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檀木匣一打开，听雪阁里的空气都像轻轻变了。
香气极甜，甜得细腻柔和，初闻只像名贵闺香里常见的蜜调花底。可沈绾宁的指尖却在袖中倏地收紧，连掌心都微微发冷。
她不会认错。
这甜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凉苦。
比昨慈宁宫那盏羹更轻，更散，却分明同源。
乌藤露。
贵妃这是在告诉她。
我知道你认得它。
而且我也知道，你认得的，不止是一盏羹。
青黛站在一旁，已被那女官一句话吓得后背发凉，偏又不敢露出来，只能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先失态。
来人却像什么都没做似的，仍旧眉眼温柔，连笑意都恰到好处。
“沈姑娘，怎么不说话？”
沈绾宁垂眸看着那三枚香丸，只沉默了片刻，便伸手合上了匣盖。
“贵妃娘娘高看我了。”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我不过是那恰巧闻过，心里留了痕。再闻见相近的味，自然比旁人更容易警醒。”
女官掩唇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
“奴婢还当，沈姑娘是天生鼻子灵，连宫里调过蜜底、换过香方的东西，都一闻便知。”
这一句比前一句更锋利。
昨她只是在慈宁宫里认出了毒。
今贵妃的人却连“换过香底、调过蜜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说明两件事：其一，永和宫对乌藤露并不陌生；其二，贵妃要么参与过这件事，要么至少离这件事极近。
沈绾宁心底那弦一点点绷紧，面上却越发平静。
“女官说笑了。”
“我若真有这样的本事，昨也不会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那女官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辨她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才慢悠悠道：“沈姑娘胆子这样大，倒不像会怕把自己搭进去的人。”
“我家娘娘常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聪明人，是吃过苦、又肯忍的聪明人。”
“沈姑娘，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已近乎明牌。
青黛在一旁听得心都快悬到了嗓子眼，恨不能立刻把这尊笑面菩萨送出去。
沈绾宁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刀锋上掠过一层冷光。
“贵妃娘娘说得有理。”
“只是臣女也有一句粗浅见识。”
她抬起眸，直直对上那女官的眼。
“世上更可怕的，不是吃过苦的人。”
“是把旁人的苦，当成自家玩物的人。”
听雪阁里安静了一瞬。
那女官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半分。
她显然没料到，这位才从侯府退婚出来的沈家姑娘，面对永和宫的试探，竟还敢反扎回来。
“沈姑娘这话，奴婢可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是你们永和宫的事。”
沈绾宁端起手边的茶，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淡得仿佛只是闲谈。
“我只知道，慈宁宫那的毒若真成了，死的不是一个宫女，也不是一碗羹。”
“贵妃娘娘既这样关心我为何认得乌藤露，想来也是极在意太后娘娘凤体安危的人。”
“既如此，不如替我回永和宫带句话。”
她把茶盏轻轻搁下，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丢进深井里。
“乌藤露这种东西，吃过一回的人，记一辈子。”
“可做过一回的人，也未必能忘净。”
那女官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再装那副无害模样，袖中的手指也轻轻收紧。
“沈姑娘这话，是在暗指谁？”
“我在暗指什么，不重要。”
沈绾宁望着她，神色竟有几分从容。
“重要的是，慈宁宫的案子还没查完，太子也还没停手。贵妃娘娘若真心疼我，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宫里的香。”
这话一出，连青黛都听得心惊。
可那女官却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绾宁，像第一次真正审视起眼前这个人。
一个退了婚的闺阁女子，明明没有官身，没有靠山，却能在被东宫、太后和永和宫同时盯上的时候，还把话说得这样稳。
