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上午,王逸先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给自己办卡,是汇款。他在柜台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写的是父亲王德厚的名字,金额一万。柜台后面的女职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五岁的孩子汇一万块钱,在2012年不算常见。
“你监护人知道吗?”
“就是我爸的卡。”
女职员没再问,噼里啪啦敲了键盘,把钱汇出去了。王逸把汇款回执折好放进裤兜里,出了银行门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钱汇了。一万。你下午去银行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父亲闷闷的声音:“你哪来这么多钱?”
“修手机挣的。”王逸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阳光晒得他眯起眼,“姐的学费三千,剩下七千你跟我妈拿着。把工地的活辞了,腰不好别硬撑。”
“你妈说让你别乱花钱——”
“给自己的钱不叫乱花。”王逸打断他,“爸,你信我。以后每个月我都往家里打钱,你们别再那么累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银行门口吸了口气。一万块,前世他攒一年都攒不下这个数。现在只是开始。
回到店里已经快十点了。刘大壮不在——一大早就被王逸派去振华路“串门”了。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卷帘门拉到顶,光灯全打开,然后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盘今天的计划。
今天是升Lv2的第二天。昨天花得太少,一千五的进货加几块钱早饭,总共不到两千,翻倍回来三千出头,离十万的到账上限差了十万八千里。今天必须把消费量拉上去。
进货是第一条路。手机昨天拿了十台,今天至少拿五十台,最好是连配件一起大量补货。五十台手机按批发价一百五算,就是七千五。配件再加三千,一共一万出头。翻倍回来两万多,还是不够。离五万的消费额度还差得远。
得找别的花钱路子。
王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管。雇人的事昨天已经想好了,今天就开始。华强北最不缺的就是会修手机的人——有些刚从技校出来的年轻师傅手艺好但没本钱开档口,只能给别人打工。给工资公道,不愁找不到人。
但雇人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测试发工资能不能触发系统翻倍。如果雇人发工资算消费,那就是一笔持续的翻倍来源。如果不算,得另想办法。
打开本子翻了翻前面记的内容,拉了个今待办清单:
1. 进货。手机至少五十台,配件补货加量。
2. 下午三点半以后。四楼,发财树。张建民的账本。
3. 招人。维修师傅两个起步。测试发工资是否触发翻倍。
4. 给刘大壮涨工资。今天开始算正式工。
合上本子,王逸站起来把店门锁了,先往振华路去拿货。
顺达通讯今天人少,周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拆手机,桌上摊了一堆零件。见王逸进来,他把烙铁往架子上一搁:“又来进货?”
“嗯。今天量大,你这边有多少?”
“你要多少?”
“五十台起步。”
周三正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搪瓷缸子看着他:“五十台?你那小店装得下吗?”
“店后面的货架还空着一半。”王逸把背包放在柜台上,“你这边不够的话我再去别家凑。”
“够倒是够。”周三站起来往后面走,拖出来一个超大的纸箱子,咣当一声砸在柜台上,里头的手机哗啦啦响,“昨天晚上刚到一批,八十多台,还没来得及挑。你挑五十台,剩下我慢慢拆。”
王逸没客气,拖过纸箱子就开始翻。这批货成色比前几批都好,有好几台三星Galaxy S2和HTC Sensation,屏幕碎了但主板锃亮,修好了能卖大价钱。他挑得比平时快——五十台不是小数目,一台一台精挑细选得挑到中午去。
挑了一个多小时,五十台摆了一桌子。
“四千五。”
王逸从背包里掏钱。来之前他把系统余额提了一部分出来,加上身上现金,凑了厚厚一沓捆好。周三接过钱点了一遍,收进抽屉。
【叮——消费翻倍到账:已存入9000元。当前系统余额:约99000元。今剩余到账额度:91000元。】
系统余额马上破十万了。但今天的花费才刚开始。
“配件也得补。”王逸把五十台手机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里,“周三哥,吴国强那边你跟他打个招呼,我一会儿去他那一趟,数据线充电宝手机壳都要加量。”
“行,我给他发个短信。”周三把烟掐了,多看了王逸一眼,“你今天怎么跟打仗似的?”
“生意好了,货不够卖。”
这倒也是实话。逸达电子从开业到现在,人气确实涨了不少。电梯口的位置确实好,加上他修手机的价格比别家便宜二三十块,回头客已经开始有了。
出门前王逸又问了一句:“周三哥,振华路上有没有会修手机的师傅,要找活的?”
“修手机的?”周三想了想,“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有个侄子在老家,刚从一个技校学了一年手机维修,正愁没地方去。技术还行,换个屏、焊个排线啥的都会。”
“多大?”
