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周后。
旧金山,莫斯康尼会议中心。
量子峰会已经进行到第二天。这座以高科技峰会闻名的建筑群被各国科技领袖、军方代表和投行高管塞得水泄不通。安检级别调到了最高,所有入场的电子设备都必须通过三道信号屏蔽检测。据说是因为有黑客组织放话要黑掉主题演讲的LED屏幕;而那个黑客组织的IP地址,经追踪显示来自明德资本旗下的一个已弃用服务器。
此刻陆鸣正站在会议中心西翼的落地玻璃前,看着外面旧金山的城市天际线。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没有松垮,皮带是新的,皮鞋是新买的,袜子上也没有洞——这是他人生中穿戴最体面的一次。但说实话他宁可穿那件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T恤。
“看着挺紧张啊。”苏念卿站在他旁边,端着一杯会务组提供的免费咖啡,“手在口袋里攥拳攥了多久了?”
“你看得见?”
苏念卿说着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放松点。今天来的不是敌人——是你欠过的债。”
陆鸣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安检口。会场入口处,一道若有若无的血红色光晕从地面掠过,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激光笔扫过每一个入场的人员,在脚下留下一闪而逝的微小字符:Ω。安保人员浑然不觉,只有佩戴特殊感应器的人才能捕捉到这种特殊频段下的投映信号。
维克多靠在安检口旁边的柱子上,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他来了。Ω的加密网络在会场内留下了将近二十年来的专属签名——这是复仇,也是回归。他要让所有曾经与他为敌的人,在入场前就知道今晚的结局。”
“我也收到了。”林霜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耳麦的指示灯闪了闪,“但我还收到点别的。”她把手机屏幕亮给陆鸣看,上面是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坐在某间暗室里,背后摆满了老式胶片相机,一张嘴就是刻薄到家的伦敦腔,“陆鸣先生,我代表我家主人提前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所有的银行交易记录已经在昨晚被同步提交给FBI;第二,今天这场峰会的安全系统由我们提供,你的脸只要出现在主会场大屏上超过五秒,就会被永久录入国际金融安全黑名单。”
视频断了。
说话的是亚瑟·克莱蒙特,Ω下属第一幕僚,专攻金融攻击和心理控。他的祖父曾因做空英镑入狱,他自己则以“用谣言纵股价”的精准出名。他用行动告诉他们:Ω的第一刀不切要害,而是先剪断一切退路。
“FBI?”王胖子在后面差点跳起来,“老板你到底啥了?!”
“他们以为我用加密币帮三合会洗钱,”陆鸣说,“还了朝鲜的核设施。”
“那你有没有?”
“当然没有。我这么抠的人会把钱投给那么远的地方吗?”
紧接着,银行系统短信鱼贯而入,陆鸣名下共有十二个关联账户被国际清算网络临时冻结。与此同时,原本负责安保的经理跌跌撞撞跑过去对工作人员喊:“快,把C区的大屏信号切断,他要把自己人挂上黑名单!”
混乱瞬间蔓延开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与会嘉宾手机同步亮起一片血红,全是被恶意注册的“关联通缉”查询结果,情绪激动地围住保安,有人甚至一把拽下前的名牌扔在地上,说这峰会“压就是圈套”。
“第一刀,剪退路。第二刀,断支援。”林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在平板上点得飞快,“艾米莉亚,顾清寒,你们的账户接到冻结通知了吗?”