不是不怕。
是怕也不退。
半晌，女官才重新敛了敛神色，微微一笑。
“沈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
“难怪太后娘娘与殿下都记得您。”
她行了一礼，转身欲走，临到门口，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奴婢差点忘了。”
“我家娘娘还说，姑娘既认香认得这样准，过几若有一场赏花宴，请姑娘也去坐坐。到时宫里的香、宫里的茶、宫里的点心，只怕比慈宁宫那还全。”
“娘娘很想看看，姑娘还能认出多少。”
说完，她再不多留，带着人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青黛才像忽然活过来一般，腿一软，险些扶住桌角。
“姑娘……贵妃这哪是送安神香，分明是拿刀来试您！”
“本来就是刀。”
沈绾宁垂眸，看着那只檀木匣，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今既把香送到我跟前，便说明侯府那条线一断，她已经坐不住了。”
青黛听得背脊发凉：“那咱们是不是做得太急了？若贵妃真和毒案有关，她如今盯上您，往后岂不是步步凶险？”
“凶险是一定的。”
沈绾宁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树将谢未谢的海棠。
“可她既然盯上我，也说明我踩到她疼处了。”
前世她死在侯府偏院，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后宅最寻常的弃妇结局。
如今才知道，那碗药的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止伸自侯府。
若真如此，郑贵妃今这只香匣，便是她今生第一次正面递来的刀。
既递了刀，便说明对方再不会把她当成无关紧要的人。
这反而是好事。
因为真正轻视一个人时，贵妃本不会亲自送香，更不会把“换过蜜底、调过香方”这种话摆到明面上。
她今出手，已经不是试探那么简单。
她是在确认一件事：
沈绾宁到底知道多少。
若只知道一层，便能吓住，若知道两层，便要继续压，若知道得再深一点，那就得提前下手。
她前世在侯府里见多了这种手段。
人一旦被盯上，最怕的不是立刻出事，而是对方先让你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再在你最松的时候，忽然收网。
“姑娘。”
程嬷嬷迟疑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道，“侯府今儿撤去城西的人，怕不只是遮事。”
沈绾宁目光微动：“什么意思？”
“那药铺里，原先是有侯府的人长期出入的。”程嬷嬷说得很慢，“如今一撤，若不是想换地方，便是想先把知道底细的人一并清净。”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头，沉沉压下来。
沈绾宁静了两息，忽然抬手，将那只檀木匣轻轻扣上。
“那就更不能拖了。”
“侯府若真想灭口，便说明他们心里也明白，春露坊和乌藤露都不是普通生意。”
“他们怕的，不只是宫里查。”
“是怕有人先把他们和真正的主子，一起掀出来。”
青黛咬了咬唇，又想起什么：“姑娘，贵妃说的赏花宴……咱们去不去？”
“去。”
沈绾宁答得很快。
青黛一惊：“还去？”
“她今来，不是来征求我去不去。”
沈绾宁转过身，眉眼在窗外天光下显得越发清冷。
“她是在告诉我，我已经进了她眼里。”
“我若退，往后只会被她当成软柿子慢慢碾。可我若去，至少还能看清，她手里到底还攥着多少牌。”
她说着，忽然想起东宫暖阁里，萧昭临递过来的那本春露坊名册。
太子在查，贵妃在试，太后在怒，侯府在慌。
所有的线，如今都慢慢往她这里拢。
她站在风口上，看似最危险，可也正因为站在这里，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方向。
程嬷嬷这时也从外头进来，神色凝重。
“姑娘，刚收到消息。靖远侯府那边，今儿下午已经往外撤了一批人，像是在急着遮什么。”
沈绾宁眼神一动。
“撤去哪儿？”
“城西。”程嬷嬷低声道，“似乎与一家药铺有关。”
青黛倒吸了一口凉气。
药铺。
春露坊。
乌藤露。
这些原本散着的字，竟在这一刻都慢慢拢成了一线。
沈绾宁沉默片刻，忽然道：“去给东宫递个信。”
“就说，侯府动了。”
青黛忙应下，转身便要出去，沈绾宁却又叫住她。
“等等。”
青黛回身：“姑娘？”
沈绾宁垂眸看了一眼案上那只檀木匣，伸手将其中一枚香丸夹进帕子里。
“把这个，也一并送过去。”
“告诉殿下，这是永和宫刚送来的安神香。”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像风。
“再告诉他。”
“贵妃娘娘已经等不及，亲自来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