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海走回生活区时,走廊早已切进夜间模式。
暗蓝光晕从天花板嵌缝漫出来,把冰冷金属墙浸成一片深海色调。脚步声落下去,撞在通道四壁弹开回音,空空荡荡,总像身后跟着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他抬手,把左手腕护腕往上扯了扯。
布料死死勒住皮肉,刚好遮住那块诡异的淡紫印记。
推开C-7宿舍门,一眼就看见周浩盘腿坐在床沿,低头盯着数据板,屏幕冷光打在脸上,把五官衬得明暗扭曲。
“回来了?”周浩头都没抬,指尖飞快划着屏幕,“陈锋大半夜把你喊走嘛?都快熄灯了。”
林海没应声,默默走到自己床边,背对周浩坐下,弯腰解作战靴鞋带。
指尖莫名发僵,绳结解了两次才捋开。
“就做了个测试。”他嗓音有点涩,“反应速度、神经适配那类。”
“测试?”周浩终于抬头,随手把数据板扔到枕边,“搞这么晚?我晚饭去训练场找你,值班兵说你下午就被陈锋带走了。”
林海脱掉靴子,整齐摆到床下,动作慢得刻意,像在拖延什么。
“估计是额外加训吧。”他淡淡回了句,“新兵都这套规矩。”
周浩直接下床,趿着拖鞋走到他床边蹲下,眯眼打量:“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浑身状态都透着反常。”周浩盯着他脸色,“脸白得像纸,嘴唇都泛青。还有——”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林海左手腕,“这护腕什么时候戴的?早上训练压没见你戴。”
林海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抽手,可周浩攥得很紧。
“松手。”
“先说明白。”周浩不松,反倒顺势把护腕往上一推。
布料滑开,底下的皮肤露了出来。
那片淡紫纹路竟又蔓延开一截,像藤蔓须,顺着脉搏位置,细细密密往腕侧爬。
周浩当场愣住。
“这什么痕迹?”他压低声音,“磕碰受伤了?”
“没事。”林海猛地抽回手,飞快把护腕扯回原位遮严实,“训练磕碰留下的淤痕。”
“普通淤痕本不是这模样。”周浩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林海,我是新兵但不傻,正常磕碰都是青黑瘀块,你这纹路透着邪气,糊弄不了人。”
林海沉默着起身,走到墙角储物柜,开门拿换洗衣物。
动作看着稳,指尖却在衣领上僵了好一会儿。
“陈锋到底让你去什么了?”周浩跟过来,靠在柜边,语气认真,“咱俩一个宿舍,有事儿别憋着。真出岔子,我也好知道怎么帮你。”
宿舍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通风口丝丝缕缕的气流声,像低声叹息。
“真没大事。”林海转过身,抱着衣服,“就是加训强度太大,身子累垮了。这印记……应该是器械挤压留下的痕迹。”
周浩定定看了他很久。
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关门声、走动声、隐约的说笑声,隔着金属门板闷沉沉飘进来。
半晌,他终于松了口:“行,你不想说,我不问。”
周浩爬回自己床,拉过被子盖住腿,重新拿起数据板。屏幕亮光再起,把他的神情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林海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喉咙像堵了团东西,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抱着衣服转身走进淋浴间,反手关上门。
热水淋下来的一刻,浑身积攒的疲惫才彻底翻涌上来。
肌肉发酸发僵,后背那道旧疤被热水一激,又开始隐隐发痒。他侧身背对花洒,任由热水直冲疤痕位置。水温偏烫,皮肤很快泛红,可皮下那股痒意半点没消,反倒越熬越盛。
