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巳时三刻,许伯生从码头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脚步也比平时重了三分。沈安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一碗凉茶往前推了推。
许伯生端起茶碗一口气灌了半碗,用手背抹了把嘴,压着嗓子说:“船上的人下船了。”
沈安放下笔,“几个人?往哪个方向?”
“六个,都带着家伙,领头的是个方脸大汉,腰上挂着柳家的铜牌,看着像个管事之类的角色。”许伯生语速很快,“他们先去了镇上的客栈挨家挨户地敲门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客栈掌柜都说没见过,他们就开始变脸了,语气很冲,有个伙计多了一句嘴,被那方脸大汉一巴掌扇掉了两颗牙。”
沈安眉头微皱。柳家的作风果然一脉相承,柳文彦跋扈张扬,他手下的人也不遑多让。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然后呢?”
“他们去了镇公所。”许伯生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个方脸大汉直接亮出了柳家的令牌,镇丞连个屁都不敢放,又是让座又是上茶。方脸大汉要镇丞派人进西山搜寻柳文彦的下落,镇丞当场就答应了,说马上组织人手,最迟午时出发。”
“镇公所组织的人手都是些什么人?”
“说好听的是镇上的护镇队,说白了就是十几个扛着铁尺的乡勇,连凡人境高阶都没几个。镇丞自己不敢去,派了个姓赵的文书带队,一群人愁眉苦脸的,谁都知道西山不是个好地方。”
沈安沉默了一瞬。这件事牵扯到镇公所是他没想到的,准确地说,他低估了柳家这块招牌在临江县地面上的分量。镇丞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毕竟是朝廷的人,一旦镇公所介入,这件事就从“外来世家子弟私自进山失踪”变成了“柳家联合地方官府进山搜救”,性质完全不同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对沈安来说,从柳家一家盯着西山,变成一群人在西山里乱窜,反倒更容易浑水摸鱼。
“还有别的吗?”
“有。”许伯生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茶摊老板娘给我的,码头上漕帮的弟兄们昨晚散是散了,但没散净。周海留了两个人在码头附近暗中盯着,天亮的时候,船上又下来了两个人,没穿柳家的衣服,看着像是本地人,鬼鬼祟祟地去了镇西。我按您的吩咐,让茶摊老板娘跟了一段路,他们进了镇西一条巷子,巷子里有家当铺。”
沈安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当铺的名字——裕丰当。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裕丰当是青云镇唯一一家当铺,开了有十来年了,掌柜姓钱,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待谁都客气,存在感不高,在沈安的情报记录里属于“背景人物”——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存在、但从来不觉得他有任何威胁的人。然而柳家的船一靠岸,船上的人没去找镇长,没去找地头蛇,却派了两个柳家衣服的人,鬼鬼祟祟地进了这家当铺。
这就不对了。
一个开了十来年、在青云镇毫不起眼的小当铺,凭什么让苍梧府柳家的人避开所有人耳目,单独接头?
沈安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火苗把最后一点纸灰吞没,才开口道:“裕丰当,查过没有?”
许伯生摇了摇头,“不在咱们的名单上。钱掌柜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平里除了当铺就是回家,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他不在咱们的重点关注对象里。”
“那就挖。”沈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许伯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警觉,“一个开了十来年的当铺,一个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掌柜,柳家的人谁都不找偏偏找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一个人如果真的清白,反而不需要这么净。”
许伯生神色一凛,“我马上去查。”
“不用你去。”沈安抬手拦住他,“你是我的学徒,青云镇的人都认识你。你亲自去查,就等于告诉人家百晓阁在盯着他们。我找别人。”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去街口找货郎老赵,让他今天推车去裕丰当门口卖两趟果子。告诉老赵,什么都不用做,就数清楚今天进了裕丰当的有多少人、出来多少人。再让他完活后来店里找我,就说给我送果脯。”
许伯生接过铜钱,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他刚跨出门槛,沈安又叫住了他。
“等等。”
“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沈安沉吟了一下,“你刚才说镇公所要组织人手进西山搜救?”
