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一早,二房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二老爷的喘症缓过来了。
半夜里请来的张大夫开了方子,灌了两剂药,天快亮的时候,二老爷的脸色从紫转成了青,又从青转成了白。虽然还喘,但不像昨晚那样要断气了。
“说是幸亏及时喝了水,把喉咙里的痰冲开了些,不然等不到大夫来。”阿福一边给林娇娇梳头,一边说着打听来的消息,“二太太哭了一夜,说昨晚上差点以为要办丧事了。”
林娇娇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经过这几的调养,她的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些,不再是蜡黄蜡黄的。但还是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衬在这张瘦脸上,显得有些大,有些空。
她的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阿福伸手给她擦了。
“小姐,您昨晚上……”阿福欲言又止。
林娇娇看着镜子里阿福的脸,没说话。
“您怎么知道二老爷吃了什么药?您什么时候学的诊脉?”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您在庄子上可从来没——”
“不……不知道。”林娇娇含糊地说。
“不知道?”
“不记得了。”
阿福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见林娇娇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给林娇娇梳好头,扎了一素银簪子——这是老太太昨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大小姐的见面礼。簪子不值什么钱,银质也不纯,但比庄子上的木簪强了百倍。
“小姐,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端早饭。”阿福问。
林娇娇点了点头。
阿福出去了。
林娇娇一个人坐在屋里,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光。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光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
三手指。
昨晚上搭在二老爷手腕上的那三手指。
她看着它们,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你……你会的。”她含糊地对自己说,“你会。”
她不知道这个“会”是从哪里来的。
就像她不知道脑子里那些碎片是谁的记忆。
但她知道,那些碎片是真的。
那双手,也是真的。
早饭刚端上来,外头就来了人。
来的是二太太身边的丫鬟翠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进了院子。
“大小姐,我们太太说昨晚上劳您惦记了,特地让奴婢送些点心来。”翠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四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莲子饼、茯苓糕。
阿福看了看那些点心,又看了看林娇娇。
林娇娇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点心,目光呆呆的,嘴角又有口水。
翠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大小姐趁热吃吧,我们太太说,您要是吃着好,以后天天给您送。”
林娇娇慢慢抬起头,看着翠屏。
“……二……二老爷,好点了吗?”她含糊地问。
翠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痴傻的大小姐会主动问话。
“好多了,昨晚上张大夫来了,开了药,今早就能坐起来了。”
林娇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些点心。
翠屏站了一会儿,见林娇娇不再说话,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阿福送她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林娇娇正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尝味道。
“小姐,二太太怎么突然送点心来?”阿福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昨晚上您——”
“不……不是。”林娇娇含混地说,“是……是试探。”
“试探?”
林娇娇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很久,咽下去,才慢慢说:“她想……想知道,我是真傻……还是装傻。”
阿福的脸色变了。
“那您昨晚上——”
“昨晚上……没忍住。”林娇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桂花糕,“以后……不会了。”
阿福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小姐明明不傻。
可是要装傻。
装了十几年,还要继续装。
下午,老太太那边又传话了,让林娇娇过去说话。
这一次,林娇娇没有让赵嬷嬷来接,自己带着阿福慢慢走过去了。走得很慢,一路上遇见好几个丫鬟婆子,都停下来看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痴傻的大小姐?”
“看着也不像全傻,会走路呢。”
“你懂什么,痴傻儿也会走路,就是脑子不好使。”
“听说昨晚上跑到二房去了,把二太太吓了一跳。”
“一个傻子,能做什么?”
林娇娇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没听见。
阿福跟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但不敢发作。
到了老太太的院子,正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老太太坐在上首,大伯母坐在左边,二太太坐在右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没睡好。林婉婉照例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绣绷。
林娇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好奇、嫌弃、看笑话。
这一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尤其是二太太,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娇娇来了。”老太太笑着招手,“过来坐。”
林娇娇慢慢走过去,在老太太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还是微微歪着,坐不端正。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着说:“听说你昨晚上去二房了?”
林娇娇点了点头。
“去看你二叔了?”
又点了点头。
“娇娇有心了。”老太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二叔的病,你看懂了吗?”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孩子“你看懂了吗”。
但林娇娇听出了这话底下的东西。
她低着头,含混地说:“……不……不懂。”
“不懂?”老太太笑了,“那你怎么知道让你二叔喝水?”
林娇娇想了很久,像是在回忆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他嘴巴。”她终于说,“嘴巴……就想……想喝水。”
大伯母笑了一声:“娇娇倒是会心疼人。”
二太太看了林娇娇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婉婉抬起头,看了看林娇娇,又看了看二太太,眼珠子转了转,甜甜地开口了:“二婶,听说昨晚上大姐摸了二叔的手?”
二太太的脸色微微一变。
“婉婉。”老太太喊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
林婉婉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继续绣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林娇娇的手上。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安安静静的,像两只睡着的猫。
“娇娇,”老太太放下茶盏,声音还是温和的,“你昨晚上摸你二叔的手,是做什么?”
林娇娇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他手凉。”她含混地说,“我……我给他……暖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伯母笑了:“这孩子,倒是心善。”
老太太也笑了,笑得很慈祥:“是啊,娇娇从小就心善。”
二太太低下头,端起茶盏喝茶,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林婉婉抬起头,看了林娇娇一眼,嘴角微微翘着。
那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嘲笑,是审视。
林娇娇垂着眼,一动不动。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老太太便让林娇娇回去了。
阿福扶着她往外走,出了院门,才敢小声说:“小姐,三小姐刚才那话,是故意的吧?”
林娇娇没说话。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林婉婉是故意的。
也知道二太太想说什么又没说。
更知道老太太那句“心善”底下藏着什么。
她们都在看她。
都在试探她。
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痴傻。
想知道她昨晚上那一幕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路。
她的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阿福赶紧给她擦了。
没关系。
她们想试,就让她们试。
只要她不认,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回到偏院,林娇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石榴树上,那几个没摘完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她走到树下,慢慢抬起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阿福搬来一个小凳子:“小姐,您踩这个。”
林娇娇踩上去,伸手摘了一个石榴,捧在手心里。
石榴皮很硬,红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石榴放在地上,用手一掰——没掰开。
又掰了一下,还是没掰开。
阿福要帮忙,她不让。
她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掰,手在发抖,脸憋得通红。
石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
林娇娇看着那些籽,忽然不动了。
阿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了?”
林娇娇没回答。
她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石榴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碎片。
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人坐在药柜前,把抽屉里的药材一格一格地清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人穿着官服,背影有些佝偻。
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画面又散了。
像石榴籽一样,散了一地。
林娇娇闭上眼睛,把那半个石榴抱在怀里。
“……爹。”她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阿福没听见。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