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光过得并不快。
黎阳城头的头每升起又落下,神龙宗院里的梨树从落花到满枝青翠,用了整整一季的光阴。但对袁观真而言,子却如水一般滑过,不知不觉间,他已在这座宗门里住了一月光景。
这一月里,他每卯时起身,先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剑,用的是师父留下的那柄裹布旧剑。剑法没有招式,没有名目,有时快如闪电,有时缓若流云,有时一招使到一半忽然变向,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下一剑会刺向何处。武宗主起初还在一旁观看,看了三便不再来了,只对元秋水说了一句话:“我看不懂。”
元秋水问:“看不懂什么?”
“看不懂他的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武宗主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像是没学过剑的人随手乱挥,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我练剑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路数。”
元秋水微微一笑:“你忘了当年轩辕先生的剑法了么?”
武宗主一怔,旋即默然。那一夜他在书房独坐良久,对着墙上挂着的旧剑出神,直到月过中天。
武韵汐可不管这些。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少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能打。
头几,她还只是隔三差五地找袁观真切磋。后来变成了每必来,再后来索性连晨起练功都要跑来和他一起。武宗主起初觉得不妥,说一个姑娘家整缠着人家少年郎成何体统。元秋水却摆了摆手,说:“你当年缠着我的时候,怎不说成何体统?”
武宗主便不说话了。
武韵汐的刀法进步得极快。这丫头的天资本就极高,只是从前府里的教头不是不敢赢她便是赢不了她,让她始终缺了一块磨刀石。如今有了袁观真这块又硬又韧的石头,她的刀锋一比一锐利。许多以前想不通的关隘,在与他交手的过程中豁然贯通。离明剑法被她化入刀中,渐渐有了自己的模样,不再是单纯的模仿。
可让她气恼的是,她每进步一寸,袁观真似乎就进步一尺。
明明前她新悟出的一招“凤点头”已能退他三步,到了昨,同样的招式再使出时,他不但不退,反而一剑点在她刀势最薄弱处,震得她虎口发麻。今再试,他索性连剑都不出,只是侧身一让,屈指在她刀背上轻轻一弹,一股古怪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险些让她兵器脱手。
这一弹指的功夫,分明带着些许《坎渊诀》的影子。
武韵汐收了刀,瞪着他:“你这招从哪里学来的?”
袁观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武韵汐气得跺了跺脚,“你这个人简直是一块木头!石头!石头还比你多几条纹路!”
袁观真有些无辜地看着她。他确实不知道。师父教他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有名字,他与人交手时从不去想“该用什么招式”,只是自然而然地应对。对方使刀,他的剑便生出克刀的变数;对方用柔劲,他的剑便化作更柔更韧的缠丝。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水不知道自己在往低处流。
戏心青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黎阳的初夏雨水缠绵,打在梨树叶上沙沙作响,整个院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袁观真正在廊下擦拭那几柄从剑匣中取出的剑,武韵汐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用刀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念叨着雨什么时候停。
忽然间,袁观真的手停住了。
武韵汐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墙的月洞门下,立着一个黑衣少女。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青丝贴在雪白的颊边。她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孤零零的一枝墨梅。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静静地,像一株开在雨中的墨兰。
“戏姐姐。”袁观真脱口而出。
戏心青微微颔首,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动作轻而缓,一丝不苟。她没有走游廊,而是踏着青石板穿过雨幕,雨水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浑然不觉。
“路过。”她在廊下站定,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武韵汐狐疑地看着她。神龙宗的门禁何其森严,这“路过”二字未免也太敷衍了些。况且逐风山在城外二十里,这雨下了半,谁会没事冒着雨“路过”二十里路?不过武韵汐是个豁达的性子,转念一想,多一个能打架的人总是好的,便欢欢喜喜地拉她进屋。
戏心青任她拉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却在跨过门槛时不着痕迹地往袁观真那边看了一眼。
袁观真正低头擦剑,没有察觉。
三人相对,少不得又是一场切磋。
戏心青的《坎渊诀》走的是阴柔诡谲一路,招式精妙处不在刀剑相交,而在出其不意。她的软剑藏在袖中,出则如毒蛇吐信,收则如灵蛇归洞,往往一剑递出,中途能变向三次,叫人防不胜防。
武韵汐的刀法则恰恰相反,大开大合,气势凌厉,一刀劈出便是一往无前,大有当年双龙侠侣纵横江湖时的豪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两个脾性迥异的姑娘。
可她们都打不过袁观真。
不是那种压倒性的“打不过”,而是另一种更让人憋闷的“打不过”——明明感觉就差那么一点,明明下一次只要再快一分、再巧一分就能赢,可下一次交手时,那一点距离依然还在,不增不减,仿佛他算好了一般。
更让两位姑娘气恼的是,打了半个时辰之后,戏心青忽然收了剑,冷冷地盯着袁观真。
“你方才躲我第三剑时用的步法,是逐风山的‘随风入夜’。”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袁观真一愣:“是吗?”
