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清门的夜，总是来得格外寂静。
林清玄盘膝坐在洞府之中，烛火摇曳，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缓缓摊开双掌，指节分明的手上再无半分灵光流转，丹田之内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了千年的古井。他试着运转周天，那缕微薄的灵气刚行至气海便轰然溃散，反噬之力如万钢针扎入经脉，痛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三个月。距离那场比斗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可体内那股阴毒的封灵散依旧盘踞在丹田深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将他的灵死死缠住。师尊私下找遍了丹道宗师，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此毒无解，至少以眼下的手段，三年五载之内，他的修为别想有半分起色。
可百门争流，只剩七了。
林清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太清门那面传承了三千年的青冥战旗。上一次百门争流，太清门位列第三十七，已是三百年来最好的成绩。而这一次，所有人都把希望押在他身上——太清门百年难遇的天灵，二十三岁便踏入金丹境的绝世天才，被师兄弟们私下称作“小祖师”的林清玄。
可如今，这个天才连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都打不过。
洞府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清玄睁开眼，袖袍一拂，将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扫入暗格之中，随即挺直了脊背，将所有虚弱与疲惫都压进眼底最深处。
“师兄，是我。”
声音清澈温软，像三月里化开的溪水。蔚恬恬端着一盏灵茶站在门外，月光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含苞的玉兰。她是师尊的关门弟子，今年不过十九岁，筑基圆满的修为，在整个南域的年轻一辈中已算得上出类拔萃。
只是往里，她总是躲在林清玄的光芒之后，安安静静地做那个不起眼的小师妹。
“进来吧。”林清玄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蔚恬恬推门而入，将灵茶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飞快地扫过林清玄的面色，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知道师兄又在强撑了，就像这三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白里他照常出现在演武场，指点师弟师妹们修行，步履从容，神情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每到夜深人静，他洞府里的烛火便会亮到天明。
“师兄，你的伤……”
“不碍事。”林清玄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蔚恬恬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师兄的脾气了，这个从入门第一天就护在她前面的少年，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
沉默了片刻，林清玄忽然开口：“恬恬，师兄想请你帮一个忙。”
蔚恬恬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师兄你说，刀山火海我也去。”
林清玄被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逗得险些笑出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拿起案几上的灵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蔚恬恬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师兄的意思是，让她在百门争流上假扮他。
确切地说，是让她假扮那个“中毒未愈、但仍旧强撑着上场”的林清玄。她的身量与林清玄相仿，又自幼修习太清门功法，对师兄的剑招路数了然于。更重要的是，这三个月来她一直在暗中模仿林清玄的出手习惯，本意是想替师兄分担一些教导师弟师妹的杂务，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可是师兄，我的修为……”蔚恬恬有些迟疑。金丹与筑基之间隔着天堑，就算她学得再像，一出手就会露馅。
“不需要你真的赢。”林清玄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你只需要上场，打出太清门的气势，然后适可而止地退场。能赢最好，不能赢也无妨。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中了毒，他们对我的期望值不会拉得太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太清门不能没人上场。如果我连面都不敢露，那些暗中觊觎太清门资源的势力，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蔚恬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玄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林清玄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她说：“好，我来当师兄的剑。”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师兄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这次结果如何，你都不许再瞒着我硬撑了。小时候你替我挡那一剑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做那个能站在师兄身边的人。”
林清玄愣住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刚入门的小师妹被妖兽袭击，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左肩被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时候蔚恬恬才十二岁，哭得满脸是泪，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师兄我以后保护你”。他只当是小孩子的天真话，从未放在心上。
可原来，她一直都记着。
林清玄垂下眼帘，烛火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我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蔚恬恬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中明亮得有些晃眼。她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灵茶，重新放到林清玄手中，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一言为定。七之后，我替师兄去赴那百门争流。”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纤秀如竹，明明身量相当，站在一起时却莫名地让人觉得，那个纤秀的影子，此刻正稳稳地撑着另一道将要倾颓的山岳。
而这个夜晚发生的事，在整个太清门的历史中甚至不值一提。没有人知道，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山门的时候，那个决定太清门未来百年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昨夜悄然转动。
七之后，百门争流，风云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