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昌府,宁王府。
朱宸濠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许泰写来的,用的是暗语,但他已经破译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京城有变,时机未到,再等。
“再等?”朱宸濠把信拍在桌上,脸色铁青,“本王等了三年了。还要等多久?”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中年文士,姓刘,名养正,是宁王的首席幕僚。此人原本是翰林院编修,因得罪权贵被罢官,辗转投到宁王门下,成为他的智囊。
“王爷息怒,”刘养正不紧不慢地说,“许泰说得对。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皇帝还没有犯错。”刘养正走到地图前,“王爷您看——皇帝清丈田亩,动了士绅的蛋糕。成立督察院,动了官员的蛋糕。练新军、造火器,动了军队的蛋糕。他得罪了所有人,但他还没有倒下。为什么?”
朱宸濠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的刀快。谁露头,他就砍谁。赵铖、钱福、周文、郑淮——每一个跳出来的人,都被他砍了。现在朝中那些人,不是不想反,是不敢反。他们在等——等皇帝犯错。”
“那本王也要等?”
“对。”刘养正转过身,“等皇帝犯错。等他跟朝中那些人彻底翻脸。等他的改革推行不下去。等他四面楚歌的时候——”
他走回朱宸濠面前。
“王爷再出手,一呼百应。”
朱宸濠沉默了很久。
“那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刘养正笑了,“皇帝太急了。他什么都想改,什么都要动。三个月之内,他一定会犯错。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宸濠懂了。
“好。那就再等三个月。”
朱宸濠坐下来,拿起笔,给许泰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四个字:再等三月。
他把信交给刘养正:“送出去。小心点。”
“王爷放心。”
刘养正走后,朱宸濠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个月。他等了三年,不差这三个月。但他心里有一种不安——那个皇帝,真的会犯错吗?
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犯错的样子。
京城,许府。
许泰最近很不安。
郑淮被抓了,周文死了,赵铖被抄了家。皇帝的动作越来越快,刀越来越近。他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老爷,”管家进来,“外面有人求见。”
“谁?”
“不认识。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管家递上一封信。许泰拆开一看,脸色变了。信上只有四个字:再等三月。是宁王的笔迹。
“让他进来。”
管家出去,带进来一个中年人。普普通通的长相,穿着普通的长衫,放在人群里本认不出来。
“许大人,”那人拱手,“王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做好准备。三个月后,王爷要动手了。”
许泰的手抖了一下。
“三个月?太快了——”
“不快了。”那人打断他,“王爷等了三年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皇帝——”
“皇帝不会发现的。”那人的声音很平静,“许大人,您在兵部待了十五年,没有人怀疑您。您很安全。”
许泰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说,“告诉王爷,我会准备好。三个月后,京城的、火器数量、皇帝的行程,我都会送到。”
“好。”那人站起来,“许大人保重。”
那人走后,许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还在抖。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通敌、谋反——哪一条都是死罪。但他已经上了宁王的船,下不来了。
窗外,夜色很深。
许泰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屋顶上,有一个人正盯着他的府邸。
那个人是督察院的密探。
乾清宫。
第二天一早,王守仁就进宫了。
“陛下,许泰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宁王给他送了信。信的内容是——再等三个月。”
陈逸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个月?”
“对。三个月后,宁王要动手。”王守仁递上一份密报,“我们的密探在许泰的府外盯了三天,终于看到了送信的人。我们跟踪那个人,查到了他的落脚点。”
“抓了吗?”
“没有。臣想放长线,钓大鱼。那个人是宁王在京城的情报头子,他下面还有不少人。如果现在抓了他,那些人都跑了。”
“那怎么办?”
“盯着他。他见过谁,联系过谁,全部记录下来。等他联系上所有下线的时候,一网打尽。”
陈逸飞沉默了一会儿。
“王爱卿,你估计宁王那边,有多少人在京城?”
“至少几十个。”王守仁说,“分布在各个衙门。有文官、有武将、有商人、有百姓。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会同时动手。”
“动什么手?”
