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1:46  |  所属小说:七十年代:我和军官一起发疯

大队长走的时候,背影比来时矮了半寸。

不是身体矮了,是气势矮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那个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扶了一把门框才稳住。豌豆藤在他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林深深站在院子里目送他走远,嚼着黄瓜,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等大队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之后,她把黄瓜头往菜地里一扔,转身回了屋。

“招娣。”

“嗯?”

“今晚你早点睡。我要出去一趟。”

宋招娣正在灶台边洗碗,闻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看见林深深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学会了一件事:林姐姐不主动说的事,不要问。问了也不会说。

“灶膛里有热水,你洗了脚再睡。”林深深从墙上取下那件破棉袄披上,往兜里揣了半黄瓜和一颗刚成熟的土豆雷种子,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几声狗叫偶尔撕破寂静。林深深没有走大路,而是顺着田埂绕到了村东头。她走得很轻,破布鞋踩在田埂上几乎没有声响,在精神病院值夜班查房练出来的脚步,比猫还轻。

她的目标是村东头最偏僻的那个角落——生产队的牛棚。

说是牛棚,其实只有两头瘦得肋骨能当搓衣板使的老黄牛。牛棚旁边挨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以前是放草料的,后来草料用完了就空置了。但林深深前天路过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间草料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锁。

一把新锁。在这个连大队粮仓都舍不得换新锁的穷村子里,一间废弃草料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锁是从外面锁上的,但门缝下面露出了一角破烂的铺盖。

里面关着人。

林深深蹲在牛棚后面的枯草丛里,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果然,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马灯从大路上走过来,是大队的饲养员老周头。老周头走到草料房门口,左右看了看,才从腰上解下钥匙开了锁,闪身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重新锁好门,低着头匆匆走了。他手里多了一只空碗。

送饭的。

林深深等老周头走远了,才从枯草丛里站起来。她走到草料房门口,蹲下来,凑近了门缝。一股霉味、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浊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想咳嗽。门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个极轻微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是随时会断的游丝。

林深深从系统背包里取出那半黄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灵泉稀释液。她没有钥匙,但这个难不倒一个在现代精神病院管了八年后勤维修的人。她从头发上取下一细发夹,掰直了,探进锁孔里——这种老式的挂锁,锁芯构造简单得连一个入门级病人都能在无聊时撬开。

咔哒。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又把门从里面掩上。

马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角一堆发霉的稻草上。稻草堆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乱得像一把枯草,沾着稻草屑和了的泥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具还没入土的骷髅。他蜷缩在一条薄得能透光的破棉被里,脚上没穿鞋,脚趾甲又长又黑,有些已经嵌进了肉里,渗着黄水。

他睁开眼,看见林深深,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别……别打……”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林深深蹲下来。她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伸出手,两指搭在老人手腕的脉搏上。跳得又快又弱,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小鸟扑腾了几下翅膀随时会断气。营养不良,长期饥饿,多处软组织挫伤,可能有肋骨骨折——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压老人的廓,老人闷哼了一声,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果然,至少两肋骨有骨裂。

“别怕。”林深深把灵泉稀释液拧开,扶着老人的头,让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我是来帮你的。慢慢喝,别呛。”

灵泉入喉的那一刻,老人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力气说话,但他看着林深深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你叫陈望秋。”林深深说。

老人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原北京农业大学农学系教授,小麦育种专家。六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红旗大队劳动改造。三个月前你被人从劳改农场转到这儿,关在牛棚旁边的草料房里,负责给生产队铡草料。每天两顿稀粥,一铡就是十二个小时。”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病历。

“你——”老陈头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了泪水,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恐惧,“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你是上面来的?要、要重新审查我?”

“不是。”林深深把手电筒放在稻草堆上,让光圈朝上照着天花板,这样屋子里就有了光但不刺眼,“我是红旗大队的一个普通社员,住在村西头。我叫林深深。明天要开群众大会批判我搞封建迷信。”

老陈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深深从怀里掏出那半黄瓜,塞进他手里。

“吃。别一次吃完,分三次,每次隔一刻钟。你的胃已经饿缩了,吃太快会胀死。”

老陈头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黄瓜,青翠饱满,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颜色这么正的黄瓜。

“你……你不怕?”

“怕什么?”

“你是来帮我的。被人发现了,你也要进来。”

林深深笑了一下。

“老陈同志,明天要开我批斗会的事你听说了吗?”

老陈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被关在这里三个月,连鸟叫都听不到几声。

“那你还不知道我现在在红旗大队的名声。他们叫我疯婆娘、仙姑、妖怪、水鬼转世、黄附体。您觉得多一条‘私闯牛棚照顾右派分子’的罪名,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老陈头不说话了。他浑浊的目光在林深深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跟他刚才的表现完全不相称的话:“你刚才念我的履历,有一个地方错了。我是六八年下放的,不是六七年。错了一年。”

林深深一愣。

——一个被打成右派关在牛棚里等死的老人,在被她塞了半黄瓜救了命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纠正她资料上的年份错误。这不是普通的老人。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学术严谨性的科学家。

“谢谢纠正。”林深深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铅笔头,认真地做了更正,然后抬眼看他,“陈老师——我叫你陈老师行吗?”

老陈头眼眶红了。他有很久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陈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有一个办法,能把小麦的生长周期从一百五十天缩短到十五天,亩产从三麻袋提升到八百斤——你愿意帮我去验证这个办法吗?”

老陈头瞪大了眼。

他不相信。他搞了一辈子小麦育种,知道人类目前的技术本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个疯女人要么在说梦话,要么……

她刚才说着玩的。

可是她那双眼睛——老陈头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一辈子,阅人无数——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夸大其词的闪烁,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验证过的事实。

“你疯了吗?”他听见自己在说。

“大家都这么说我。”

林深深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盖在老陈头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

“明天晚上这个时间,我还来。到时候带一株麦苗给你看。看完你再决定帮不帮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老师,记住一件事——你不是罪人。你是被这个时代冤枉的人才。人才,不该死在牛棚里。”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重新把锁挂好。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照在草料房破败的土墙上。

老陈头蜷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握着那半黄瓜。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三个月没没夜的折磨,把他身上所有的体面、风骨和尊严都磨光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具还没咽气的尸体,是历史滚滚车轮碾过去之后留在土路上的一滩烂泥。

但刚才那个疯女人看着他,对他说“人才不该死在牛棚里”。

他把黄瓜掰成三截,仔细估算了一下每一截的长短,小心地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肋骨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靠在土墙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着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命运说话。

“……十五天,八百斤……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

窗外虫鸣声稀疏,像是连虫子都饿得叫不动了。

公社驻点方向,一道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光柱后面是顾向北的背影。他刚从牛棚方向回来,军靴上沾着新鲜的泥巴。走进驻地院子时小石头已经睡了,鼾声从窗户里传出来。他独自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摊开的那本黑壳笔记本。

纸上是他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墨迹还没透:“牛棚,22:17。她去牛棚了。今晚的月亮比昨晚亮。”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