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八月二十四，星期五。

江城的天空像是被谁用心洗过一般，蓝得纯粹而深邃。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画家随手勾勒的笔触。阳光透过这些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明亮却不灼人，带着夏末特有的温柔。

苏沐泽早上醒来时，板栗正窝在他枕边打盹。这只狸花猫是苏沐泽退伍那年捡的，当时还只是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部队驻地附近的垃圾桶旁。如今四年过去，它已经长成一只圆润的大猫，灰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沐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板栗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含糊的"喵"，翻个身继续睡去。

母亲总说猫随主人。板栗也像他一样安静、独立，大多数时候喜欢独处，偶尔需要陪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起床后，苏沐泽简单洗漱，先去了一趟宠物店。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各种宠物用品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猫粮狗粮混合的淡淡味道。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认识苏沐泽好几年了，见他进来便热情地打招呼："小苏来啦？板栗的粮快吃完了吧？"

"嗯，还是老样子，五公斤的。"苏沐泽说。

趁老板娘打包的功夫，他在店里转了转，看到新到的一批猫玩具，顺手拿了个逗猫棒和几包冻。结账时，老板娘笑着说："板栗真是好福气，摊上你这么个细心主人。"

苏沐泽笑笑，没接话。

提着满满一袋猫粮回到家，板栗已经醒了，正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麻雀。听见开门声，它只是甩了甩尾巴，连头都没回。

"你的粮。"苏沐泽把袋子放到墙角，板栗终于转过头来，跳下窗台，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

苏沐泽弯腰摸了摸它的下巴，板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昨晚和余佳宁的聊天，想起她发来的那些表情包——那个"小猫皱眉"和"小猫保密"，还有那个"小狗拍手"。明明只是些简单的图片，却让他忍不住反复看了好几遍。

喂完猫，苏沐泽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从"今天你的jk很惊艳"开始，到"那明天有空没"，再到那些关于衣服选择的纠结和讨论。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摩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昨晚的邀约其实有些冲动——他确实被余佳宁穿JK的样子惊艳到了。那天在商场，她穿着白衬衫配格子短裙，扎着高高的马尾，在一群coser中间，却比所有人都耀眼。但更重要的是，他想找个理由和她单独相处。摄影是最好的借口，既能保持安全距离，又能有正当的接触。

只是当这个借口成立后，他反而有些忐忑。万一拍不好呢？万一她失望呢？万一气氛尴尬呢？

但余佳宁答应了。而且从聊天记录看，她是真的在认真准备——认真挑选衣服，认真考虑场景，认真和他讨论每一个细节。这份认真，让他既感动又紧张。

苏沐泽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距离下午的拍摄还有四个小时。

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会化什么样的妆？会紧张吗？会喜欢他拍的照片吗？

这些问题像夏的蝉鸣，在脑海里此起彼伏，挥之不去。

中午十二点，苏沐泽开始收拾摄影器材。

相机是台二手佳能5D4，去年攒了半年工资才买下的。配了24-70mm和50mm两个镜头，前者适合拍环境人像，后者适合拍特写。还有三脚架、反光板、备用电池和存储卡。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收拾到一半，板栗跳上桌子，一屁股坐在了镜头包上。

"下来。"苏沐泽轻轻推它。

板栗纹丝不动，反而眯起眼睛，一副"我就坐这儿了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苏沐泽无奈，只好从冰箱里拿出猫条，撕开一条。板栗闻到味道，耳朵动了动，终于跳下桌子，颠颠地跑过来。

"馋猫。"苏沐泽把猫条挤到它碗里，继续收拾。

两点整，他给余佳宁发消息："计划下午2点半出发，3点到，拍摄时间3点-6点。"

发完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空调外机嗡嗡作响，这些平里习以为常的声音，此刻却让他有些烦躁。

手机震动。

余佳宁回了个"小猫皱眉emm......"

