡,踩下油门。
车驶出车位,驶向出口,驶向凌晨四点的城市。
没有人追上来。
2
城市在沉睡。
高架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线在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我握着方向盘,速度保持在限速内,不敢开太快——太快会引起注意,太慢会浪费时间。
“二十三公里,”沈瑶说,“以现在的速度,大概四十分钟。”
“嗯。”
“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找?”
“你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在哪里?”
“地下室里。最里面的房间。”
“冷库有多大?”
“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很冷,很黑,有一股铁锈味。”
“铁锈味?”
“对。像血的味道。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血。可能是水管锈了。”
我握紧方向盘。
“沈瑶。”
“嗯?”
“如果找到了——”
“找到了就拍照。拍完就走。不要停留,不要多想,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你知道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沈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林念初,你去那里不是为了凭吊我。你是去找证据。证据找到了,你要活着带回来。如果你死在那里,一切都白费了。”
“我不会死。”
“你保证?”
“我保证。”
车下了高架路,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县道。两边是农田和废弃的厂房,黑漆漆的,看不清轮廓。路很颠簸,SUV的悬挂在坑洼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多远?”沈瑶问。
地图显示还有八公里。
“八公里。”
“那快到了。”
“嗯。”
我把车速降下来,关掉车灯——不是完全关掉,是调成了示宽灯模式。光线变暗,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
“你关灯什么?”
“不想被人发现。”
“这个点,谁会在这里?”
“贺廷深的人。”
沈瑶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他已经在那边了?”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他,我会在那个冷库周围安排人盯着。因为那是他最大的破绽。”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他不会想到我会去。在他眼里,我是一只被关了三年、刚刚逃出来的兔子。兔子只会往亮处跑,不会往黑处钻。”
“你不是兔子。”
“我知道。”我把方向盘往左打,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我是去兔子窝里抓狼的人。”
3
五点十分,天还没亮。
我把车停在距离冷库一公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熄火,下车。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四月的凌晨还是很冷,尤其是城东这片荒地,没有任何建筑物挡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摸我的脸。
“冷吗?”沈瑶问。
“冷。”
“那边更冷。”
我深吸一口气,朝冷库的方向走去。
路很难走。没有硬化路面,全是碎石子和大大小小的坑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黑色卫衣在夜色里几乎隐形,但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走一步,我都停下来听一听。
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不该存在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冷库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块。屋顶上有几个大洞,像被什么东西砸穿的。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了,用红砖和水泥,封得严严实实。
正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SUV型号。没有牌照。
我的脚步停住了。
“有人。”沈瑶说。
“我知道。”
“是贺廷深的人?”
“不一定。但可能性很大。”
“那你还要进去吗?”
我蹲下来,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盯着那辆车。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车身上有灰尘,但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是几天没洗的程度。说明这辆车最近来过这里,但不是长期停放的。
“也许不是贺廷深的人,”沈瑶说,“也许是顾言舟。”
“顾言舟不会把车停在正门口。他会藏在某个地方,等我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刑警。刑警的第一课是不要暴露自己。”
我绕到冷库的侧面,找到了一扇小门。
门是铁做的,锈迹斑斑,门把手断了一半。我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拉了一下——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冷风。
那股风不是外面那种自然的冷,是一种带着霉味和腐臭的、黏腻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冷。
我的胃翻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沈瑶说,声音很轻。
“什么味道?”
“我死的那天晚上的味道。”
我咬住嘴唇,把门拉开,侧身挤了进去。
4
里面很黑。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是那种没有任何光源的、绝对的黑。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像掉进了墨水里,像——像棺材。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小块空间。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两边是墙壁,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块。地上积了一层灰,灰尘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很多人的,有新有旧。
“左转,”沈瑶说,“然后一直走。”
我按照她的指引往前走。
左转,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右转,是一扇半开的铁门。直走,是楼梯,通往地下。
楼梯很陡,台阶是水泥浇的,没有扶手。我一手举着手机照明,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发出回声。
咚。咚。咚。
像心跳。像钟声。像某种倒计时。
“沈瑶。”
“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看到的东西。”
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更冷,更臭。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我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反应——眼睛在自我保护。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地下室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冷冻柜,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
只有四面水泥墙,一地的灰尘,和墙上用什么东西刻下的字。
我走近那面墙。
手电筒的光落在那些字上。
字迹很乱,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有些地方浅得几乎看不清,有些地方深得嵌进了水泥里。
一共六个字。
“沈瑶。贺廷深。”
名字下面是期。
3.15。
三个月前的期。她失踪的那天。
我的手指触上那些刻痕。水泥很粗糙,刻痕的边缘扎手。我顺着每一笔每一画摸过去,像在触摸一个人最后的声音。
“我那时候在拖延时间,”沈瑶说,“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我刻下这些字,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是谁了我。”
“有人看到吗?”