“是,镇丞下了令,午时出发。”
“那正好。”沈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许伯生再熟悉不过的算计,“你去找孙大柱,跟他透个风——就说你听人说,西山里有宝贝,昨晚码头上那艘大船就是冲那宝贝来的。”
许伯生愣了一下,“东家,这不是把消息往外散吗?万一镇里的人听了都往西山跑……”
“就是要让他们往西山跑。”沈安靠回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柳文彦失踪,他手下的人先找客栈,再镇公所,说明他们急着找到人。镇公所组织乡勇进山搜救,队伍人多嘴杂,本拢不住风声。与其让镇丞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遮遮掩掩,不如我们把话挑明了——西山有宝。你猜会怎样?”
许伯生眼睛一亮,“会炸锅。”
“对。”沈安的笑意更深了,“乡勇们本来就不想进西山,谁都知道三十年前那里出过什么事。但如果他们知道西山里有宝呢?那就不是出公差搜救一个外来的世家公子了,那是给自己找横财。十几个人进去,十几个心眼,柳家的人在那边焦头烂额,谁还有空管一个代写书信的?”
许伯生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这回沈安没有叫住他。然后他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任务状态。
【临时任务:在柳文彦手中夺取玄水玉,或迫使柳文彦放弃行动】
【当前进度:柳文彦已被宋猎户驱逐(存活状态未知),柳家搜索行动已展开】
【任务倒计时:六十四时辰】
进度更新了,但任务还没有完成。系统认定了柳文彦已经被驱逐,但“玄水玉”这条还没有确认。也就是说,玄水玉现在还在矿坑里,他需要亲自去拿。而且“柳文彦存活状态未知”这个描述也很微妙——柳文彦没死?还是系统也不知道?如果是前者,这个人一旦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矿坑看玄水玉还在不在。如果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一个下落不明的凝丹境高手,随时可能从哪个角落里出来。
不能再等了。
沈安站起身,走到后院,把身上的长衫换成了一套深灰色的短褐,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灶灰,对着水缸照了照——像是个在镇上帮工的外乡人,不细看认不出是百晓阁的沈东家。然后关上后门,从后巷绕出去,沿着镇西的菜地小路往苍云山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路上碰到几个街坊邻居,还笑呵呵地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去城隍庙那边收一笔旧账。他太清楚了,一个平里温和有礼、从不惹事的穷书生,不会有人特意盯着不放。
出镇之后,人烟渐渐稀少,沈安加快了脚步。他不是沿着猎户小道走的,而是绕到了苍云山的南麓,从一条涸的溪涧里穿进去。这条路比猎户小道绕远了大半个时辰,但隐蔽,而且避开了宋猎户所在的青石坪区域。沈安进山不是为了找宋猎户,他是去矿坑的。废弃矿坑在苍云山东麓,和青石坪之间隔了一道山脊,宋猎户的活动范围据他分析集中在西麓,只要不翻过那道山脊,大概率不会撞上。
山里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只是野兽踩出来的兽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蕨草,脚下的碎石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直打滑。沈安一手攀着岩壁上的藤蔓,一手用短刀拨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
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矿坑终于到了。
废弃矿坑的入口在一片乱石坡的尽头,像是山体上被人用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洞口不大,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开矿时凿出的凿痕,但已经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洞口外散落着几堆碎石和锈蚀的铁器,地上长满了齐膝的荒草。
沈安没有急着进去。他蹲在洞口外一块大石头后面,仔细地观察了片刻。
洞口附近有新鲜的足迹——很多足迹,杂乱无章,踩断了荒草,踢翻了碎石,显然是昨晚柳文彦的队伍留下的。但除此之外,没有新的足迹。
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人回来过。
沈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矮身钻进矿坑。
矿坑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主巷道笔直地往山体深处延伸,两侧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矿车和铁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矿石粉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阴冷感——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灵觉感应,像是有某种深埋地底的力量在微弱地呼吸。
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五年来养成的警觉让他本能地感知到这个矿坑里有些东西不对劲。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浓,而且火折子的火苗开始微微地往一个方向偏——往矿坑的左侧。
有风。
废弃了几十年的矿坑,竟然有风。
沈安顺着气流的方向往左拐,进入了一条岔道。岔道比主巷道窄得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细腻的沙土,岩壁的颜色也从灰褐色变成了深黑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到岩壁上有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漾开。
