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老田带回来的那片碎布,在苏意晚的石板桌上放了整整一天。
她没有急着做决定。郑推官走后的那个傍晚,她把陈默、老周、胖丁、大刘和小赵叫到了活水井边。这是枫叶谷的规矩——大事开会,小事各自决,急事随时碰。井边不是会议室,但比任何会议室都好用,因为水声能盖住说话声,而汲水的人不会靠太近。
“先说情报。”苏意晚把碎布放在石板上,“田猎户沿着马队的蹄印做了一次反向追踪。蹄印没有直接回青州府,在青石镇附近岔向东南,进了一条山路。那条路不通官道,只通老鸦岭。这片碎布就是在那条岔路口捡的——粗麻斜纹布,不是本地土布。”
她看向李丰年。李丰年已经拆了线,脸上有了血色,坐在井沿上不再需要人扶。
“这是先行者的东西。”李丰年拿起碎布翻了个面,语气没有犹豫,“斜纹麻布,是他们自己织的。我在他们营地里待过一夜,库房里堆的这种布料至少够做上百套衣服。”
“一个推官的骑兵队,在查完我们之后没有回州府,而是绕道去了先行者的地盘。”苏意晚看着围坐的几个人,“这说明什么?”
“他不是来抓我们的。”陈默先开口,“如果来抓人,带的人不够。如果来侦察,不会主动暴露下一个目的地。”
“他在给我们递消息。”老周难得在军事话题上发言,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或者说,在画地图。他告诉我们老鸦岭的位置,等于在说:那里有东西,你们小心。”
苏意晚点头。老周不是军事人员,但他做了几十年赤脚医生,见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一个七品推官的心思,在他看来大概跟一个藏私房钱的病人差不多——藏是藏了,但总会留点蛛丝马迹让人发现。
“李丰年,把你在先行者营地看到的一切再说一遍。不要漏细节。”
李丰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这一次苏意晚让他从头到尾、不被打断地讲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说了先行者的高炉——不是马铁那种土炉子,是砖砌的竖炉,至少两丈高,炉顶冒的烟带火星,夜里能照亮半边山。他说了他们的铁锭——一块三十斤,码在库房里像砌墙的砖,一摞一摞一直堆到房梁。他说了他们的刀——制式统一,不是一把一把打出来的,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刀刃泛蓝光,砍人像切瓜。
他还说了他们的头儿。姓魏,自称“先行者总领”。四十来岁,说话带南方口音,穿的是绸缎,手指上戴了个玉扳指。那扳指李丰年离近了看过——不是古物,是新的,上面刻的不是花纹,是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三条横线,像被横着切开的井字。
“天爻。”苏意晚听到这里说了一句。所有人都看她。“八卦里的天爻,乾卦。”
李丰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地质勘探要学看地图,古地图上常有八卦符号标方位。”苏意晚把话题拉回来,“继续说。”
李丰年说完了。井边沉默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是胖丁。他蹲在井边,手里搓着一草茎,语气难得正经:“队长,他们一百多人,有高炉,有刀,经营了三年。我们两百多人,但有一半是老弱妇孺。铁锹算不算武器?算的话我们有二十把。”
“二十三把。”大刘纠正。
“二十三把。”胖丁举起手里的草茎,“对比完了。怎么打?”
没人回答。
苏意晚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映出她的脸,被波纹切成碎片,又慢慢拼回来。
“不急着打。”她说,“他们三年没出老鸦岭,说明他们要么不想扩张,要么不能。但我们不能假设他们永远不会来。所以从现在起——第一,瞭望哨往外再扩五里,在官道岔口设固定哨。第二,铁匠铺从明天起减农具、增兵器。第三——”她转向胖丁,“你负责的那片新地,先别翻了。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胖丁正想问什么地方,苏意晚已经朝井边所有人宣布了下一步真正的核心安排。
“四件事,同步推进。”
第一件,情报。陈默从练组挑两个机灵的,明天跟秦老五一起下山,长期蹲在青石镇。任务不是收铁,是收集消息。任何跟老鸦岭、先行者、郑推官有关的信息,哪怕是一句醉话,都要记录下来往回传。秦老五在明,他们在暗,双线并行。秦老五的伙计后也编入情报网,每月从枫叶谷支额外报酬,单独立账。
第二件,兵员。大刘负责从流民中甄选第二批青壮,条件不变——能走完三里路、能听从指令、有一技之长的优先。三十个是底线,五十个是目标。这批人不单独编队,全部编入陈默的练组。
第三件,煤线。胖丁发现的那条煤线,明天由苏意晚亲自带人复勘。如果属实,燃料瓶颈将大幅缓解,但开采点的选择必须兼顾隐蔽——不能把煤矿开在从官道上肉眼可见的位置。
第四件,铁。马铁的铁匠铺从即起实行双班制。白天打农具和建筑铁件,夜里关起门来打铁矛。夜班由陈默的亲兵轮守,外围由斥候队加设暗哨。任何非核心人员不得靠近夜间铁匠铺五十步内。铁匠铺的成品从即起分两本账:农具一本,兵器一本,分开存放,分开盘点。
“以上四件事,各组长今晚回去理出自己那块的具体方案。明天中午前报我。”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语气陡然冷下来,“最后强调一条纪律。老鸦岭的情报,先行者的存在,在座各位知道就够了。对普通流民,对外围人员,一个字不许透露。保密不是信任问题——是安全问题。”
没有异议。所有人散了,只有陈默落在最后。他走到苏意晚旁边,递给她一截新削好的竹管——这是他自己做的,里面灌了煮开的井水。
“你说‘不急着打’,”他开口,“但你现在做的事,件件是为了打。”
苏意晚接过竹管,声音很轻:“备战,不一定要开战。但如果不备战,开战那天就是灭顶之灾。”
她仰头喝了一口水,把剩下半管递给陈默。
“下一步,我们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陈默接过竹管:“什么?”
“律法。”苏意晚说,“两百多人,不能只靠临时规矩管着。田怎么分,粮怎么配,人犯了事怎么判——都得白纸黑字写下来。规矩写在纸上,才不会被人情冲淡。”
“谁来写?”
“我。”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帮我想第一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