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幕深沉,青河镇早早地陷入了寂静。白里黑虎帮来闹过事后,整条街的商铺都早早上了门板,生怕惹火烧身。
百草堂后院,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孙老头将医馆的前后门栓得死死的,又在门后顶了两粗木杠。做完这些,他佝偻着背,叹着气走进了后堂的库房。
林远正坐在柴房的木板床上,借着月光,用左手缓慢而吃力地揉捏着右臂的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孙老头捧着一个古旧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他将木盒放在林远面前的破木桌上,颤巍巍地掀开盒盖。
盒子里垫着一层红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株须繁茂、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参体表面带着一层淡淡的黄褐色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药香。
“掌柜的,这是……”林远目光微凝。
“这就是那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孙老头苦笑一声,满脸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黑虎帮的人心狠手辣,今天在咱们这儿吃了亏,雷老虎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株参我保不住了,百草堂恐怕也开不长久。”
他将木盒往林远面前推了推,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阿九,你有一身好武艺,不该折在这小小的青河镇。这参你拿着,权当是你今天替我解围的谢礼。趁着现在天黑,你赶紧从后墙翻出去,远走高飞吧。”
林远看着那株野山参,没有去接。
在修仙界,五十年份的凡草连炼制最低阶辟谷丹的资格都没有,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修士多看一眼。但在如今这具灵气涸、经脉受损的肉身面前,这株吸纳了五十年月精华的山参,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纯粹的草木本源,正从参须中缓缓溢出。
“掌柜的,你把这参给了我,黑虎帮来要人要东西,你拿什么给他们?”林远抬眼看向孙老头。
“我一把老骨头了,大不了这条命赔给他们。”孙老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凉。
林远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拿过紫檀木盒,却并没有起身逃走的意思,而是将盒子放在了自己盘起的双腿上。
“这株参,我借了。”林远的声音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平稳,“算我欠百草堂一个人情。至于黑虎帮,掌柜的不用担心。今晚你就在屋里睡,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九,你别犯傻!”孙老头急了,“雷老虎手底下有几十号好勇斗狠的弟兄,他自己更是练过内家气功的高手,能一掌劈碎磨盘!你一个人怎么拼得过他们?”
林远没有再多做解释,他伸出左手,轻轻挥出一道微弱的掌风,直接将油灯吹灭。
“去睡吧。”
黑暗中,林远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孙老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老头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摸黑退出了柴房。
待孙老头走远,林远重新闭上双眼。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起那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像吃萝卜一样,大口大口地嚼碎吞下。
辛辣微苦的汁液顺着食道流入腹中。
“无相功法,夺!”
林远在心底暗喝一声。丹田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气旋瞬间高速旋转起来。
无相功法那霸道的吞噬之力,如同千万看不见的触角,狠狠地扎进胃部的山参残渣中,将其中蕴含了五十年的草木精华粗暴地剥离出来。
一股比昨夜吃黑面馍馍时要庞大百倍的热流,轰然在体内炸开!
这股热流虽然没有洗髓灵泉那般狂暴,但对于凡俗肉身而言,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冲击。林远的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头顶甚至冒出了丝丝白气。
他咬紧牙关,牵引着这股草木精华,直奔废掉的右臂而去。
经脉在热流的冲刷下发出轻微的嗡鸣,断裂的骨骼缝隙中传来蚂蚁啃噬般的剧烈麻痒感。林远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子夜时分。
百草堂外的长街上,忽然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二十多个手持明晃晃钢刀、举着火把的壮汉,悄无声息地将医馆的前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一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凶光。他正是青河镇的地下霸主,黑虎帮帮主,雷豹。
白天被扭断了胳膊的那个喽啰,此刻正吊着绷带,咬牙切齿地跟在雷豹身边。
“帮主,就是这儿!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邪门得很,出手黑着呢。”喽啰指着百草堂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怨毒。
“哼,一个药铺的杂役,还能翻了天不成?”
雷豹冷笑一声,从手下手里接过一个装满猛火油的陶罐。“李仙师明天就要路过青河镇,那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是老子准备进献给仙师的敲门砖。谁敢挡老子的路,老子就让他!”
他将猛火油尽数泼在百草堂的木门上,后退了两步,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既然孙老头不识抬举,那就连人带铺子,一起烧成灰吧。”
雷豹眼中凶光大盛,手臂一挥,就要将火把扔向浸满火油的木门。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扇紧闭的木门却从里面被人缓缓拉开了。
雷豹的动作猛地一顿,火把停在了半空。
门槛后,站着一个穿着灰布麻衣的瘦削身影。他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火把的光芒只照亮了他那张沾着几块泥斑、面无表情的侧脸。
“大半夜的,这么大的火气,容易伤肝。”
林远跨出门槛,随意地甩了甩右手。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条原本软绵绵废掉的右臂内部,传来一阵如同爆豆般的骨骼脆响。五十年的野山参精华,加上无相功法的不讲理吞噬,硬生生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替他重塑了右臂受损的经脉和骨骼。
虽然还未恢复到天道筑基的巅峰状态,但用来人,已经绰绰有余。
“你就是那个伤了我兄弟的杂役?”雷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远,冷笑起来,“胆子倒是不小,还敢主动送上门来。给我剁了他,手脚砍下来喂狗!”