玄水玉的伴生矿脉。
沈安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动,但他的脚步反而更稳了,呼吸也更轻了。越靠近目标,越危险。这是他五年来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
岔道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矿室,大概半间屋子大小,四壁都是黑色的岩层,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矿室的正中央,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大坑,坑边散落着几把崭新的铁镐和凿子,显然是昨晚柳文彦的人留下的。坑底有一处岩层破开了口子,从那个口子里,一道淡蓝色的光芒正缓缓地渗出来,像是地底深处藏着一颗蓝色的星辰。
玄水玉。
沈安深吸一口气,蹲在坑边,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破口撬开外层已经松动的岩石。岩石一片一片地剥落,底下的蓝光越来越亮,渐渐地,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深蓝、表面泛着水波纹路的玉石露出了全貌。
沈安伸手将玄水玉从岩层中取了出来。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窜上来,不是实质的灵力,而是一种极为精纯的水系灵气的自然波动。他手上的火折子被这股灵气一冲,猛烈地摇晃了两下,差点灭掉。
他不敢多待,将玄水玉收入青铜戒指的空间内,转身就走。
刚走到岔道口,系统面板忽然闪了一下。
【临时任务:在柳文彦手中夺取玄水玉——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获得:洞天福地激活权限(已激活,详情请查看洞天福地面板)】
【检测到可吸收灵气源:玄水玉(中品)。建议宿主在安全环境下进行吸收,预计可提升修为至开脉境九阶】
沈安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加快了速度。
开脉境九阶——跳六阶。这个跨度大得离谱,让他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警觉。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没入流的小角色这么大的甜头,除非接下来要他面对的东西,值得这个价。
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出山,在柳家的人发现矿坑被挖空之前,回到百晓阁,重新做回那个温和无害的沈东家。
他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往回走,走到矿坑主巷道的半路上,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血。
新鲜的,还没完全凝固,在火折子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血迹一路延伸,从主巷道的另一头——矿坑深处——一直拖到了岔道口附近,然后再往矿坑入口方向延伸。
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王贺说过,宋猎户在松林里掉了柳文彦的护卫,然后把柳文彦本人扔出了松林。但眼前这血迹说明,有人在矿坑里也受了伤。而且这血还没有完全,意味着受伤的人离开矿坑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是谁?
他没有犹豫,加快了脚步沿着血迹往外走。血迹在矿坑入口附近消失了——不是断了,是被人用土胡乱地盖了一下,然后又踩了几脚,掩饰得很粗糙。沈安蹲下来,扒开浮土,底下的血已经渗进了碎石缝里,扒不开了,但从血量来看,伤得不轻。
他站起来,目光穿过洞口望着外面苍茫的山色,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柳文彦没死。不但没死,他昨晚被宋猎户扔出松林之后,很有可能又回了一趟矿坑——然后在矿坑里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受了伤,又跑了。
沈安压下心头的波澜,把短褐上沾的泥土拍净,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矿坑。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得多,他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在申时初回到了青云镇。从小路绕到后巷,翻墙进了后院,换回长衫,洗净脸上的灰,对着水缸照了照——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沈东家。
他刚走进前面铺面,许伯生就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红。
“东家!裕丰当有动静了。”
沈安不紧不慢地在柜台后面坐下,“说。”
许伯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货郎老赵在裕丰当门口蹲了快两个时辰,看到有三拨人进了裕丰当。第一拨就是那两个从柳家船上下来的人,进去了大概两盏茶就出来了。第二拨是钱掌柜自己——他午时关了店门,去了一趟镇西的荣升粮铺,买了三斤白面,看起来像是正常采买。但老赵说他买面的时候跟粮铺的伙计咬了好一阵耳朵,那伙计后来去了镇公所方向。”
沈安眉头一挑,“镇公所?”
“是。”许伯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三拨人就是老赵蹲到的最关键的一拨——午时刚过,一个穿灰衣的老者进了裕丰当,在里头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老赵说那老者气势极沉,他远远地瞄了一眼,都觉得腿肚子发软。”
“灰衣老者?”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柳文彦身边的那个灰衣护卫?”
