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孙悟空从花亭的毒雾中冲出时，眼睛还在辣地疼。
暗黄的浓雾在他身后翻涌，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座花亭扣在底下。
他落在幽暗的甬道中，背靠湿的石壁，抬起手背狠狠揉了几下眼睛。
泪水顺着毛脸往下淌，冲淡了残留在眼缝里的毒液。
他的视线已经恢复了——石壁、钟、幽蓝烛火，都能看清。
但眼底那层金光，暂时还亮不起来。
火眼金睛暂时用不了。
“师父——师父——”。
他的声音在阴森的甬道中回荡，撞在钟石上弹回来，嗡嗡地响。
他提着金箍棒，警惕地在洞内搜寻着。
步子踩得极稳，每一步落下之前棒尾都会在前方地面轻点一记，探探有没有陷阱。
琵琶洞越往深处越是幽暗。
石壁上渗出的水光泛着幽蓝，头顶的钟石密密匝匝，像从上方倒悬下来的千万毒针。
甬道两侧的石缝里偶尔露出一截白森森的兽骨，被洞中气浸得发黑。
那股冷调的甜腥味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
蝎子精躲在暗处。
她隐在甬道上方一片垂落的石幔之后，身形与石壁完全融为一体。
她的妖气收敛得净净，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是寻常的屏息，而是将口鼻完全闭合，改用腹侧的气孔缓缓换气，无声无息。
十暗蓝色的指甲扣在石幔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只真正蛰伏在岩缝里的蝎子。
现在孙悟空在明，她在暗。
她知道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被自己的毒雾熏到，现在本发现不了她。
她在等，等一个偷袭，一击必的机会。
孙悟空越走越深。
甬道在前方分岔成两条，他在岔口停了一瞬，侧耳倾听。
左耳微动——右边的岔道深处，隐约传来侍女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嘴角一咧，朝右边拐了进去。
蝎子精的瞳孔骤然收缩。
右边那条岔道，直通她最深处的内宅。
唐僧就在里面。
不能再等了。
她从石幔后无声滑出，攀上洞顶。
在洞顶倒悬的姿态下她的动作比在平地上更敏捷——
十指甲扣进石缝，脚尖蹬住钟石部，整个人像一只贴着天花板的壁虎，沿着洞顶朝孙悟空追去。
她的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暗蓝渐变长裙倒垂下来却一滴水珠都没有抖落。
蝎子精追到了孙悟空的正上方。
她双臂一收一放，身体从洞顶弹射而下——不是自由落体，而是带着旋转的加速俯冲，像一从高处掷下的标枪。
她的手中瞬间出现了一柄三股钢叉。
在幽暗的洞中亮出了全貌。
那柄三股钢叉并非凡铁——叉杆通体乌沉泛着冷冽的银蓝光晕，杆身布满诡谲妖纹般的暗雕，纹路里嵌着淬毒的寒铁。
中段缠着暗紫色鲛绡缠绳，被她莹白的指节握得极稳。
叉头正中间，是一道锋锐的主刃，形如蝎螯毒钳，刃面雪亮如镜能映出人影，锋脊上刻着细密血槽。
主刃两侧对称分出两股侧叉，带着蝎螯特有的弧度与倒勾状尖齿，齿尖泛着幽蓝毒光。
整柄钢叉在她手中微微震颤，隐隐有毒雾从叉刃上溢出，与她周身涌动的暗紫色妖气融为一体。
叉尖直指孙悟空的天灵盖。
三股钢叉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孙悟空听到了。
他的耳朵猛地一转，脚下瞬间发力，整个人往后暴退两步。
几乎在同一刹那，三股钢叉擦着他的鼻尖垂直贯下。
叉尖刺入他方才站立处的石地，碎石炸裂，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达半尺的三角窟窿。
孙悟空倒吸一口凉气，若晚半息，那窟窿就开在他头顶。
虽说他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但是也没有把握硬接这一击。
蝎子精的攻势还没完。
她本就没指望一刺就能解决孙悟空。
这一叉只是起手式。
叉尖刺入地面的同一瞬间，她借着俯冲的余势将身体在空中拧转。
双手紧握叉杆，以刺入地面的叉尖为支点，整个人横向旋转了半圈。
三股钢叉从地面被猛地拔起，带着碎石和尘土，从下刺变为横扫，叉刃划出一道幽蓝的死亡弧线，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扫的速度比刚刚刺下更快，角度也更刁刁钻。
毫不留情直指孙悟空的咽喉。
孙悟空刚退了两步脚还没站稳，眼看那三泛着毒光的叉尖已扫到喉前三寸。
他来不及后退，也来不及格挡。
只能将上半身猛地往后仰——腰弯到几乎平行地面，后脑勺几乎贴到自己的后背。
三股钢叉的叉尖擦着他的喉结上方一寸掠过。
叉刃带起的劲风将他颈间的猴毛齐齐削断，几断毛被寒气卷起，在幽蓝烛火中飘散。
蝎子精借着横扫的惯性在空中又翻了一整圈，落在他前方三丈开外的石地上。
她落地的姿态不是站立，而是伏地。
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握着三股钢叉抵在腰侧。
右腿单膝跪地，左腿却高高向上勾起，翘起的鞋尖绷的笔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蝎尾。
她抬起头，双眼在幽暗的洞中亮着暗紫色的光。
那两颗蝎子獠牙完全探出唇外，牙尖上凝着一点暗黄的毒液。
周身妖气如沸水般翻涌，暗紫色的气焰将她残破的长纱袖吹得猎猎作响。
她趴伏在地上，从下往上盯着他，嘴角缓缓弯起——那不是笑，是掠食者在扑击前龇牙。
孙悟空站稳了身形，低头看着趴在地上摆出这副战斗姿态的蝎子精，眼皮跳了一下。
她的气势确实吓人——换了寻常人，光是看到那双眼瞳、那副獠牙、那周身翻涌的妖气，腿就先软了。