“十九。人老实,不太爱说话。”
“你帮我问问,他要愿意来,工资面谈。包午饭。”
周三乐了:“你才多大,就雇人了?”
“生意大了,一个人修不过来。”王逸把塑料袋甩上肩膀,五十台手机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但他脚步比来时还快。
出了顺达通讯,他直接下一楼去了吴国强的档口。吴国强正蹲在门口吃盒饭,见王逸来了赶紧扒了两口把饭盒放下。
“小王老板又来进货了?周三刚给我发过短信。今天是补什么?”
“数据线再来三百条,充电宝一百个,手机壳热门机型每样三十个,贴膜两百张。你算个总价。”
吴国强嘴里念叨着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敲了半天:“数据线五块一条,三百条一千五。充电宝二十五一个,一百个两千五。手机壳八块一个,十个机型各三十个就是三百个,两千四。贴膜两块一张,两百张四百。总共六千八百块。”
“行。”
王逸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沓钱,跟吴国强结算了。六千八百块,比进手机的钱还多。两笔加起来,今天光进货就花了一万一千三百块,翻倍到账两万两千六。
【叮——消费翻倍到账:已存入13600元。当前系统余额:约112600元。今累计到账:22600元。今剩余到账额度:77400元。】
系统余额破了十一万。
配件装了三个大纸箱子,吴国强帮忙搬到小推车上。王逸推着满车货回了二楼店里,刘大壮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店门口拿本子记东西。
“逸哥,你回来了!”刘大壮站起来,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今天串了六家档口,全是被陈德发收过的。有一家卖手机壳的,被收了快两年了,每个月八百。那个老板一说这事脸都白了,但不敢声张,说陈德发手底下的人隔三差五来店里转,谁报案就砸谁。”
“记下来。”
“记了。”刘大壮拍了拍那个小本子,他歪歪扭扭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没写名字,用符号代替的。要是被别人看见也看不懂。”
“得好。”王逸把配件箱子搬进店里,指了指墙角放了箱矿泉水,“这几天你天天在外面跑,多喝水。”
“好嘞。”
下午王逸没出门,在店里修手机。五十台新进的加上前两天攒的,待修的机子堆满了半个维修台。他得趁今天修完一批,明天出货,把钱周转回来。烙铁、热风枪、万用表轮着用,桌面上的松香味浓得刘大壮在旁边直打喷嚏。
中间接了七八个散客——有贴膜的、有换屏的、有来买二手手机的。刘大壮负责招呼,王逸负责修,配合得越来越利索。
三点十分的时候,王逸放下烙铁。
“大壮,你看店。我出去一趟。”
“去哪?”
“四楼。”王逸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助焊剂,脱下围裙,往门外走去。
赛格电子市场四楼跟二楼不一样。二楼全是档口,人来人往吵得很。四楼是管理处的办公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墙刷得白白的,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财务室、综合科、市场管理办公室。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拐角处有盆发财树,叶子黄了一半,花盆里着几个烟头。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牌上写着“市场管理办公室——张建民”。门没锁。王逸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他回头看了一下走廊,没人。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果然有盆快死的发财树。办公桌上堆了一堆文件夹,还有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上贴着便签纸。铁皮文件柜上了锁,但上面的铁皮薄得跟纸似的——这种柜子防不住真小偷,只防得住检查。
王逸没去撬柜子。他在办公桌前蹲下来,看桌面上的东西。文件夹里的东西大多是常巡查记录和商户投诉处理单,翻了几页没看到有用的。但最下面那个文件夹不一样——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打开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表格。
不是打印的表,是手画的。横线竖线画得歪歪扭扭,但里面的字很清楚:期、档口号、金额、备注。每个月的收支记得明明白白。“振华路陈”——这四个字出现了好几次,每次后面跟着的金额都不一样。有五百,有一千,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备注栏写了一个字——“月”。
陈德发给张建民的钱。不是按次给,是按月。三个月前是最后一次记录,之后大概陈德发嫌写字太危险,改口头上报了。
王逸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快速抄。期、档口号、金额,一个字不落。抄了大概三十几条,手都酸了。前世他在电子厂做质检,记数据是基本功,这个技能现在全用上了。
抄完把文件夹原样放回去,站起来准备走。刚走到门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磕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王逸闪身退进办公室,无声地把门推到只剩一条缝。透过门缝,他看到张建民夹着个皮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把手——然后打了个哈欠推门进来了。
王逸在他推门的前一秒已经躲到了门后面。张建民进了办公室,把皮包往桌上一扔,先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翻桌上的文件夹。他把那个没写封面的文件夹抽出来,翻了几页,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
“喂,陈哥。对。你今天晚上在棋牌室不?那个小孩的事,得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
他挂了电话,把文件放回原处,端着茶杯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隔壁串门了。皮鞋声渐渐远了,王逸从门后出来,无声地吐了口气,拉开门快步往走廊另一边走。走过消防通道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那盆发财树——枯黄的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张建民这个人,在管理处混了七八年,结果连盆花都养不活。
他没坐电梯,从楼梯间下了二楼。
回到店里的时候,刘大壮正给一个客人贴膜,这次贴得比上次好多了,只有四五个小气泡。客人拿过手机看了看,没说什么付了钱走了。刘大壮得意地朝王逸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看到王逸的脸色,笑容收了:“逸哥,咋了?”