“没有。地下室太偏了。他们把我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我在墙上刻字。”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我装进了冷冻柜。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我退后一步,举起手机,拍下那面墙。
一张。两张。三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
拍完之后,我又拍了一段视频。镜头从墙上的字慢慢扫过,扫过整个地下室,扫过空荡荡的地面,最后落在那扇铁门上。
“够了。”沈瑶说。
“不够。”
“够了。再待下去会有危险。”
“我不怕——”
“我怕。”沈瑶的声音突然大了,“我怕你死在这里。林念初,你已经拍到了。走。”
我咬住嘴唇,把手机收进口袋。
转身朝楼梯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心跳声,不是远处的鸟叫声。
是脚步声。
从头顶传来的,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有人在上面。
不止一个人。
5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或者更多。他们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掉手电筒。”沈瑶说。
我立刻关掉手机的手电筒。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我蹲下来,躲在楼梯下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口,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尽量缩小身体的体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脚步声从头顶经过。
有人说话。声音很闷,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
“……确定在这里?”
“……监控看到车了……”
“……搜……”
断断续续的词句。但我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贺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贺廷深的人。他们来了。
“怎么办?”沈瑶问。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头顶来来地走。他们在搜索冷库的地面部分。很快,他们就会找到那个铁门,就会走下楼梯,就会发现地下室,就会发现我。
“林念初——”
“闭嘴。”我在心里说,“让我想。”
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冷库只有一个出口——那扇小铁门。他们的人守在门口,我就出不去。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没有任何第二条路。
我被困住了。
“你知道他们会来?”沈瑶问。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不来,就永远找不到证据。”
“现在你找到了。但你出不去了。”
我闭上眼睛。
三秒后,我睁开眼睛。
“有办法。”
“什么办法?”
“等。”
“等什么?”
“等天亮。”
“天亮了他们也不会走——”
“天亮了,顾言舟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天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接我。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再过四个多小时,他会到这个冷库。”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是顾言舟。他答应了沈瑶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沈瑶沉默了。
脚步声还在头顶来来地走。
我蹲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抱着膝盖,等。
等天亮。
等顾言舟。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比如——被人遗忘。
比如——让坏人逍遥法外。
比如——放弃。
我不会放弃。
6
六点。
天应该亮了。但地下室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还在继续。他们搜完了地面部分,开始搜外围。我听到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
一辆车开走了。
但还有一辆。
我听到另一辆车的引擎在怠速运转,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
“他们留了一个人。”沈瑶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等。”
“如果他们下来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酒店楼下便利店买的,十块钱,刀刃只有五厘米长,不算武器,最多算工具。
“你要用这个对付他们?”沈瑶问。
“如果他们下来,我就用这个。”
“你会用刀吗?”
“不会。”
“那你用它什么?”
“给自己壮胆。”
沈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像一束光。
“林念初,你是我见过最不会打架的人。”
“我知道。”
“但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我不怕死。我怕白死。”
我把折叠刀握在手里,继续等。
七点。
八点。
九点。
脚步声消失了。引擎声还在。
我的腿麻了,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冷得发僵。我不敢站起来,怕脚步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不敢打开手机看时间,怕亮光会透过楼梯缝隙被上面的人发现。
我只能等。
在黑暗中,和沈瑶一起等。
“沈瑶。”
“嗯?”
“你说你死的那天晚上,这里很冷。”
“对。”
“现在也很冷。”
“对。”
“你在那个时候,想的是什么?”
沈瑶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顾言舟。”
“想他什么?”
“想他会不会来找我。想他会不会发现我死了。想他会不会——”她顿了顿,“会不会记得我。”
“他会。他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天前,在婚礼上,我说出你名字的时候,他的脸白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等你的消息等了三个月。”
沈瑶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又哭了。
无声的,压抑的,不敢让人知道的哭泣。
我没有说话。
我蹲在黑暗里,握着那把十块钱的折叠刀,等。
等天亮。
等顾言舟。
等一个答案。
九点四十分。
头顶传来新的声音。
不是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更轻,更快,更有节奏。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林念初!”
顾言舟的声音。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