顾清寒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语调冷淡:“接到了。目前我在北美所有银行系统的可动用储备金只剩下六千万美元。不过无所谓,我刚用NASA的老协议文件向旧金山联储证明这些都是无效冻结请求——他们已经在解冻了,时效还有三百秒。”
“苏念卿,公益那边——”林霜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条短信打断。一个匿名账号向全场的媒体记者群发了弹窗信息,标题写着“公益骗局”,内容赫然是苏念卿多年前在某次会议上跟Ω创始人握手合影的裁剪版,配文则暗示那是“分赃现场”。
“教科书式的金融谋。”苏念卿说,合上手机,神色看不出一丝波澜,“让他发。那张照片的完整版里有整个会议的背景,可以清楚看到我在会后把他举报了。”
“他的第二刀打在信任上——让你的伙伴在被冻结、被抹黑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彼此猜疑。”
但陆鸣没有怀疑。
他甚至没有去查那笔被冻结的资金。
因为在进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两张脸。
一张站在会场扶梯口,穿着深蓝色风衣,长发盘起,气场如刀。那是容音。她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亚洲的结算通道我接住了。冻结订单在发出去的前一秒被容氏集团总部截胡,你需要多少周转资金直接跟我说。”
另一张脸则在东侧安全检查口外,隔着人流冲他轻轻点了下头。陆鸣看得很清楚——是林晓。他不在受邀嘉宾名单里,却能在高密级安保门口自由活动,手兜,眼镜反着光,背影几乎有一瞬间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来自MIT却转身走入阴影的人物。
陆鸣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杂念,迎着那道还在游走的Ω地屏血光,踏入了主会场。
主会场像一个巨型的环形剧院。数百个座位围绕着正中心的圆桌,LED穹顶滚动着量子计算的最新论文关键词。圆桌旁边坐着来自十七个国家的代表,每人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块名牌。艾米莉亚坐在正对入口的位置,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正在跟旁边的欧盟技术委员闲聊。看到陆鸣一行人进来,她抬起眼眸,红唇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Oh look, the gang is here.”
场内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动。苏念卿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和前排某个南非的教育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霜没有落座,而是走到技术支持区的作台前,把平板接入主控系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顾清寒走上圆桌,冷静地拉开椅子坐下。容音站在后排通道口,双手兜,背靠墙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维克多没有进来。他在外面守着整个场馆的信号流,手里拿着从陆鸣那里要来的12%管理费预算,以及一份北欧能源走私的证据链。
“今天是峰会的圆桌环节。”艾米莉亚站起来,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原本准备了一份关于量子加密的主题演讲,但考虑到现在的局势比任何学术问题都更有趣,我决定改成一个公开问答。”她的目光越过圆桌,落在陆鸣身上,“陆鸣先生,你来回答第一问。”
聚光灯打在陆鸣脸上。
他没有回避,往前走了一步:“问。”
“你觉得,”艾米莉亚歪了歪头,“一个在十年前因为女朋友的研究所被烧、发誓再也不碰国际资本的人,今天带着五个前女友和一堆冻结令站在这里,算不算一种退步?”
全场安静。
陆鸣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看了看艾米莉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个认识了他十几年的女人特有的审视和近乎残忍的坦诚。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苏念卿,又看了看在作台前忙着破译场外攻击信号的林霜,最后看了一眼后排的容音和视频那头仍然亮着绿灯的维克多。
他忽然笑了,笑得坦坦荡荡。
“不是退步。是补课。以前我躲他们。今天我带着我欠过的人和欠过我的人一起回来,”他说,“这叫还债。”
会场灯光轻轻一抖,大屏短暂熄灭又亮起,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硕大的符号:Ω。
一个合成电子音从音响系统里倾泻而出,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Well said, Lu. Then let’s settle all debts tonight.”
全场警报骤响。
峰会当机三分钟。林霜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跟对面攻过来的金融攻击程序正面对撞。维克多的声音从场外传进耳麦:“他启动了全球所有账户的同步冻结申请,覆盖十七家国际银行,包括你们刚才解冻的那些——三百秒,陆,三百秒后你再不反击,你的所有钱会被永远锁在Ω架构里。”顾清寒站起来,拿起平板开始报数据,她说话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物理实验报告:“Ω现在的法律文书和原始征信记录存在双向矛盾,他必须依赖实时数据。如果他的数据流被切断,冻结就会变成非法作。”
“切断他的数据源。”陆鸣没有半秒犹豫,直接下判断。
“数据源在哪?”