“八成是。”许伯生咽了口唾沫,“东家,柳文彦的贴身护卫,不回船上,不进西山,跑去一个当铺里待半个时辰——裕丰当绝对有问题。”
沈安没有说话,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缓慢地敲。
一个在青云镇开了十几年的当铺,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钱掌柜,一个从来不在情报记录里冒尖的“背景人物”——柳文彦的随从、船上的接头人、灰衣老者,一个接一个地往那扇门里钻。
那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许伯生。”沈安忽然开口。
“在。”
“从今天起,把裕丰当提到第一优先级。这个钱掌柜的一切行踪、一切往来人员、一切异常,一条不漏,全部归档。”沈安顿了顿,“但是记住一条——不要靠近裕丰当,不要跟我提这家店,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打听裕丰当。查归查,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
许伯生重重点头,“我明白。”
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镇公所组织的乡勇队伍正从街上经过,十几个扛着铁尺的汉子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领头的赵文书骑着镇上唯一一匹老马,脸色比哭还难看。队伍旁边跟着那六个柳家的护卫,方脸大汉走在最前面,步伐有力,眼神凶狠,像一头正在搜寻猎物的猎犬。
他们往西山的方向去了。
沈安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街角,然后拉上了窗帘。
镇上的局面越来越复杂了。柳家的船停在码头上像一块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石头,镇公所的人在跟柳家的人一起搜山,裕丰当在暗处隐藏着不明不白的关系,而他自己手里多了一块拳头大的玄水玉——这块玉能让当年的宋猎户从凡人猎户变成神游境巅峰,也能让柳家不惜得罪所有可能存在的竞争者大老远跑来青云镇。
现在它在他的青铜戒指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丹药。
沈安坐回柜台后面,打开了系统面板。
【洞天福地已激活】
【福地等级:初开·混沌未分】
【面积:方圆十丈】
【灵气浓度:稀薄(需投入灵气源进行滋养)】
【当前可使用功能:储物空间、灵植种植(需解锁)】
【检测到可吸收灵气源:玄水玉(中品)】
【警告:玄水玉蕴含的灵气远超宿主当前修为承受上限,直接吸收有经脉崩毁风险。建议分三次吸收,每次间隔不少于十二个时辰】
沈安看着这条警告,微微皱眉。分三次,一次跳两阶,十二时辰一次。三天之后,他就能到开脉境九阶。这个速度放在任何一个大宗门里都算快的,更何况他是在灵气稀薄的青云镇,靠着自学和系统的辅助走到今天。但修为提升带来的兴奋没有在他心里停留太久。因为他清楚,修为是他的短板,但不是他的底牌。他真正的力量不在这里,不在丹田里,而在那张已经悄悄铺开的网上。
他关掉系统面板,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去码头。”
许伯生抬头看他,“东家亲自去?”
“镇公所的人都进山了,柳家的护卫也进山了,现在码头上只剩船上留的那几个人。这正是最好打探的时机,别人去我不放心。”沈安理了理衣襟,恢复了平里那副温吞吞的模样,“你去西街茶摊继续盯着,有动静按老规矩办。”
“是。”
沈安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青云镇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面上,暖洋洋的。街坊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自家门口闲聊,话题无一例外都是昨晚码头上的事和今早镇公所组织进山的事。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一脸忧心忡忡,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西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了。
沈安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还是那个沈东家,温和,随性,走路慢悠悠的,见谁都客气颔首。但他的脑子里,此刻正在飞速地运转着三个核心问题——
裕丰当,到底是什么来路?
宋猎户,到底还管不管山外的事?
柳文彦,到底死没死?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危险,一个比一个急迫。而他必须在这团乱麻中找到一线头,然后轻轻地、不带痕迹地把它抽出来。
这就是沈安的方式,从来不是以力破局,而是以网收局。
码头的牌坊已经遥遥在望了,金鹰旗大船的桅杆从鳞次栉比的屋顶后面探出来,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是在打盹的猛兽。
沈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一分,脚步又轻了一分,往码头走去。
而他不会想到——柳文彦的死活,他还没摸到头绪;但柳元洲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青云镇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