苏沐泽心里一紧，也回了个同样的表情。他害怕她会临时改变主意，害怕那些期待了一整天的画面变成泡影。

但很快，余佳宁说："两点？"

"两点也没问题，我提前过去就好。"

"行，那你顺便带我过去，园林路上，从桥下来就是。"

苏沐泽松了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笑容："没问题，肯定先去接你。定位发我一下。"

定位很快发过来。他点开看了看，是城东一个高档住宅区。那片区域他路过几次，都是独栋别墅和洋房，环境很好，绿化率很高，据说房价是江城的天花板。

苏沐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是距离公司较近的那个公寓，但没想到在别墅区还有家，看来余佳宁家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注定是悲剧。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只是拍个照而已，想那么多嘛。

出发前，他又问了句："衣服选深色还是浅色？"

余佳宁犹豫了一会儿，发来一大堆照片。苏沐泽点开一看，忍不住笑了——全是各种洛丽塔服装，铺了满屏。有粉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有复古宫廷风的、有甜美田园风的、有哥特暗黑风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你这是把衣柜都拍了一遍啊。"他打字。

"小狗捂脸纠结死了，选不出来。"

苏沐泽仔细看了看那些照片，认真思考后建议："创意园那边红砖墙多，背景偏深。选浅色的吧，能形成对比，突出你。"

"好，那就白色那套。"

"嗯，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放下手机，苏沐泽深吸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板栗又跳上桌子，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臂，才回过神来。

两点十分，苏沐泽开车出发。

八月的午后，路上车不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开着车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味道——柏油路被晒热后的焦香，路边花坛里月季的甜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摊的烟熏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江城夏天的底色。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定位显示的小区门口。

苏沐泽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小区——精致的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穿着制服的保安在大门口站得笔直。透过大门能看到里面的景观，有喷泉、有凉亭、有修剪成各种造型的绿植，还有几栋白色的小洋楼掩映在绿树丛中。

苏沐泽发了条消息："到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好的，等我几分钟。"

"不急。"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打开车窗。小区门口的树荫很浓，凉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看着小区大门发呆。门卫室的保安正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来往的车辆。一个穿着制服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车轮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几只麻雀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常。

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摄影活动。明明之前也在公司见过她，在摄影小组活动时相处过，在商场一起工作过一周。那时候虽然也会心跳加速，但远没有今天这么紧张。

是因为这次是单独相处吗？是因为这次没有工作作为掩护，只有纯粹的"约拍"吗？还是因为昨晚那场关于衣服的漫长聊天，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苏沐泽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余佳宁出现在他视线里时，所有的纠结和疑问都烟消云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洛丽塔裙，从小区大门里走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裙子是那种纯白色的，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蕾丝和细小的珍珠，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她的头发编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礼帽，帽檐上别着一朵淡粉色的绢花。脚上是白色的中跟皮鞋，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曳，像是夏里盛开的栀子花。

苏沐泽愣了几秒，才想起下车。

"谢谢。"余佳宁走到车边，冲他笑了笑。她化了淡妆，睫毛弯弯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脸颊因为走路微微泛红。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不客气。"苏沐泽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些。他微微颔首，"你今天这套很适合你。"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还是太直接了。但余佳宁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脸微微红了红，轻声说："谢谢。这套是新的，第一次穿。"

苏沐泽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后才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车里多了她的气息——淡淡的香水味，是花果香调，像是某种清甜的桃子混合着茉莉花的味道，甜美但不腻人。还有洛丽塔裙特有的布料气息，净的、柔软的，像刚拆封的新衣服的味道。

苏沐泽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车子驶上主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余佳宁的白裙子上跳跃。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偶尔转头看向窗外。

苏沐泽想找些话说，但又怕说多了显得刻意。犹豫间，反而是余佳宁先开了口。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

"还没，"苏沐泽说，"早上起得晚，简单吃了点。"

"我也是，"余佳宁笑了笑，"早上起得晚，吃了点水果就一直到现在。"

"那待会儿拍完可以一起吃个饭。"

"好啊。"

简单的对话后，车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次苏沐泽主动开口了："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余佳宁转过头看他。

"怕拍不好，"苏沐泽语气平静，"毕竟你准备这么充分，衣服也选得很用心。"

余佳宁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温暖："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当是玩。而且我相信你的技术，上次在江滩拍的就很好。"

"那不一样，"苏沐泽说，"上次是风景为主，这次是人像。"

"人像也是风景啊，"余佳宁认真地说，"人是风景的一部分。"

苏沐泽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的阳光，亮晶晶的。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