“你方才格挡韵汐第七刀时用的剑势,是离明剑法凤凰部的‘凤翼天翔’。”戏心青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你的‘凤翼天翔’,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用得地道。”
武韵汐瞪大了眼睛,回想了一下,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那一招我只在他面前使过一次!就前天!”她指着袁观真,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袁观真沉默了很久。这一次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认真想。
“和你们交手的时候,看着看着就会了。”他慢慢地说,语气诚恳得让人没办法怀疑他在撒谎,“不知道为什么,看过的招式,身体就记住了。用的时候自己就出来了,我控制不住。”
廊下安静了一瞬。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戏心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从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嫉妒,不是恼怒,更像是困惑中掺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走到廊下的长凳上坐下,望着院中的雨幕出神。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方才那招‘随风入夜’,有一个破绽。”
袁观真正襟危坐:“请戏姐姐指教。”
“逐风山的‘随风入夜’重在一个‘隐’字,步法要轻要快,不能让对手察觉你的意图。但你方才走那一步时,肩膀先动了。”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院中,也不顾雨水打湿衣裙,亲自走了一遍,“要这样——肩不动,胯,气沉足底。”
她走得极慢,一步一停,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拆解开来,像是打开一柄精巧的机关锁,把里面的齿轮一个一个取出,摊在手心给他看。
袁观真看得目睛。
武韵汐在一旁也看得入了神。她虽练的是刀,可武道到了高处本就相通。戏心青的示范让她若有所悟,原来阴柔一道的精微之处可以做到这般地步。她性子急,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当下便跳进雨中,拔出刀来比划。
“观真你看!若是将‘凤翼天翔’的剑意化入刀势,再配上戏姐姐的步法,是不是可以这样——”
一刀劈出,刀锋斩开雨幕,水花四溅。
戏心青侧身避开水珠,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眼神却亮了亮。
“太直了。手腕要松,刀要走弧。”
“这样?”武韵汐又劈一刀。
“好一些。再试试。”
袁观真坐在廊下,看着雨中一黑一黄两个身影。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在细细拆解步法的关窍,一个在挥刀尝试新的可能。而那些被她们演出来、说出来、拆开来的招式,正如涓涓细流汇入他的脑海,被他身体里那些不知名的种子无声无息地吸纳、融合、转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划出一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
那是他在师父的无字书上看过的符号。
此刻它们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雨停了。
院中的青石地被洗得一尘不染,梨树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戏心青和武韵汐都已换了爽衣裳坐下喝茶。
武韵汐捧着茶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盯着袁观真。
“你以后还会说‘不知道’么?”
袁观真认真地想了想:“能说的还是会说不知道。但你现在若是问我方才那招‘凤翼天翔’为什么收尾时手腕要内旋,我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若不外旋,刀锋回护不及,左肋会露出空门。”
武韵汐一呆。这个道理她想了三天都没想通,问了她爹多次,武宗主也只是说“练多了自然明白”。可袁观真说得如此笃定,仿佛那是天底下最浅显不过的道理。
戏心青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袁观真一眼。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不是藏私,不是敷衍。他是真的无法用她们习惯的方式去理解和表达武功。他不是站在“自己会什么”的角度来学招,而是站在“对手拿什么打他”的角度来接招。每一招每一式,到了他眼里,都被拆成了最原始的攻防变化、力道走向、速度与角度的博弈。他看不见招式的名目,看不见流派的传承,他只看得见本质。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这样的人,大概只有轩辕子教得出来。
从那天起,两个姑娘不再追问他“这是什么招”、“你从哪里学来的”。她们换了方式。
“观真,你觉得我这一刀哪里不对?”
