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花没停,接二连三往肩头砸。
江亦辰扛着那头八十多斤的死狍子,踩着一地碎雪跨进院门。
带补丁的旧棉靴踩碎冰壳,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肩上的重物往地上一掼。
沉闷的撞击声夹着骨肉散架的闷响,砸起一层带血的雪沫子。
“不就是个狍子嘛。”
江小秋的声音从篱笆墙后头飘过来,带点哆嗦。
她双臂交叉抱在前,脑袋往回缩了一寸,嘴里吐出来的字硬邦邦的。
身子却没挪窝。细瘦的脖颈往外撑着,两道视线全贴在那摊黄褐色的毛皮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旁边那个梳着丸子头的江小满挤了半个身子出来。
喉咙上下一滑。
清晰无比的吞咽声。
江亦辰站在风口,把这两人的动静全收进耳朵。
他曲起冻僵的手指,抹掉下巴上沾的半点雪水。没搭理江小秋那句嘴硬的话,转身朝院子东边走。
打猎这只是第一步,这一大家的生计全在这坨肉上,耽误不起功夫。
东墙底下,李秀云正抡着柴刀。
一截粗壮的落叶松木柈子立在木墩上。
李秀云双手握着刀柄,大长腿分开,扎稳重心。腰背的线条隔着单薄的粗布袄子绷出十足的劲道。
刀锋自上而下,呼啸着劈落。
木棒碎裂爆响。
这力道大得出奇,动作又野又躁,一半木刺飞出去老远。
她完全是在发泄,江亦辰欠下的八百块死局,还有那五套住脖子的麻绳,全压在她这大开大合的几刀里。
江亦辰没挪开步子,从腰后抽出那把缺了口的生铁小刀。
系统给出的打猎技能里有基础皮毛分割步骤,他走到雪地中间,蹲下身。
左手死死拽住狍子放血的后腿,右手捏着刀柄反向发力,沿着肌理切下去。
脑子里的步骤是一回事,刀捏在手里实完全是另一回事。
手腕在风雪里冻得发木,指节僵硬。吃力的角度全对不上。
刀锋偏了。
生皮连带着一大块粉红色的好肉被豁开。尚未彻底冻住的血水挤出来,淋了他一手。
黏稠的暗红色顺着手指缝,一滴一滴砸在纯白色的积雪上,化出好几个红点。
木墩那边的劈柴声停了。
李秀云盯着那块被糟蹋的好肉,口起伏。比起对这个畜生的恨,骨子里猎户的本能让她更见不得这救命的粮食被白白糟蹋。
“当!”
她把柴刀往木墩上重重一砸,震出一连串金属嗡鸣。
她迈开长腿,踩着雪走过来。半旧的棉靴踏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停在江亦辰旁边。
“让开。”
连名带姓都懒得叫。两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江亦辰停下割肉的动作。抬起头。
李秀云的下巴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习惯性地向内半屈,这是猎人常年捏柴刀和握长弓烙下的指型。
吐了这两个字,身子直接往下矮,半蹲在他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胳膊上的粗布衣料实打实擦了一下。李秀云压没躲,利索地伸手夺过他手里那把缺口刀。
四岁之前,她每天跟着亲爹亲妈钻林子,看着他们一刀一刀把猎物拾掇净。那些骨缝在哪、筋膜怎么挑,不是学来的,是看进去的,后来自己练,才慢慢练成手里的活计。
刀尖朝里一挑。
顺着狍子后腿关节的隐秘骨缝扎进去。腕骨一翻,利落挑断皮下连成一片的白色筋膜。
刺啦。
整张泛着热气的狍子皮被均匀地剥离开来。
骨缝、关节、肉理的走向,每一刀都切得脆利落。一整块后臀好肉被完整剥下,边缘齐整,半点碎肉渣都没带。
江亦辰蹲在旁边看着。手指互相搓了搓沾上的血。
动作全凭本能,透着林区独有的野性,没半句废话,活计却利落到挑不出毛病。
猎物很快被分摊成两大堆。
李秀云站起身,把带血的刀直接扔回雪地里。
“小的那堆抹上粗盐,挂到后屋檐的过风处腌着。大的那份今天炖。”
撂下话,转身走回木墩前。拔出树桩里的柴刀,大腿发力,背脊挺得笔直继续劈柴,没再往这边瞥一眼。
江亦辰收回视线。
捏起那几块七八斤重的新鲜瘦肉,抖落粘上的雪粒,往屋里走去。
里屋很暗。宋念禾蹲在豁口的土灶前。手里捏着半截烧掉头碳化的火棍,一下一下拨弄着灶膛里明灭不定的底火。
“听见踩压门槛的脚步声挨近,她肩膀往内快速一缩。手里的火棍脱落,擦着青砖划出刺耳的动静。