皮肉底下,仿佛藏着活物在缓缓蠕动。
林海关了花洒,抹了把脸。
镜面蒙满水汽,自己的影子模糊朦胧。他抬手擦掉一片水雾,凑近镜子端详。
眼白爬满细密红血丝,瞳孔色调也沉了几分,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紫,和淤痕边缘的色泽格外相近。
眨了眨眼再看,又只当是疲惫过度生出的错觉。
大概真是熬得太累了。
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出淋浴间,周浩已经躺平面朝墙壁,呼吸匀净,看着像睡熟了。
但林海心里清楚,他本没入眠。
周浩睡觉素来会打呼,此刻安静得太过刻意。
林海没开灯,摸黑躺回自己床铺。床垫偏硬,硌得后背发紧,可比起仓储区冰冷的货架与地面,已然算得上安稳落脚之地。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挥之不去的画面:
碎裂的培养舱、蠕动的诡异肉团、成片的黑壳虫子、还有竖井里那只突兀伸出的手。
指节细长,指甲泛着漆黑诡异的光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腕护腕勒得有点紧,箍着皮肤很不舒服。刚抬手想调整,指尖碰到腕间皮肤的瞬间,一阵细微的震颤陡然传来。
心跳平稳如常,异样震动源自皮肤表层本身,频率极快,轻得像手机静音时的微颤。
林海猛地睁眼。
黑暗里视物一片模糊,可他清晰感觉到,腕间那片紫痕在微微发烫。不灼热,是温温的余热,震颤就从那块皮肤底下有节奏地往外扩散。
他坐起身,悄悄掀开护腕。
夜色里,皮下纹路泛着极淡的夜光紫,像荧光颜料隐在皮肉里。纹路比傍晚更清晰,顺着手腕往手背分叉蔓延,枝枝节节,走势和寻常血管完全不同。
“。”林海低骂一声,用拇指用力揉搓那块皮肤。
毫无作用。
纹路像是长在了皮下,搓不动抹不掉,反倒越揉越烫。
突然间,震颤骤然停了。
林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手腕。
淡紫光晕慢慢黯淡,最终融进夜色里,皮肤温度也恢复如常,刚才的异象像一场凭空幻觉。
心底却无比清楚,眼前一切绝非错觉。
重新躺回去,睁着眼望向天花板。
通风口气流依旧低鸣,远处飞船引擎的低频震动顺着床架传过来,嗡嗡共振,和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格外磨人。
不知熬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床号响起时,林海感觉自己才刚合上眼没多久。
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撑着身子坐起来,周浩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系靴带。
“醒了?”周浩没抬头,“快点收拾,今天体能特训,迟到直接加罚。”
林海点头下床,脚刚踩地板,膝盖莫名一软,差点踉跄摔倒。
他连忙扶住床沿,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默默换起衣服。
手腕护腕还戴着,犹豫片刻,还是没摘。
长袖训练服遮得严实,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喧闹说话声混作一团,吵得人脑仁发疼。
林海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浩紧跟着坐到对面。
“怎么不吃?”周浩瞥了眼他几乎没动的营养膏。
“没什么胃口。”林海用勺子拨了拨盘里灰绿色的膏状物,勉强舀起一口送进嘴里。
味道像掺了香精的烂泥,黏腻糊在舌尖,咽下去时喉咙一阵阵发紧。
“昨晚没睡好吧。”周浩咬了口合成面包,“做噩梦了?”
“算是。”
“梦见啥了?”