随着雷豹一声令下,身后的二十多个黑虎帮帮众立刻举起钢刀,如同狼群般嘶吼着朝林远扑了过去。
面对二十多把明晃晃的钢刀,林远没有退,反而迎着刀光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没有动用那一丝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对付这些凡人武夫,动用灵力简直是暴殄天物。
最前面的一名大汉双手握刀,力劈华山般朝着林远的面门狠狠砍下。
林远眼神如冰,身体微微一侧,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劈下,在青石板上砍出一长溜火星。就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林远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大汉的咽喉。
五指发力,犹如精钢铁爪。
“咔嚓!”
颈骨碎裂的清脆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那大汉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软软地瘫了下去。
林远顺势夺过他手中的钢刀,反手一记横斩。
“哧!”
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帮众瞬间被划破了喉咙,鲜血犹如喷泉般溅洒在百草堂的门柱上。
戮,在这一刻变得纯粹而高效。
林远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修仙界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致命机。他就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收割机器,在人群中穿梭。
砍、刺、劈、挑。
惨叫声、断骨声、兵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
二十多个平里在青河镇横行霸道的黑虎帮帮众,已经全部躺在了血泊之中。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味刺鼻欲呕。
街道中央,只剩下林远和雷豹两人遥遥相对。
林远手中的钢刀已经砍卷了刃,刀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鲜血。他随手将报废的钢刀扔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半个从柴房角落找来的脏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上的血迹。
雷豹握着火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那双倒三角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哪里是什么药铺杂役?这简直是从阿鼻里爬出来的神!二十多个好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砍瓜切菜般了个净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雷豹声音发颤,双腿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来抢东西,连主人是谁都没打听清楚吗?”林远将脏布条丢进血泊中,抬起头,目光冷冷地锁定了雷豹,“现在,轮到你了。”
“别过来!”
雷豹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死亡的威胁激发了他体内属于内家高手的狠戾。
他猛地扔掉火把,双手在前交错,浑身骨骼发出一阵沉闷的爆响。原本就魁梧的身躯竟然凭空拔高了半尺,衣服下的肌肉高高隆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犹如青铜般的坚硬光泽。
“铁布衫?内家真气?”林远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
“老子这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是你我的,给我去死!”
雷豹狂吼一声,犹如一头失控的犀牛,踩得青石板寸寸碎裂,挥舞着醋钵大小的拳头,带着一股呼啸的劲风,狠狠砸向林远的膛。
这一拳的力量,确实已经超出了普通凡人的极限,隐隐有了一丝撕裂空气的威势。
但在林远眼中,这动作却慢得犹如蜗牛爬行,破绽百出。
林远没有躲避,他缓缓抬起那条刚刚重塑好的右臂,五指紧握成拳。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刀枪不入,不过是个笑话。”
林远眼神一寒,迎着雷豹的重拳,同样一拳轰出。
没有灵力外放,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肉身碾压。天道筑基打磨过的骨骼与肌肉,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动能。
“轰!”
两拳相撞。
雷豹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定格,紧接着扭曲成了极度的痛苦。
“喀啦啦——”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雷豹那引以为傲、号称刀枪不入的整条右臂,从拳骨到肩膀,寸寸碎裂!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狂飙。
“啊啊啊啊——”
雷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犹如被大铁锤砸中,重重地摔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引以为傲的内家真气,在林远这返璞归真的一拳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窗户纸。
林远不紧不慢地走到雷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地打滚的黑道霸主。
“你刚才说,你要把这株野山参,进献给哪位仙师?”林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雷豹浑身剧痛,但大脑却在死亡的恐惧下异常清醒。他听到林远的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拼命地昂起头。
“李仙师!是落霞城李家的仙师!他老人家明天就要路过青河镇!”雷豹痛哭流涕,涕泗横流,“大侠,好汉!饶我一命,我只是个跑腿的,那野山参我不要了,都给你!李仙师可是真正的活,他手里有能人于无形的仙家符箓,你了我,他一定能查出来的!”
雷豹一边求饶,一边用仅存的左手极其隐蔽地伸向怀里。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画满鬼画符、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黄色符纸,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李仙师赏我的保命神符!去死吧!”
雷豹猛地将那张符纸拍向林远的双腿,试图催动里面蕴含的一丝微弱法力。
然而,林远的反应比他快了无数倍。
在雷豹掏出符纸的瞬间,林远的右脚已经如闪电般踢出,极其精准地踩在了雷豹的左手手腕上。
“咔嚓。”
手腕齐断裂,那张破损的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林远的脚边。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
那是一张极其劣质的“火弹符”,画符的手法粗糙不堪,灵力流失严重,就算成功激发,最多也就能烧个头发。但在凡人眼里,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仙家法术了。
“落霞城,李家。”
林远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落霞城,正是距离落霞宗最近、也是受其庇护的一座庞大修真城池。在那里,肯定有着能够让他快速恢复修为的高阶资源,但也意味着极大的暴露风险。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林远抬起右脚,移到了雷豹的咽喉上方。
“大侠饶命……不……不要……”雷豹瞳孔剧烈收缩,绝望地求饶。
“下辈子,别惹自己惹不起的人。”
林远眼神漠然,右脚猛地发力踩下。
“咔。”
声音沉闷而短促。雷豹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彻底没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