“地下三层。”林霜放大一个穿透扫描图,“数据中心冷站,就在会场正下方。没猜错的话,Ω本人就在那里。这些年他从不远程执行终极冻结——这是他的入场。他在等你,等你下去见他。”
陆鸣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苏念卿站起来,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陆鸣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事必须一个人做。你十年前就教会我,站到该站的地方,就不能让女人挡在前面。”
苏念卿没有再说话,但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轻轻松开拉链。里面除了书,还有一支很多年前用的电击器,她带了一路,终究没有拿出来。因为他终于站到了她希望的位置——不是她前面,不是她后面,而是同一个高度,自己扛自己那一份责任。
地下三层没有开灯。
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像星星一样在黑暗里闪烁。冷气的温度很低,陆鸣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雾。他穿过一排排机柜,脚步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尽头有一盏灯亮着,是一个单独的机柜,屏幕接在终端上。终端前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手套里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上覆着大面积烧伤的疤痕。
“你来了。”背影开口,声音年轻但沙哑,没有用任何电子合成音,“你知道为什么快十年了我才回来找你吗?”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上了热搜,不是因为你在斯德哥尔摩赢了维克多,也不是因为你的前女友们组局。而是因为你还住在那栋破楼里,厕所堵了自己通,吃八块钱的米粉,加个蛋都要犹豫。”背影缓缓转过头,帽檐阴影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有钱不花,有权不用。你装穷装了整整十年。陆鸣,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比我更恨钱的人。你不觉得讽刺吗?”
那场苏念卿导师研究所的大火里有他们共同倾注的半生心血;一个被永远带走了,另一个转身消失在旧金山十二月的雨夜。年轻的陆鸣在旧金山的雨里找了他一整夜,没有找到。
“我没失踪。”Ω站起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火焰和岁月摧毁了大半的年轻面孔,“我只是等你。等你变成一个有钱人,再用你当年最讨厌的方式毁掉你。因为你欠我的——你不止欠我一个道歉。”
陆鸣没有否认。
他看着这张脸,沉默了很久,久到机房的冷气把他们呼出的白雾都凝固成霜。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陆鸣开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几天前楼下小卖部十二块五买的——搁在终端上,“但我憋了十年,只想问你一句:你那架该死的电子琴,到底修还是不修?不修的话我就当废品卖了。”
Ω愣住了。
下一秒,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那架电子琴,是多年前在MIT地下实验室里,在两个人通宵赶代码到凌晨的时候,陆鸣用全部生活费买给他的生礼物。那次生,他说想组乐队,陆鸣说你去组,我给你当贝斯手,条件是“等你红了不许嫌弃我抠”。后来实验室烧成一片废墟,电子琴被压在焦黑的铁架下面,陆鸣拆了所有垮塌的隔板才把它抢出来。一直存在老破小办公室的库房里,放在泡沫箱和防垫之间,跟过期的励志书摆在一起,跟着他搬了三次家,一次都没扔。
Ω看着那个打火机,上面印着四个小字:理想不灭。没有火焰,没有攻击程序,只有一个脏兮兮的打火机,底部刻的序列号恰好是多年前他们在MIT第一次时拿到的编号。
“你留到现在?”
陆鸣点头。
Ω突然笑了,笑声带着浓烈的鼻音。他一把夺过打火机,在手里翻了翻:“还是这么二。乐队的事还当真了……”他背过身去,擦掉了一滴十年没掉的眼泪。机房里所有的服务器都停止了攻击,金融冻结的数据流正在缓缓回流,像退的海水带走所有泥沙俱下。
“行。”Ω把打火机放进口的口袋里,“账清了。你现在可以滚了。”
陆鸣转身走了两步。两步后又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件事。”
“说。”
“你现在还是单身,对吧?”
Ω没忍住笑骂了一句。
陆鸣大笑三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
【第十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