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林凡就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顾诀不见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照亮屋里的轮廓。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盖着那床虽然旧但还算厚的棉被。
是顾诀给她盖的。
她看向门口，门闩还好好的，那粗木棍也还靠在炕头。
“醒了？”
顾诀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带着清晨的沙哑。
林凡下了炕，走到门口，看见顾诀正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添煤块。
炉火烧得很旺，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净的工装，头发也用水抹过，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灶上的锅里，正冒着热气。
“锅里有热水，盆在架子上。”他头也不回的说。
“粥快好了，喝完我送你去上班。”
他的语气，就像他们是渡过了一辈子的夫妻那样自然。
林凡心里有点异样，但没说什么。
她用热水洗了把脸，冰冷的皮肤被温热的毛巾一敷，舒服了不少。
她走到门口，借着天光，看向昨晚那个窗户下的雪地。
一夜的风雪，几乎盖住了所有痕迹。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认出，那里有几个比别处更深的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
至少有两三个。
而且，脚印很大，踩的很深，明显是男人的。
他们在窗外停了不短的时间。
这不是路过，这是有预谋的踩点和偷窥。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她没声张，不动声色的回到屋里。
顾诀已经把粥盛好了，一人一碗，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金贵东西。
他却煮的这么理所当然。
两人沉默的吃着早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但林凡清楚，顾诀心里有数。
吃完饭，顾诀站起身，“走吧。”
林凡有点意外，“去哪？”
她以为他会让她待在家里，毕竟外面有危险。
“去上班。”顾诀理所当然的说，“躲在家里算怎么回事？该嘛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我在，你怕什么。”
林凡看着他，没再说话，默默的穿上棉袄。
她清楚，顾诀选了最硬气，也是最正确的应对方式。
越是危险，越不能露怯。
你越是躲，别人越觉得你是软柿子，越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家门。
清晨的家属院，已经有了烟火气。
各家烟囱里冒着青烟，婶子大妈们端着盆，在水池边一边洗衣，一边小声说话。
看到林凡和顾诀一起出来，那些议论声一下小了下去，但一道道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还是黏了过来。
林凡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纯粹的鄙夷和看笑话。
今天，则多了一丝敬畏和好奇。
特别是当她们看到顾诀走在林凡身边，两人虽然隔着半步的距离，却自成一个气场时，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这个女人，好像真的把顾诀这头野狼给收了。
林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需要信息。
关于赵大刚的信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走到院子口，正好碰上提着菜篮子回来的李嫂。
就是昨天那个在民事科门口把暖水瓶都吓掉的邻居。
李嫂看见他们，表情有点不自然，想躲又没地方躲。
“李嫂，买菜去啦？”
林凡却主动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
她的声音温和，脸上也带着笑意，和昨天那个冷着脸立规矩的女人判若两人。
李嫂愣了一下，受宠若惊的回答：“啊……是，是啊。”
“正好，我昨天刚成家，还不太懂院里这些事。”林凡顺势说，“以后还得请李嫂你多指教呢。对了，刚才听人说起赵大刚，那人是谁啊？好像挺横的。”
她问的自然，就像是随口一问的家常。
家属院的妇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内幕消息”和“指点江山”的机会。
李嫂的戒心一下就放下了，话匣子打开了。
“哎哟，你说他啊！那可是咱们厂保卫科外围的一霸！”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他叫赵大刚，跟顾诀从小就不对付。他表哥是车间的一个副主任，叫许富强，在厂里有点脸面。赵大刚就仗着他表哥，在外面横行霸道，专门跟顾诀对着。”
“顾诀不是不好惹吗？他还敢？”林凡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一点惊讶。
“嗨！就是因为顾诀不好惹，他才老盯着顾诀啊！”李嫂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
“踩着强的人上位，才能显出他自己的本事嘛！他以前在顾诀手底下吃过好几次亏，一直憋着劲想找回场子呢。这次听说顾诀你……你俩结婚了，他可不就找到由头了嘛！”
李嫂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林凡，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同情。
“妹子，你可得小心点。赵大刚那人，心眼小，手段黑，什么下作的事都得出来。特别是你现在还……你懂的。”
几句话，一个清晰的人物画像就出来了。
赵大刚，一个有背景，好面子，手段脏，且和顾诀有旧仇的刺头。
他的目标，就是要借着“新媳妇”这件事，把顾诀踩下去。
而她这个怀着孕的“新媳妇”，无疑是对方眼里最好下手的软肋。
“谢谢嫂子提醒，我知道了。”林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和李嫂告别后，林凡把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表哥是副主任许富强……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原身的记忆里，她母亲李桂兰似乎跟这个许副主任的爱人走的挺近。
一条线，似乎在冥冥中串了起来。
“别想太多。”
顾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一直没说话，但显然把刚才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林凡纷乱的心，安定了几分。
快到工厂门口的时候，顾诀让她自己先进去，他则拐了个弯，去了后院。
林凡清楚，他不是去闲逛。
他肯定去找猴子和小六他们，安排什么事了。
这个男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有章法。
林凡刚走进会计科，屁股还没坐热，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科室里的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疏远。
一个平时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同事，悄悄凑过来说：“林凡，你可小心点。昨天你结婚的事传开后，许主任家的那位，可是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说……说你这种作风不正的人，就不该留在厂里，带坏风气。”
林凡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赵大刚的表哥，许富强。
看来，对方的攻击，已经从家属院，蔓延到了工厂里。
他们想双管齐下，把她彻底踩死。
一整天，林凡都处在一种被孤立和审视的压抑氛围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走出工厂大门，却没看到顾诀。
她心里有点不安，加快脚步往家走。
刚走进家属院，她就看到，自家门口，又围了一群人。
比昨天李桂兰闹事时，围的人还多。
人群中央，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堵在顾家的门口。
为首的一个，又高又壮，剃着个板寸头，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正是赵大刚。
他嘴里叼着一烟，正一脚踹在顾家的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姓顾的！给老子滚出来！”
他嚣张的吼道。
“听说你娶了个新媳妇？带出来让哥几个瞧瞧啊！”
“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跟着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院里的邻居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都离得远远的。
赵大刚见屋里没动静，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
他吐掉烟头，恶狠狠的说：
“好，你不出来是吧？”
“那老子今天，就替你管教管教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婆娘！”
他说完，竟然真的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巡视，好像在寻找林凡。
当他的目光，和刚走进院子的林凡对上的那一刻。
他笑了。
那笑容，像一头看见了猎物的野兽。
“哟，这不就回来了么。”
赵大刚朝着林凡，一步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