“制造混乱。放火、暗、散布谣言——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京城大乱,让陛下无法调兵,让宁王有机可乘。”
陈逸飞深吸一口气。
“好一招釜底抽薪。”
“所以,”王守仁说,“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把他们在京城的网络连拔起,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
“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的网络浮出水面。臣估计,一个月之内,就能查清楚。”
“好。朕等你。”
王守仁走后,陈逸飞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宁王三个月后要动手。也就是说,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三个月,够吗?
新军才刚开始训练,三百个人,三百杆枪。能打仗吗?戚继先说能,但陈逸飞不确定。燧发枪的产量还跟不上,工部一个月只能造两百杆。三个月后,最多一千杆。一千杆枪,够挡住宁王的几万大军吗?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退路。他只能往前走。
“刘忠。”
“奴婢在。”
“传旨——从明天开始,京营的训练时间加倍。早上天不亮就开始,晚上天黑才结束。伙食也加倍。每人每天加一斤肉,一个鸡蛋。”
“陛下,这要花不少银子——”
“花。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士兵不能饿着肚子训练。”
“遵旨。”
督察院。
王守仁回到督察院的时候,冀元亨已经在等着了。
“先生,查到了。”
“查到什么?”
“许泰在京城的下线。一共十三个人,分布在兵部、工部、户部、都察院、京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有的负责搜集情报,有的负责散布谣言,有的负责联络。”
王守仁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十三个人,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和任务。
“还有呢?”
“还有——”冀元亨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人,不在这个名单上。但我们的密探发现,许泰跟这个人有联系。”
“谁?”
“杨廷和的管家,杨安。”
王守仁的手停了一下。
杨安。杨廷和的管家。许泰跟杨安有联系?这意味着什么?杨廷和跟宁王也有勾结?还是杨安背着杨廷和在做什么?
“能确定吗?”
“能确定。我们的密探亲眼看到杨安进了许泰的府邸。待了半个时辰,然后离开了。”
王守仁沉默了很久。
“不要声张。继续盯着。我要知道杨安去许泰府里做什么。”
“是。”
杨府。
杨廷和最近很少出门。
郑淮的事让他很被动。虽然他把许泰的信交给了皇帝,但他的名声已经受损了。朝中的人都在说——杨廷和的门生贪了,杨廷和自己也净不到哪去。
“大人,”杨安进来,“您该吃饭了。”
“不饿。”杨廷和头也没抬,继续看书。
“大人,您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杨廷和的声音有些烦躁。
杨安不敢再说了,退了出去。
杨廷和放下书,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皇帝会怎么看他?是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臣子,还是把他当成需要提防的对手?
他做了很多事。他交出了许泰的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他也知道,这远远不够。皇帝不会因为一件事就信任一个人。
他需要做更多的事。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窗外,天黑了。
杨廷和吹灭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京营,校场。
夜已经深了,但校场上还亮着火把。戚继先带着士兵们加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装弹、射击、装弹、射击。
“快!再快一点!”戚继先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们现在慢一秒,战场上就死一个人!快!”
士兵们咬着牙,拼命地装弹。手指被烧伤了,顾不上。肩膀被枪托撞肿了,顾不上。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快。
陈逸飞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棉袍,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刘忠站在他身后,冻得直哆嗦。
“陛下,天太冷了,您该回去了——”
“再等等。”陈逸飞的眼睛没有离开校场。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在寒风中流汗,看着他们在火光中装弹、射击、装弹、射击。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服从,是信念。
他们相信,跟着这个皇帝,能过上好子。
“刘忠。”
“奴婢在。”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希望。”陈逸飞的声音很轻,“大明的希望。”
他转身走了。
走出校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那些士兵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巨人。
他笑了。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但看着这些士兵,他突然觉得——够了。三个月够了。
乾清宫。
陈逸飞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三个月的时间表。
第一个月:盯死许泰,摸清宁王在京城的全部网络。新军完成基础训练,燧发枪产量达到五百杆。
第二个月:收网,抓捕许泰及其所有下线。新军完成实弹训练,燧发枪产量达到八百杆。
第三个月:宁王如果动手,新军上战场。如果不动手——那就继续等。等到他动手为止。
他画完最后一条线,把笔放下。
“三个月。”他轻声说,“够了。”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有一丝亮光。像一把刀,划破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