林海抬眼看向他,周浩神情坦然,不像是刻意试探。
“虫子。铺天盖地的黑虫子。”
周浩咀嚼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继续:“正常,新兵都这样,压力大容易做怪梦。我前几天还梦见被异形追,醒来一身冷汗。”
他压低声音凑近:“不过你别硬扛。陈锋那人看着深沉,心思绝不简单,他半夜单独找你,绝不可能只是普通加训那么简单。”
林海没接话,低头机械地往嘴里送营养膏,味同嚼蜡,只为补充基础体能。
吃到一半,手腕突然又是轻轻一颤。
力道很弱,却格外清晰。
林海指尖一抖,勺子哐当撞在餐盘上,声响引得邻桌几人转头看来。他连忙拾起勺子,故作镇定。
“怎么了?”周浩问道。
“手滑没拿稳。”林海敷衍一句,继续进食。
可腕间震颤没停,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比心跳更快。他悄悄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隔着护腕和布料,能清晰摸到皮下不停的颤动。
频率,还在越来越快。
林海放下勺子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快点,还有十分钟。”
林海点头,快步走出食堂。
走廊人流稀少,他拐进洗手间反手锁门,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才稍稍压下脑子里的昏沉。
抬头看向镜面,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很重。
他撸起袖子、褪下护腕。
只见淡紫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不再是细碎线条,而是连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暗紫斑块。腕内侧颜色最深,近乎黑紫,细密纹路向外发散,像电路板上延伸的走线。
震颤就从色块最深的位置源源不断传来,每秒两次,节奏稳定得透着诡异。
林海伸手按在斑块上,皮肤温度正常,不冷不热,可皮下颤动真实得吓人。用力往下按压试图压制,反倒适得其反,震颤陡然加剧,整条小臂肌肉都跟着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妈的……”他低骂一声,打开冷水直冲小臂。
水花溅在皮肤上,震颤丝毫未减。反倒被冷水一激,皮下紫纹的颜色又隐隐深了几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拧了拧门把手,发现被锁,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吗?”
“马上好。”林海应声,赶紧擦手腕戴好护腕,拉下长袖遮住痕迹。对着镜子敛了敛神色,深吸一口气,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个陌生新兵,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
林海快步赶回食堂,周浩已经吃完,正在收拾餐盘。
“走了,再磨叽真迟到了。”
训练场设在飞船中层环形穹顶区,内部模拟标准重力。
地面铺着深灰色缓冲材质,踩上去微有软感。四周林立着各类训练设施:攀岩墙、障碍架、重力跑道、成排全息靶位。
今天带体能的是赵教官,三十出头短发女军人,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刀。
她站在新兵队列前,背着手静静扫过五十多人的队伍,气场压得人不敢抬头。
“今天练神经反应。”赵教官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战场之上,胜负生死只在零点一秒。反应快,就能活;慢一步,直接出局。”
她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几下,训练场中央缓缓升起十几个圆柱形平台。直径两米,高一米五,表面光滑反光。
“两人一组上平台。”赵教官下令,“规则简单:保持平衡。平台会随机倾斜、晃动、旋转。掉落一次,加训十分钟;掉落三次,今天不准吃饭。”
新兵立刻自行分组。
周浩碰了碰林海胳膊:“咱俩一组?”
林海点头,两人走到一处平台爬上去。金属台面偏滑,必须微屈膝才能稳住重心。
“准备好就开始。”赵教官按下启动键。
平台缓缓转动,幅度不大,同时伴着前后轻微晃动,像置身风浪里的小船。林海稳住重心,目光盯着平台边缘,余光留意身旁的周浩,刻意保持安全距离,避免碰撞。
旋转速度慢慢加快,晃动幅度也跟着拉大。林海胃里隐隐泛起翻腾感,强行凝神压制。
腕间震颤还在持续,只是频率稍缓,像一道甩不开的背景杂音,他只能刻意忽略。
三十秒、一分钟……
陡然间平台剧烈震颤,随即猛地向右倾斜,倾角直三十度。
周浩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斜面往边缘溜去。林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胳膊用力往回拽。周浩借势稳住身形,粗喘了口气。
“谢了。”
“别分心。”
平台短暂回平,只停顿两秒,又开始高频前后颠簸,起伏急促,颠得人膝盖发软。