但他是孙悟空，又怎么会怕一个女妖。
他不退反进。
金箍棒一抖，棒身骤然伸长，棒头化作一道金光直捅她的面门。
这一棒毫无预兆，速度快到棒头，快捅到她的鼻尖前，她才反应过来。
“啊！”
蝎子精惊叫一声。
那声惊叫短促而尖锐，在洞中弹跳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她没想到这猴子不但没被她的气势镇住，反而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捅过来。
她来不及多想，左腿猛地放下，右腿发力，从地上瞬间弹起。
双手握紧三股钢叉横于前，叉杆堪堪挡住金箍棒的棒头。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洞中炸开。
她被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退了四五步，靴跟在石地上拖出两道白痕。
不等她稳住身形，孙悟空已经抡着金箍棒追了上来，棒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扇面，当头砸下。
她牙关一咬，也不甘示弱。
“呀——”了一声。
提起三股钢叉迎上去。
两柄兵刃在半空中再次相撞，迸出的火星在幽暗的洞中炸开。
照亮了两人的脸。
他的毛脸拧着狠劲。
她的红唇咧着凶意。
这一轮的交锋比方才在花亭中的肉搏更加凶险。
两人都使用着兵器，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方重创。
三股钢叉在她手中灵巧得像一条活着的毒蛇，劈、刺、挑、扫、锁，每一招都阴狠刁钻。
她的叉法与她的人一样——不是正面硬撼的路子，而是阴狠的绕着打，贴着走，找他的破绽，企图一击毙命。
侧叉上的倒勾数次咬住金箍棒的棒身想要锁死它，每一次都被孙悟空的大力甩脱。
叉头主刃的尖锋每次都差那么几寸就能刺进他肩胛的甲缝，偏偏每一刺都被他用棒尾荡开。
金箍棒擦着她脑袋捅过去的时候，她侧头躲过，棒身擦过她额饰上的红宝石，将那颗宝石震得嗡嗡颤响。
她反手一叉刺向他的脑袋，叉尖在他猴毛上划出一道浅痕，被他偏头躲开。
两个人都毫不留情，招招致命，一不留神就会死在对方手里。
两人斗罢多时，仍旧不分胜负。
但蝎子精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下风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她的叉杆在发抖，体内妖力疯狂地消耗着。
孙悟空又一棒打过来。
她猛地弯腰，闪过孙悟空一记横扫。
这一弯腰，她的身位矮了半截，低头的瞬间，丢失了孙悟空的视野。
视线离开了他不到半息。
就在这半息。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面一撑，猛地跃起。
整个人借着这股弹力从地面弹起，凌空翻过她头顶。
当他落下来时，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了。
蝎子精直起腰，抬起头，正要继续接战，忽然僵住了。
眼前没有人。
甬道空荡荡的，只有幽蓝的烛火在石壁上跳动。
孙悟空不在了。
他刚才还在她的正前方，现在忽然就消失了，像是被洞吞掉了一样。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将三股钢叉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她开始转动身体，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前后左右，耳朵竖起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但洞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喘息和远处水滴落入积水的回响。
她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下风了。
现在连敌人都找不着了。
这种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紧张感，远比正面挨一击更令人发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紧。
她缓缓转动着身体，牙齿咬得越来越紧，额头渗出的冷汗沿着眼尾的灰紫色阴影滑落下来。
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在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那触感毛茸茸的，带着滚烫的体温。
她整个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不是吓得跳起来，而是一种从脊椎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电流。
她猛地转身——
一张猴脸正地对着她的脸。
近到她的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她能看清他每一睫毛分叉的末梢。
他呼出的滚烫气息打在她嘴唇上，将她唇上的幽紫珠光晕开了一圈。
“啊——！”
她张大嘴，一声尖叫从喉咙深处迸出。
那是纯粹的应激反应，比任何时候都要尖利和失控，在洞中炸响。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张到了极限，獠牙的尖端颤动着滴下一滴毒液。
虽然她是女妖王，但被敌人突然在自己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然后面对面，脸贴脸看着。