“进屋说。”王逸走到柜台后面,等店里没客人了,才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刘大壮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进他办公室了?他差点撞上你?逸哥你也太猛了,演电影呢!”
“别说出去。”王逸把抄了账本信息的本子收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好,“陈德发晚上要跟张建民碰面,八成是商量怎么对付咱们。棋牌室,今天晚上。”
“那咱咋办?”
“等。”王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现在手上的东西只证明张建民收了钱,不能直接证明陈德发敲诈。还得再攒。”
刘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逸哥,这几天我串门的时候发现一件事。这些被收保护费的老板,其实谁都不想交,但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要是有人带头,肯定有人跟着。你有枪有炮,缺的是一面旗。”
王逸看了他一眼。刘大壮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错啥了?”
“没说错。”王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继续串门,重点找几个被收得最狠的。名字记好,不用多,三五家就行。”
“得令!”
傍晚王逸没回岗厦村,他让刘大壮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光灯全关了,只留维修台上那盏小台灯,照着桌面上的本子。
本子上列着今天的成果:陈德发和张建民的金钱往来记录、今晚棋牌室碰面的情报、振华路上几个被收保护费最狠的档口名单、周三的侄子明天来面试。每一条都是往前推一步。陈德发这个人,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按住。不是用拳头,是用证据。
他在本子上写了五个字——“棋牌室,今晚”,然后合上本子收进背包,拉下卷帘门,锁好。
走出赛格大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华强北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海味,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档口还在拉卷帘门准备收工。路过振华路口的时候,他往棋牌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四五辆电动车,其中一辆的后视镜上挂着一红绳,他白天在陈德发的电动车上见过。
陈德发和张建民就在里面。王逸站在路口看了几秒,没有靠近。今晚不是动手的时候。
路过清心茶楼,门口的木头招牌还亮着灯。王逸想了想,推开茶楼的门走进去。老周果然还在老位置上喝茶,桌上还是那把紫砂壶,旁边还是那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见王逸进来,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说了句:“坐。”
王逸在老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好一阵。老周也没催他,慢慢地泡茶倒茶,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你手上沾了松香。”老周突然说。王逸低头看了看指尖——确实,下午修了那么多台手机,松香和焊锡的痕迹洗都洗不掉。他搓了搓手指,没说话。
“我下午看到你上四楼了。”老周端起茶杯,语气还是那么平淡。王逸的手指微微一僵。
“然后我看到张建民也上去了。你比他快了两分钟出来。”
王逸看着老周的眼睛。这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子,眼睛在看《资治通鉴》的时候半眯着,看人的时候却像鹰。
“周叔,有些事——”
“你不用跟我解释。”老周打断他,放下茶杯,“我看到你空着手进去空着手出来,就知道你拿的不是钱。我这辈子见过两种人——一种拿钱坏人,一种拿证据整坏人。你是后一种。”
他站起来拿起书,拍了拍王逸的肩膀。
“棋牌室后面有条巷子,巷子里有两个垃圾桶。棋牌室的人喝完酒,什么话都往外倒。我晚上散步的时候偶尔经过,听见过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老周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的夜色里。王逸坐在茶桌前,盯着茶杯里的茶水慢慢凉了。
棋牌室后面。垃圾桶。喝完酒什么话都往外倒。
他把凉茶一口喝完,起身回了岗厦村。
城中村的夜晚还是老样子——楼下烧烤摊的烟,楼上的凤凰传奇,不知道哪家在吵架又有人在笑。刘大壮已经睡了,呼噜打得跟电钻似的。王逸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把今天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证据够了五分。还得再攒五分。
明天是周三的侄子来面试,还有振华路那几个被收得最狠的老板要挨个上门。棋牌室那边先盯着,等他们自己漏出缝来。
系统面板浮在脑海里,余额破了十一万。离下一次升级还远,但按现在每天一万多的消费量,Lv3的一百万累计到账需要一段时间。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他闭上眼,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打牌的声音,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棋子得一步一步走,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慢慢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