林海咬紧牙关,小腿肌肉紧绷,死撑着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耳边莫名响起了声音。
声源不在训练场周遭,反倒像从遥远虚空飘来细碎低语。
声线极轻,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透着一股尖锐又慌乱的情绪。
低语再次传来,比刚才清晰少许,是个女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不要……别过来……”
平台骤然向左猛倾。
林海心神一晃,脚下瞬间失稳,整个人朝着外侧倒去。他猛地回神,单手撑地翻身稳住,半边身子已经悬在平台外。
“林海!”周浩低喝一声。
“没事。”林海勉强挪回平台中心,大口喘气。
耳边的低语消失了,可腕间震颤陡然爆发,频率暴涨,整条小臂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平台进入高速旋转叠加上下颠簸模式。
林海竭力控制身体,右臂抽搐却越来越明显,手指不受控地蜷缩、张开、再蜷缩。他咬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想强行压制异变。
毫无作用。
抽搐顺着小臂蔓延到肩膀,再牵扯脖颈。他明显感觉脑袋不受控地往右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行掰扯。颈侧青筋隐隐绷起。
“你怎么了?”周浩一眼看出他不对劲。
“没……”
话音刚落,平台又是一次剧烈晃荡。林海彻底稳不住,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缓冲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训练场格外清晰,引得其他平台的新兵纷纷侧目。
赵教官也立刻转头望过来。
林海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撑着身子坐起,口起伏。
右臂抽搐渐渐放缓,只剩肌肉发酸发僵,像高强度透支后的酸痛。
“怎么回事?”赵教官走过来蹲下身,目光凌厉,“平衡感差成这样?”
“手臂突然抽筋。”林海压住右臂,随口找了个借口,“昨天训练留下的旧伤没恢复。”
赵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撩起他衣袖,目光落在那截护腕上,停顿了一瞬,没再继续往下翻。
“去医务室做检查。”她起身吩咐,“周浩,扶他过去。”
“是。”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林海推开周浩,强撑着站起身。
右臂抽搐虽停,却酸软无力。
两人走出训练场,拐进通往医务室的通道。
周浩一路沉默,走出老远才开口:“你刚才那状态,压算不上普通抽筋。”
林海不接话。
“胳膊不停发抖,脖子也跟着抽动,眼神都有些发直。”周浩语气凝重,“我爷爷早年得过帕金森,发作时就是这般模样。”
“我跟那病症没关系。”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
林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沉默片刻:“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缘由。”
周浩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行,我不多问。但你记住,别硬扛。命是自己的,真有压不住的事,别一个人憋着。”
医务室在C区尽头,房间不大,摆着两张诊疗床和几排仪器柜。
值班的年轻女军医戴着眼镜,正低头整理病历。
“哪里不舒服?”她抬头看来。
“训练时手臂突发抽筋,控制不住身体。”林海淡淡道。
“哪只手?”
“右手。”
林海撸起长袖,褪下护腕。
小臂上蔓延的紫纹彻底暴露在灯光下,已经爬到小臂三分之二位置,色泽暗沉,深处近乎黑紫,皮下纹路凸起扭曲,看着像静脉曲张,却又是完全陌生的网状肌理。
军医当场愣了一下。
“这伤痕怎么来的?”
“训练撞击留下的淤痕。”林海语气平静。
军医没再追问,拿起手持扫描仪对准他小臂。仪器发出细微嗡鸣,屏幕跳出一连串数据。她盯着屏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绝非普通淤伤那么简单。”她放下仪器,神色严肃,“皮下组织检测到高浓度异常能量反应。你最近接触过什么特殊设备、实验室区域没有?”
“没有。”
“去过第七仓储区这类封闭禁区吗?”
“没有。”
军医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明显怀疑,却没继续追问。转身从仪器柜搬出一台深度扫描仪,连着数感应探头。
“躺上去,做个深度扫描,大概几分钟。”
林海躺上诊疗床,冰凉的探头贴在小臂皮肤上。仪器启动,低沉嗡鸣响起,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波形数据流。
周浩站在门口,抱臂靠墙,脸色沉得厉害。
扫描持续了五分钟。
军医全程盯着屏幕微调参数,最后关掉仪器取下探头。
“情况很特殊。”她神色凝重,“我必须往上报备。你就在这儿等着,别擅自离开。”
说完走到通讯台,压低声音拨号汇报。话语含糊听不真切,但侧脸神情满是严肃。
周浩凑到林海身边,低声道:“要不咱们找借口先走?”