她赶紧站起身,直往长满青苔的墙角退。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底,双手交叠着去搓早洗脱色的粗布衣角。
江亦辰拿着铁盆打了一舀子凉水。
洗肉,切块。
刀背砸在案板上的咚咚响声在屋子里回荡。
生铁大锅烧热。
肥白相间的脂肪块优先丢进去。嗞啦声起,浓烈的荤油顺着热锅底被生生煸出来。
油烟子裹着焦肉香,顺着漏风的窗户缝疯狂往外钻。
加上净的化雪水,顺手撒了小半把粗盐。又转身从土墙角落的破麻袋窝里刨出两发脱皮的野葱,折成两截,一块扔进锅里。
清朗的肉汤在铁锅里剧烈翻滚,泛起一层浅褐色的浮油花。
屋里屋外全是这股浓郁化不开的肉香
在棒子面糊糊都算是主食的破落户,这味道带来的感官实在过火。
灶台下边传来一点破布摩擦青砖的细碎动静。
江小满不知从什么角落蹭了过来。
双臂死死抱着膝盖,缩在火光最旺的那块砖边发呆。本来就歪的马尾直接耷拉在一边,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紧了冒热气的大铁锅。
咕咚。吞咽声。
在沸水滚煮的杂音堆里,听得一清二楚。
江亦辰单手撑在灶台沿往下看。
这女孩的喉咙上下滚了好几次。本没有血色的脸皮被火光烤得发红,急促的短小呼吸完全跟着肉汤煮沸的频率在走。
“拿碗。”江亦辰出声打断。
靠在墙角的宋念禾赶紧转身去残破的碗架上摸出六个粗瓷大碗。有两三个边缘满是磕碰出的黑缺口。
她端着摞到一起的碗走过来,一字排开放在灶台上边缘。头侧向一边,始终避开江亦辰侧脸的轮廓。
江亦辰拿起带长柄的大铁勺。
每一勺上来,都是连着筋膜与厚膘的大块带骨肉。汤水被刻意滤去大半,暗红色的实心肉块结结实实地分别填进大碗里。
六个碗,肉堆起了半个尖头。
宋念禾站在半米开外看着,交缠的手指又一次捏紧了衣角布料的接缝。
这家里如果沾了荤腥,从来都是填进他一个人的嘴。她们要是能抢到两口涮锅水都得偷笑。
今天这均分满碗的做派,完全超出她的认知。
里屋土炕角上,沈知榆手里虚捏着那本封皮翻烂的旧书。长久没翻过一页。粗布缝制的手帕虚掩在唇边,生生咽下一声低哑的清咳。
几缕细软的发丝贴在没有血色的腮边。视线穿过中间阻隔的破布帘子,落在灶台边那个填满缝隙的高大背影上。带着几分清冷又繁杂的审视。
江亦辰端起灶台上离得最近的那只大碗。
手背外侧突起的青筋硌着粗糙的瓷碗外壁。他转半个身,走到还死死蹲在原地的江小满面前。
察觉到高大阴影罩下来,江小满脖颈一缩,脚丫在地上蹭着往后退了一小截。视线恋恋不舍离开热肉,满是防备地看着男人。
江亦辰俯首,把烫手的瓷碗举平。
呼。长吐出气,吹散聚集在碗口的浓白水雾。
随后将碗底往前抵,稳稳托入江小满悬在身前的双手掌心。
“吃慢点,别烫着。”
微凉的手心被粗白瓷的温度。
江小满托碗的细手指抖个不停。她看看满满一碗尖肉,再慢慢抬眼瞄一下上头的江亦辰。
眼眶蒙上水汽,鼻头直接红了。
下嘴唇咬掉血色,水珠凝在睫毛上打滚,硬是没掉下来。
江亦辰没多废话,转身回去端第二碗。
清脆利落的金属提示音在耳畔响起。
【检测到宿主对被守护者进行投喂互动,触发极品奖励。】
【获得专属积分+15。】
【获得生活类随机技能奖励:快速劈柴初级。】
江亦辰喉骨一滑。
嗓子里这口气差点呛到肺管。快速劈柴?还是初级?
他越过宋念禾的肩膀,顺着半边毁坏的门框看向白雪覆盖的院落。
李秀云刚理完剩下的下水废料。那把刃口发亮的宽背柴刀,不偏不倚卡在半截圆墩子的侧边,正好嵌顺着木头纹理。
江亦辰回神。
单臂一拢,将最后三碗肉放在瘸腿的破桌几上。
“吃。”
扔下一个字后,他扭头出门,准备用外头的冻雪洗洗手上的肉腥。
屋子里没人出声。
只有灶内木块烧剥落的噼啪断裂声。
江小满捂着烫碗边,终于没憋住吸溜了一下通红的鼻子。五碗满肉,五个人,情绪在一屋子化不开的肉味里静默发酵。
暗夜的冷风如刀子割面。
江亦辰抄起一把硬冰雪,狠搓指缝里的残余肉腥。血水顺着青筋结冰往下掉,恰好压住口翻涌出的情绪。
屋里门缝漏出昏黄光点,伴有细小微弱的咀嚼声。
肉算吃上了。
可一抬头视线透过暗夜,那房梁上死勒出的五道麻绳印又扎进脑子。
八百块的就在那摆着。赵黑熊那种地痞无赖要是拿不到钱,真的会再冲进门抢人。
他甩开手上的冰渣,目光瞄准屋檐处挂着的那小半扇狍子后座肉。
单靠吃活不了命。护住这几个畏缩担惊受怕的姑娘,唯一的出路是钱。
明早必须去县城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