“观真,逐风山的‘暗香浮动’和‘月落乌啼’能不能连起来使?”
“这招如果力气不够大,该怎么改?”
“你用剑的时候,手腕是这么转的么?能不能再做一次?”
袁观真一一应答。他的回答永远简短,永远就事论事,从不故作高深,也从不卖弄。有时候他答不上来,便会抽出剑来亲自试一遭,用剑说话。
戏心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隔五来一次,后来隔三,再后来不隔了。她每回都拿着一柄油纸伞,每回都说是“路过”。到后来连武韵汐都懒得戳穿她,只是每次她来时冲她挤挤眼,说一句“戏姐姐又路过了呀”,便拉着她往里走。
戏心青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和常人相比依旧寡言,但与初时那个只说“来”、“请”、“好”、“告辞”的她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有一回三人切磋完毕,坐在廊下歇息,戏心青忽然说起了一件旧事。
“我六岁时,父亲教我练《坎渊诀》第三层,有一个关窍始终参不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父亲说那一层的要义是‘阴至极处便生阳’,可我怎么练都觉得不对。”
“后来呢?”武韵汐问。
“后来轩辕前辈来了。”戏心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院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说,小青,你别想着怎么生阳,你先想想怎么让自己彻底阴下去。说完就走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线极淡极淡的笑意,宛如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中,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着。坐到后来,忽然觉得自己和夜融为了一体。然后那道关窍,自己通了。”
袁观真静静地听着。
“你师父。”戏心青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从来不教人怎么做,只教人怎么想。”
袁观真没有说话。他想起师父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等你该看懂的时候,自然就看懂了。
原来师父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武韵汐在一旁听着,不知怎的有些不服气。她把茶杯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我不管!观真你以后要是走了,也得这样教我——不对,你不能走,就留在黎阳!我爹说了,神龙宗不缺你一双筷子!”
袁观真还没来得及答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谁说不能走?走不走,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武宗主和元秋水并肩立在月洞门下。武宗主面有红光,显是心情极佳。元秋水依旧素衣素面,手中却多了一只托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
“见过武前辈,元前辈。”戏心青起身行礼,举止端庄有度,礼数周全周到,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元秋水将点心放在石桌上,目光在戏心青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到袁观真身上,最后落到自家女儿脸上。看见武韵汐正扯着袁观真的袖子说个不住,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慈爱。
“观真,在这里住得可惯?”她温声问道。
“很习惯,多谢元前辈照顾。”
“不必称前辈,叫元姨便好。”她在袁观真对面坐下,“你师父于我们有恩,你是他的徒弟,便是一家人。”
袁观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应答。他在荒山上住了十四年,除了师父,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家人”这三个字。
武韵汐已从盘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观真你快尝尝!”
武宗主咳嗽一声:“韵汐,稳重些。”
“在自己家里稳重什么?”武韵汐理直气壮,又拿了一块递给戏心青,“戏姐姐你也吃!”
戏心青接过桂花糕,低声道了声谢。她吃东西的样子极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像一只矜持的猫。
武宗主看着这热闹的院子,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宫中也有这样热闹的子。只是那时的热闹里藏着刀光,那时的笑容后藏着算计。而眼前这三个少年人,一个从山上来,一个从刺客门派来,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他们的热闹是真的,笑容也是真的。
“先生若是能看到这一幕,大约也会高兴吧。”他低声自语。
元秋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们相视一眼,微笑着,把目光投向院中三个叽叽喳喳的少年人。
梨树上,一只黄鹂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院外的黎阳城依旧车水马龙,红尘滚滚。
而院墙之内,时光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