“走不掉了。”林海摇头,“她已经启动上报流程。”
没过几分钟,军医走回来:“陈锋教官马上过来,你的情况由他全权接手处理。”
林海心头一沉。
陈锋亲自到场,足以说明事情远比自己预想的更严重。
不出十分钟,陈锋推门而入。
依旧是那身深色作战服,神情平淡无波,目光扫过林海小臂紫纹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赵医生,这里交给我。”他淡淡开口。
军医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林海一眼,眼神复杂。
房门闭合,医务室只剩三人。
陈锋走到诊疗床前,低头静静打量小臂上的诡异纹路。
没有伸手触碰,就这么沉默看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昨天从第七仓储区回来之后。”
“身体有什么异常反应?”
“会莫名震颤,频率时快时慢。今天训练直接失控抽搐,还听到了莫名的耳语声。”
陈锋沉默几秒,掏出掌心小型检测仪,对着林海小臂扫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行加密代码,他扫了一眼便收起仪器。
“这是外来能量侵入后的皮下显化痕迹。”陈锋直言,“你在仓储区靠近那团肉质异变体时,它的体液带有活性侵染能量,透过皮肤渗透进了你的身体。”
“后续会演化出什么后果?”
“暂时没法下定论。”陈锋没有隐瞒,“这类先例几乎没有。正常能量残留会慢慢自行消散,你身上的异变却在持续扩散,完全不受身体代谢控制。”
林海低头望着小臂交错的紫纹,灯光下线条隐隐流动,像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有办法压制或者除吗?”
“得先解析这股未知能量的本质。”陈锋拿出取样器具,针头纤细泛着冷光,“取一点皮下组织样本,会有点疼,忍一下。”
林海点头,伸出手臂任由他作。
取样完毕,陈锋收好样本试管。
“今天暂停所有训练,回去静养。一旦纹路继续扩散、或是出现幻听、头晕、意识恍惚,立刻联系我。”
林海坐起身,眼神凝重:“这股能量……会不会慢慢侵蚀神经和大脑?”
陈锋看向他:“为什么有这种猜测?”
“今天训练失控时,耳边出现陌生耳语,情绪很恐慌,不像是自身臆想出来的幻觉。”
陈锋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变,那丝诧异、警惕还有一丝了然,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存在这种隐患。”他沉声开口,“能量一旦侵入神经脉络,极易引发幻听幻视。具体影响,要等样本分析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他顿了顿,郑重叮嘱:“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周浩。”
林海转头看向门口。
周浩背对着两人,看似在看墙上宣传告示,肩膀却绷得紧紧的,显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我室友。”林海低声道。
“我知道。”陈锋语气沉了几分,“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对他好,也对你好。”
他抬手拍了拍林海肩膀,力道很重:“回去休息,晚上我去找你细说。”
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房门闭合,医务室只剩两人。
周浩转过身走过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让我静养,暂时停掉训练。”林海下床戴好护腕,刻意轻描淡写,“没别的要紧事。”
“就这么简单敷衍?”