这种吓人的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尖叫还没结束，她的本能就接管了身体。
三股钢叉从下往上刺出，正对那张贴得太近的毛脸。
叉尖的毒光直他的鼻心，这一刺若是刺中，会从鼻梁贯穿到后脑。
但孙悟空早就料到这一手。
他拍她肩膀，就是在等她还手。
金箍棒已经立在他身前，棒身向上，正正挡住了三股钢叉的叉头。
三叉尖刺在棒身上，金属碰撞的火星迸射，照亮了两人的瞳孔。
她发力往前压。
双臂绷紧，指甲深深扣进叉杆的缠绳缝隙，将整柄叉往前推去。
三股钢叉的叉尖在棒身上磨出刺耳的尖啸，一寸一寸地压向孙悟空的脸。
叉尖离他的左眼只差三寸，两寸，一寸——但就是刺不到。
孙悟空死死握住金箍棒，双臂肌肉贲起，将棒身顶得纹丝不动。
他忽然发力，将金箍棒猛地往前一推。
她被迫跟着后退，叉尖离他的脸又远了几分。
两人较着劲，钢叉和铁棒相互角力，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
蝎子精见刺不过去，便使力往下压。
孙悟空顺势将金箍棒往上抬。
两把兵器在半空中划了半圈，叉尖朝下棒身朝上，被两人的力量压在一起缠绕着旋转。
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三股钢叉的侧叉倒勾数次刮在金箍棒的棒身上，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两把兵器缠绕着转了整整一圈，再次压回地面，叉尖抵在石地上，棒身压在叉杆上方。
三股钢叉和如意金箍棒互相压制着，谁都奈何不了谁，死死地僵持在原地。
两人的姿势在这僵持中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蝎子精的背部和臀部顶着孙悟空的背部和臀部。
两个人背靠着背又各自拧着腰回头看对方，兵器在前方死死咬着。
她能感觉到孙悟空背部隆起的肌肉正贴在自己的肩胛骨上，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
她的手还在发力，他也还在发力，谁也不肯松劲。
孙悟空侧过头，毛脸蹭过她的发髻，贴着她的耳朵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近距离钻进她的耳膜，像砂纸磨过铁皮。
“妖精，还我师父来。”
蝎子精侧过头，让那双暗紫的瞳仁从极近的距离对上他的火眼金睛。
她嘴角缓缓弯起，弯出一个不屑的、挑衅的弧度。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声音故意拖得又软又黏。
像是床笫之间的呢喃，又像是故意要恶心面前这只猴子。
“他还没陪我入洞房呢。”
说着，她故意扭动了一下身体。
不是搏斗中那种闪避或进攻的扭转，而是腰肢带动臀胯轻轻旋了半圈，她的背部在他的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动作不大，但刚好能让他感觉到。
孙悟空的表情在一瞬间垮了。
他的毛脸从得意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通红，
是那种被人当面说了极不要脸的话之后无处发作的窘迫。
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这这这——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蝎子精看着他涨红的毛脸，笑意更浓了。
她就是要让他害羞，让他窘迫，让他分心，让他失态。
与此同时，她的喉咙深处正在快速酝酿着什么。
暗黄色的毒液从她咽喉深处的两侧毒腺中挤出，在舌处汇合。
她准备故技重施，再次用毒雾，朝孙悟空的脸上喷去。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那一瞬间，孙悟空看到了。
他看到她嘴角弧度的变化，看到她喉结位置的轻微滚动。
看到她獠牙尖端凝结的那点暗黄毒液——跟方才在花亭里喷他眼睛之前一模一样的前兆。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他的腰猛地往上一拱，臀部朝后用力一顶。
动作很不雅，但力道却极大。
蝎子精猝不及防，毒雾还没喷出口，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撞了出去。
她的身体朝前踉跄了好几步，后腰被顶得生疼，手中的三股钢叉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瞬。
刚酝酿好的毒液在嘴里晃荡，又呛进了自己的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满嘴都是毒液的苦腥味。
就是这一瞬。
她的三股钢叉没有握住。
孙悟空转过身，金箍棒自下而上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直击她的腹之间。
她急忙将叉杆横在前去格挡。
但她手势没到位，握力没恢复，叉杆在双手之间松垮垮的。
金箍棒击中叉杆的正中间，一道震耳的金属巨响过后，三股钢叉脱手飞出去。
“啊——”
蝎子精惊叫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棒的力道震得倒飞出去。
她双脚离地，发髻散开几缕，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琵琶洞顶的石壁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