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瑶瑶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迅速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头看叶天云。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层薄薄的怒意,和更深处不愿被人看见的狼狈。
“抱歉,私人电话。”
苏瑶瑶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先走了,改天再联系。”
她说改天再联系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叶天云听得出来。
这不是改天再联系,这是别再联系了。
一个把所有底牌都捂得死紧的女人,突然被人听到了最丢脸的那通电话。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最好这个叶天云从来没存在过。
叶天云没有拦她。
“苏女士。”
苏瑶瑶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掌按在门帘上。
“刚才那个电话,是民间借贷的催收吧?”
苏瑶瑶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没回头,但手也没推门帘。
叶天云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不用觉得丢人。”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门口。
“三天前,我前妻带着二十万彩礼跟别的男人跑了,我连追都没地方追。”
苏瑶瑶的手指在门帘布上攥紧了,又松开。
“前天晚上,我隔壁邻居被房东堵着门骂,说没钱就滚去睡桥洞。”
叶天云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平得像在聊天气。
“所以你刚才接的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不是听别人说的,是自己被人对着脸喊的。”
拉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那个外卖骑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苏瑶瑶站在门口,没走,也没回头。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转过身来。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没刚才那么绷了。
她重新走回来,拉开凳子坐下,动作比第一次坐下的时候慢了很多。
“你听到了多少?”
“声音大,基本都听到了。”
叶天云没有避讳。
苏瑶瑶的下巴收紧了一下。
“一万五,欠一个叫张哥的人的。”
她主动说了。
叶天云没接话,等她往下讲。
苏瑶瑶低着头看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当时离婚没多久,孩子上幼儿园要交学费,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找了个贷款中介。
他说能帮我从银行搞低息贷款,结果银行没批,他转手把我介绍给了一个放私贷的。”
“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叶天云心里算了一下。
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刚好卡在法律红线上,这个张哥不蠢。
“借了多少?”
“一万。利滚利到现在变成了一万五。”
苏瑶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已经还了四千多的利息,但本金一分没动。他每个月来收利息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但一到还本金就变脸。”
“上次被骗的那两千,也是他介绍的那个贷款中介收的?”
苏瑶瑶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叶天云靠在椅背上。
“这行的套路都差不多,先说帮你办低息贷款,收个定金或者服务费,办不下来就推给的同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定金也不退。”
苏瑶瑶的眼神变了。
“你做过这行?”
“没做过,但见过。”
叶天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我之前在房产中介了快一年,经手的客户里,有三分之一是因为还不起贷款才急着卖房的。”
他顿了一下。
“被催收搞得妻离子散的、从楼上跳下去的、带着孩子消失的,什么都见过。”
苏瑶瑶沉默了好一会儿。
拉面馆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叶先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假设你真的帮我处理了这些债,你说服务费后收。”
苏瑶瑶盯着他的眼睛。
“后收多少?”
这个问题叶天云在来之前就想好了。
“总还款金额的百分之五。”
苏瑶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她的总负债是八万,百分之五就是四千。
四千块的服务费,换掉八万块的债。
如果是真的,这比她之前被骗的那个中介便宜了一半都不止。
但正因为便宜,反而更可疑。
“这么低?你不亏?”
“不亏。”
叶天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
当然不亏。
八万块的代偿,系统返现八十万。
别说收百分之五了,他倒贴百分之五十都乐意。
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行,说出来就成神经病了。
苏瑶瑶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做了一个让叶天云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折好的清单,展开,铺在桌上。
“我没说信你。”
“但我愿意让你看一眼。”
叶天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字迹很小,用圆珠笔写的,有几处被改过。
三大块,信用卡、网贷、私人借款。
跟系统面板显示的数字基本吻合。
“看完了?”
苏瑶瑶把清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嗯。”
“先不要做任何事,我回去再想想。”
“没问题。”
苏瑶瑶站起来。
这次她没有仓促地往外走,而是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那张刚才她没有收走的名片。
捏在手指间看了两秒,塞进了牛仔外套的内兜里。
“你那碗面凉了。”
她扔下这句话,推开门帘走了出去。
叶天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嘴角动了一下。
收了名片。
这比说一百句“我信你”都管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牛肉面,残汤里漂着几发胀的面条。
掏出手机,给林婉柔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还行。”
林婉柔秒回:“她怎么说?愿意让你帮忙吗?”
“还在考虑,别催她。”
叶天云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拉面馆,太阳正毒。
他眯着眼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苏瑶瑶,一条短信,很短。
“叶先生,我儿子三点半放学,平时我自己去接。刚才那个人说要去幼儿园门口堵,不知道是不是吓唬人。”
后面没了。
但叶天云看懂了。
这是一个倔到骨头里的女人,能发出来的最接近“求助”的信号。
叶天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
离三点半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他回了几个字。
“哪个幼儿园?”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定位,城南蒲公英幼儿园。
离翠苑小区步行十五分钟,开车五分钟。
叶天云存好定位,锁屏。
推开小区东门的铁栅栏,上楼。
林婉柔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他回来,小跑着迎过来。
“怎么样?她人怎么样?”
“挺倔的。”
“我就说嘛。”
林婉柔递过来一杯水。
“那还有戏吗?”
“有。”
叶天云接过水喝了一口,走进客厅。
团团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用的是一支秃了头的蜡笔,在一张广告传单的背面涂了满纸的圆圈。
“叔叔你看!这是太阳!这个是月亮!这个是冰淇淋!”
叶天云瞅了一眼,三个圆圈,大小不一,颜色都是黄的。
“太阳和冰淇淋长一样?”
“冰淇淋是圆的嘛!”
团团理直气壮。
叶天云没跟四岁小孩抬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坐到沙发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城南蒲公英幼儿园,三层小楼,正门朝南,旁边是条窄巷子,斜对面有个小卖部。
今天下午三点,他得去看看。
不是为了见苏瑶瑶。
是为了看看那个“张哥”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会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如果是前者,苏瑶瑶的事可以慢慢来。
如果是后者......
那就刚好,又是一个被到墙角的人。被到墙角的人,才最需要那绳子。
而他叶天云,恰好就是那绳子。
“叔叔,你睡着了吗?”
团团的脸又凑了过来,鼻尖怼着他的下巴。
“没有。”
“那我的冰淇淋呢?”
“下午。”
团团眨了眨眼,退回去继续画她的“冰淇淋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