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容渊走后的第三天，国师府来了一个人。

慕清影是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见她的。银链的长度刚好够她走到东厢的院门口，她倚着门框，看那个女子从回廊尽头走来。一袭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梳成未出阁少女的样式，眉目温婉，像三月里初开的杏花，怯生生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那女子在慕清影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姑娘，奴婢叫青禾，是国师大人吩咐来伺候您的。”

慕清影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喜欢“伺候”这个词，更不喜欢被人盯着。但她也知道，容渊派人来，不是真的为了伺候她——是监视。他走了，银链锁着她，他不放心，所以要再加一双眼睛。

青禾很乖。乖得像一只被驯熟的猫，安安静静地做事，不多看，不多问，连呼吸都是轻的。她给慕清影梳头、更衣、端药、布菜，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慕清影注意到，她的指腹上没有茧，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看见院子里的松针被风吹落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

这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反应。这是——一个从未见过血的人，被扔进了一座陌生的府邸，在努力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慕清影没有拆穿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在乎青禾是谁派来的，不在乎青禾是不是在监视她。她只在乎一件事——容渊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不该在乎。她应该趁他不在，想办法解开脚踝上的银链，想办法翻过那道院墙，消失在人海中。这才是她该做的事。可她没有。她每天坐在古松下，看那盘没有下完的棋，把那颗白子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纹路都被印上了玉石的痕迹。

她在等他。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等他。

第四天，老赵来了。

那白须白发的老者端着一只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汤面。面是手工拉的，细如银丝，汤清如水，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两片薄如蝉翼的香菇。

慕清影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国师大人临走前交代的，”老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说姑娘不喜苦味，每次喝完药都要吃一块蜜饯。他说蜜饯太甜，伤胃，让老奴试着用香菇吊汤，煮一碗清面，喝完药之后吃，能压下苦味，又不伤身。”

慕清影低下头，用筷子挑起几面条。面条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面好吃，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她的记忆里，药就是苦的，痛苦就是该忍的，没有人会为了她不喜欢苦味而去研究一碗不伤胃的清面。

她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了。然后她放下碗，看着老赵，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赵摇了摇头。“老奴不知。”

第六天，下了雨。

十万大山的雨是暴烈的，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裹着泥沙从山上冲下来，能把人连拔起。京城的雨不一样，绵密的，细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凉。

慕清影坐在窗前，看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坑。她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是凉的，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像一粒小小的冰。

她忽然想起了容渊的指尖。也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玉石，像冰面下的暗流，像她掌心里的这滴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雨和他的指尖联系在一起。她只知道，她数着屋檐上的水滴，已经数到了第三百二十七滴。

第三百二十八滴落下来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慕清影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窗棂，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上去揉，目光死死地盯着院门的方向，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进来的是青禾，端着一碗药。

不是他。

慕清影坐回去，把脸转向窗外，不让青禾看见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发白，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期待。

青禾把药放在桌上，轻声说：“姑娘，该喝药了。”

慕清影端起碗，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一下眉，等着那碗清面。青禾果然从食盒里端出了面，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道，汤还是那个清汤，葱花还是翠绿的，香菇还是薄如蝉翼。可今天的面，她觉得少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少了他的体温。

之前每次喝药，都是他亲手递过来的。他的手指碰着碗沿，把温度留在瓷器上，她端起碗的时候，掌心先触到的是他的温度，然后才是药的温度。那个顺序很重要，因为他的温度比药更暖，更让人安心。

现在碗是凉的，药是凉的，面是凉的，整间屋子都是凉的。

她体内的寒毒被压制得很好，没有发作。但她的心，凉了。

慕清影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掌心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想，她完了。不是因为银链，不是因为寒毒，不是因为无药可解的死期。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睁眼就看见他的侧脸，习惯了他在烛光下翻书的声音，习惯了他给她掖被角时指尖拂过她耳后的触感，习惯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在意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常。

他走了六天。

她等了六天。

她不是在等他回来给她续命。她是在等他回来，看她一眼。就一眼。那种平淡的、枯井般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一眼。

她居然，想念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