“嗯。”
周浩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行,我送你回宿舍。”
“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周浩不由分说扶住他胳膊,“你现在这状态,半路晕倒都没人发现。”
两人沿着通道往生活区走,一路无话。
周浩没再追问,只是时不时侧头瞥他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回到宿舍,林海躺倒在床上。周浩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睡会儿吧。”周浩道,“我就在宿舍待着,有事随时喊我。”
林海点点头,闭上双眼。
身体疲惫到极致,脑子却异常清醒。
腕间震颤依旧断断续续,耳边没再响起低语,可那种被遥远视线默默窥视的感觉,又缠了上来。
黏稠、阴冷,像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牢牢锁定着自己。
他强迫自己平复呼吸,默默数着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生活区模拟夜色已经深了。
飞船没有真正昼夜,只靠照明切换模拟作息。此刻已是夜里十点,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远飘过。
周浩不在宿舍,床头留了一张字条:
【我去训练场加练,晚饭放柜子里了。】
林海坐起身,精神稍稍恢复,手臂酸麻感减轻不少。
腕间震颤还在,节奏稳定每秒一次,像另类的心跳。
他撸起袖子细看。
紫纹没再继续往外扩散,但颜色更深了。腕内侧最深的斑块近乎发黑,皮下微微隆起,指尖按上去偏硬,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搏动,和普通血管跳动截然不同。
下床走到储物柜前,拿出周浩留的晚餐:一袋营养膏、一枚合成水果。
没什么胃口,还是拆开营养膏勉强往嘴里挤。味道依旧难以下咽,他只当补充基础能量。
吃到一半,手腕骤然又是一阵剧烈震颤。
不再是之前的轻颤,而是高频痉挛,整条小臂肌肉瞬间绷紧抽搐。
手里的营养膏脱手掉在地上,林海死死捂住手腕,咬紧牙关才没闷哼出声。
痉挛持续十秒左右,陡然停下。
下一秒,眼前猛地一花。
眩晕感并不强烈,视野里却凭空闪过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像信号不稳的全息影像乱闪。
一间密闭金属实验室,一道白防护服背影正站在作台前忙碌。画面一闪角度切换,那人转身,面容模糊,口名牌隐约两个字:李维。
林海呼吸骤然一滞。
画面再变,还是那间实验室,多了个陌生灰制服男人,不是军团制式装束。两人激烈争执,李维不停摇头拒绝,陌生人指着他厉声说着什么,嘴型飞快却没有半点声音。
忽然陌生人掏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泛着红光,一把塞进李维手里。
李维低头看向物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海后背抵住柜子滑坐下去,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布满冷汗。
刚才的画面太过真实,不像凭空生出的幻觉,更像是旁人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
腕间震颤再次响起,轻而持续。
护腕下的皮肤缓缓发烫,温度越升越高,灼烧感越来越明显。
他一把扯下护腕。
淡紫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位置。
而腕内侧那块黑紫核心斑块上,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算不上流血伤口,纹理像涸土地龟裂一般,细密深邃,缝隙里透出暗红微光,隐隐闪烁,和震颤节奏完全同步。
林海盯着那道裂缝,心脏狂跳不止。
迟疑片刻,咬牙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裂缝边缘。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信息流猛地冲进脑海。
没有电流冲击感,无数破碎画面、杂乱声响、扭曲情绪硬生生灌入意识深处。
他看见李维清晰的侧脸,嘴唇不停开合,声音断断续续:
“……不能曝光……他们不知情……太危险……”
接着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哭腔,绝望又微弱:
“……救救我……我不想死……”
爆炸声、金属撕裂声、凄厉尖叫声,在脑海里轮番炸开。
最后定格在一幕清晰影像:
透明大型培养舱内,漂浮着一团和仓储区异变体同源的肉质组织,只是体型更小、色泽更浅。肉团规律搏动,宛若鲜活心脏。
下一秒舱壁炸裂,肉团流淌落地,在地面缓缓蠕动,朝着镜头爬来——
影像骤然中断。
林海瘫坐在地,背靠柜子大口喘气,信息流冲击得脑袋胀痛欲裂,耳膜嗡嗡作响。
腕间裂缝还在泛着微光,只是渐渐黯淡,皮肤温度也慢慢回落。
他缓缓抬起手腕,凑近细看。
裂缝内里看不到血肉肌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暗红晶体,像凝固的岩浆隐在皮下,跟着莫名的频率隐隐发光。
这一刻他彻底了然。
这不是普通淤伤,也不是简单训练磕碰。
有某种未知存在,在自己体内生、蔓延,正悄无声息地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