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暗。

无边的黑暗。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之中，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存在”本身在虚空中缓慢凝聚。

宇木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活着”——或者说，这种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的混沌状态，是否配得上“活着”这个词语。

他的脑海中闪过碎片。

星光。一片浩瀚的星河，旋转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他。

一张脸。陌生而温柔，朝他伸出手，嘴唇翕动，像是在喊一个名字——但他听不清。

一只手。纤细的，稚嫩的，即将被黑暗吞没。

他想抓住那只手。

画面碎裂。

意识猛地向下坠落。

——

他先感觉到的是寒冷。

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渗入骨髓的、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的冷。液体包裹着他的每一寸皮肤，黏稠，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

然后是声音。

低沉的机械嗡鸣，像是远古巨兽的呼吸，在黑暗中缓慢起伏。液体循环的咕嘟声，咕嘟、咕嘟，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耳膜。远处还有金属的颤动，细微的、持续的，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发抖。

他睁开了眼睛。

绿色的液体模糊了视线。隔着玻璃舱壁，他看到外面有光——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星光。

数据流在舱壁上跳动。一串串他看不懂的符号飞速划过，绿色的、蓝色的，偶尔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

舱内的液体开始下降。

冰冷从口退到腰际，从腰际退到小腿，最后“哗——”的一声全部排空。舱门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鸣，像是锈蚀的巨兽张开了嘴，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

他的肺部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他从培养舱中翻了出来，“砰”的一声摔在金属地板上。的皮肤贴着冰冷的地面，肌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颤抖着，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空气里有霉味。

还有电解质的腥味。

——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

穹顶大厅在他眼前展开。

巨大。巨大到令人窒息。

穹顶高耸入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无数培养舱排列在弧形墙壁上，像是蜂巢中的一个个格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大部分舱体已经破损，玻璃舱壁上布满裂纹，内部的液体早已涸。

有的舱体里还有东西。

骸骨。

蜷缩的、半透明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惨白光泽的骸骨。

宇木愣愣地看着那些骸骨，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他甚至不知道“别人”是谁。

他低下头，看到舱壁上蚀刻着一行文字：

“实验体 XM-001 / 培养周期：已完成 / 状态：待评估”

XM-001。

这是他的名字吗？

不。这不是名字。这是一个编号。

他是“实验体”。

——

他撑着舱壁站起来，双腿颤抖得像两快要折断的树枝。手臂上有残留的营养液，散发着淡淡的甜腥味，滑腻腻的，让他想起——想起什么？

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有童年，没有记忆，没有过去。

只有这块冰冷的编号。

他扶着舱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金属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穹顶有裂缝，星光从裂缝中漏下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储物柜在培养舱的右侧。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套灰白色的制服，材质柔软，摸起来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合成纤维。他机械地穿上，动作生疏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衣服太大了。

或者说，是他太瘦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透过皮肤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张年轻的脸，银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瞳孔深处有微弱的星点光芒，像是瞳孔里藏着一片微缩的星空。

但他不认识这张脸。

不认识这个人。

——

大厅的尽头有一台半损坏的全息投影仪。

宇木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过去。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本能。他站在投影仪前，伸手触碰了一下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

投影仪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影像出现了。

一个老人的全息影像悬浮在空中，画面抖动得厉害，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老人苍老、疲惫，眼窝深陷，嘴唇裂，身上穿着和宇木同款的灰白色制服——只是更加破旧，肩膀处有一大片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机油还是血。

老人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创世……神卡拉……抛弃了我们……”

“所有的……被造种族……都被……设置了……基因锁……”

“实验体……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记录……”

老人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投影仪冒出一股焦糊味。

宇木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创世神”？

“被抛弃”？

“基因锁”？

这些词语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口。

他们是“被造”的。

他们被“创世神”造出来，然后被抛弃了。

他是“实验体”——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但这希望是什么？

他不知道。

老人没说完就死了。

而他甚至连老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

宇木在大厅中又走了一圈。

清点那些培养舱，不需要动笔，数字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排列出来。总数约两百个。编号区001到020的舱体完整，营养液清澈，似乎还保持着运转状态——但只有他所在的001号舱体是打开的。

其他的……

他把目光投向编号002的舱体。

玻璃舱壁完好，绿色的营养液充盈其中，数据流在舱壁上安静地跳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舱体内部。

有人。

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营养液中，双手环抱着膝盖，像一个回到母亲中的胎儿。

但那个人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数据流跳动的频率显示着同一个状态：“生命体征：无”

他死了。

死在培养舱里。

甚至没有机会睁开眼睛，没有机会呼吸第一口空气，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是谁。

宇木站在002号舱前，看着那个蜷缩的、永远不会醒来的轮廓，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也许是悲伤。

也许是对“死亡”这个概念的第一次理解。

也许只是孤独。

——

他继续往前走。

003号舱：空荡荡的，舱体内部有一层灰白色的灰烬。

004号舱：玻璃舱壁碎裂，营养液早已涸，舱体底部有一具蜷缩的骸骨，惨白的骨头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005号舱：舱门大开，内部空空如也。

宇木站在005号舱前，愣了一下。

空的？

有人曾经从这里出去过？

他仔细检查了舱体，没有发现任何碎裂或暴力破开的痕迹。舱门是正常开启的——和他所在的001号舱一样，营养液被正常排出，储物柜中的制服也被取走了。

有人活着离开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唯一的幸存者，确认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的存在。

但那人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找遍了整个大厅，没有发现任何脚印、任何字迹、任何线索。005号舱的居住者就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宇木站在穹顶大厅的中央，仰头看着从裂缝中漏下来的星光。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不知道“活着”之后，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但有一件事他确认了——

他是XM-001。

他是实验体。

他是被“创世神”抛弃的、某种“最后的希望”。

而现在，他醒了。

穹顶之上，星光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的、一无所有的、从培养舱中爬出来的年轻人。

星河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像是亘古不变的永恒注视。

宇木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张陌生的、温柔的脸再次闪过——伸出手，嘴唇翕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没有名字。

他只有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