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天天近了。
清河镇的家家户户开始年猪、蒸馒头、炸丸子,土街上成天飘着油烟的香味。
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街上跑来跑去,鞭炮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脸上是过年才有的那种阔绰神情。
茶馆的生意倒是冷清了些,年底下,耍钱的人反倒少了,都忙着在家里忙年。
赵德胜也不急,让秦天把台球厅开着,给镇上的年轻人一个去处,自己每天坐在茶馆门口晒太阳嗑瓜子,偶尔跟路过的熟人扯几句闲篇。
刘大勇回来的第五天,杂货铺关了门。
不是歇业,是刘大勇把沈玉梅带回刘家老宅了。
刘家在清河镇是大姓,老宅在镇子最西头,一个院子住了三户,刘大勇他爹、他二叔、他三叔,加上各家的媳妇孩子,十几口人挤在一个院里。
刘大勇回来,按规矩得带着媳妇回去住几天,给长辈看看,尽尽孝心。
沈玉梅走的时候,秦天站在台球厅门口,看着她拎着一个包袱跟在刘大勇后面,穿过土街往西走。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刘大勇从南方带回来的,颜色鲜亮,穿在她身上把整个人都衬得艳了几分。
走到街拐角的时候,她偏过头,往台球厅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然后她扭过头,拐进了巷子里。
秦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赵铁柱在里头喊他:“天哥!这杆子怎么又歪了!”他才转身走回去。
刘家老宅的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刘大勇两年没回来,这回带着两万块钱的存折回来,在刘家人眼里就是有出息了。
他爹刘老头高兴得合不拢嘴,让儿媳妇们张罗了一桌子菜,把三户人全叫齐了,给大儿子接风。
沈玉梅跟着妯娌们在灶台前忙活,洗菜、切肉、烧火,脸上挂着笑,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的活一样不落。
妯娌们都说,玉梅这两年出落得越发好看了,人也精神了,不像前两年那样整天闷闷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吃饭。
刘大勇坐在他爹旁边,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
讲南方工地的钢筋水泥,讲包工头扣工钱的事,讲那边的女人穿着露腿的裙子在大街上走。
讲着讲着忽然不讲了,闷头又灌了一杯。
刘老头以为儿子是累了,让他早点回屋歇着。
回到屋里,沈玉梅在铺床。
刘大勇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弯腰展被子的背影,红色棉袄裹着的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起伏有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这几天,他们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身体挨着身体,但中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碰她,她也没有靠近他。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听着窗外刘家老宅的狗叫和隔壁屋里孩子的哭闹声,各自睁着眼睛,直到深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
秦天一大早被赵铁柱拉起来扫尘。
清河镇的规矩,小年这天要把屋子从里到外扫一遍,把一年的晦气扫出去。
两个人把茶馆和台球厅的桌椅全搬到街上,拿扫帚把屋顶的灰吊子扫下来,又打了水把地擦了一遍。
赵德胜从县城买回来几串红灯笼,让他们挂在门口。
秦天站在梯子上挂灯笼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杂货铺还关着门。已经关了五天了。
“二爷,刘家的人一般回老宅住多久?”他问。
赵德胜在下面扶着梯子,头也没抬:“看情况。有的住到过完年,有的住几天就回来。刘老头那个人要面子,儿子两年没回来,肯定要多留几天。”
秦天把灯笼挂好,从梯子上下来。
“你甭惦记。”赵德胜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大勇过完年肯定还得走。他那个人我了解,在清河镇待不住。不是不想待,是待着没钱。两万块看着多,翻修个屋顶、进点货、过个年,剩不下多少。他早晚还得出去。”
“我没惦记。”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六,杂货铺的门终于开了。
沈玉梅一个人回来的。
刘大勇留在老宅陪他爹,她回来开铺子。
年底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杂货铺关门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刘老头再要面子,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秦天在台球厅里看见对面的门开了,看见她弯腰把货架搬到门口,看见她拿着鸡毛掸子掸门框上的灰。
他把手里的球杆放下,跟赵铁柱说了一声,穿过街道。
走进杂货铺的时候,沈玉梅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她说。就跟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秦天靠在柜台上,看着她把酱油、醋、盐、味精一样一样码到货架上。
她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在刘家吃得好吗?”
“好。顿顿有肉。”
“睡得好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把一瓶酱油摆正。
“不好。”
秦天没有追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盒雪花膏,县城百货大楼买的,白色的圆盒子,盖子上印着一朵粉色的牡丹花。
“小年礼物。”
沈玉梅看着那盒雪花膏,手伸过去,又缩回来。“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茶馆伙计给街坊送年礼,天经地义。”
她把雪花膏拿起来,握在手里。
盒子很小,正好握满掌心。
她低着头,拇指摩挲着盒盖上那朵牡丹花,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多少钱?”
“不贵。”
“你每个月才挣四百。”
“四百也买得起。”
她把雪花膏揣进棉袄兜里,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条烟递给他。
“回礼。”秦天接过来,是红塔山,比他平时抽的贵一倍。
两个人站在柜台两边,中间隔着一条烟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他过完年就走。”沈玉梅忽然说。
“去哪儿?”
“还是广东。说那边的包工头给他留了位置,正月十五之前到,一天多给十块。”
“你跟他去吗?”
她摇了摇头。“他不让我去。说工地上没有女人待的地方,住工棚,几十个人一间屋,连个帘子都拉不上。”她顿了顿,“而且铺子得有人看。他说再两年,攒够了钱,回来把铺子盘大,开个小超市。”
“你信吗。”
沈玉梅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信不信的,又能怎样。”她的声音很轻,“他是我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过去。
秦天把那条红塔山拆开,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过年你怎么安排?”
“三十中午在茶馆跟二爷他们吃,晚上回家陪我妈和我妹。”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初一没事。”
“初一我去庙里烧香。”她说。清河镇后面有座小山,山上有个小庙,供着观音。镇上的女人有初一烧香的习惯,求平安、求子女、求来年顺当。
“我陪你去。”
“刘大勇也会去。”
“我知道。”
沈玉梅看着他。
烟雾后面那张十八岁的脸,比两个月前硬朗了许多。
嘴角的疤已经完全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别跟他起冲突。”她说。
“不起。”
秦天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年三十,清河镇的年味浓到了极点。
从下午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硝烟味混着炖肉的香味,把整条土街熏得醉醺醺的。
茶馆中午摆了一桌,赵德胜、老孙、秦天、赵铁柱,再加上两个伙计,六个人围了一桌。
赵德胜开了两瓶青阳大曲,亲自给每个人倒上,举杯说了一番话。
“今年咱们茶馆扩大了,台球厅开起来了,陈六的保护费免了。这些事,一半靠我赵德胜这张老脸,一半靠秦天这条命。”他把杯子举向秦天,“天儿,二爷敬你。”
“二爷言重了。”秦天双手端杯。
“不言重。我赵德胜在清河镇混了五年,什么人没见过。有种的没脑子的多,有脑子的没种的多。你两样都有。”他一饮而尽。
桌上的人都喝了。
赵铁柱喝得最猛,呛得直咳嗽,但脸上全是笑。
吃完饭,秦天回家。
他家的院子在镇子最东头,三间旧瓦房,院墙是土夯的,豁了好几处口子。
他爹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回来,闷声说了句“回来了”,就没话了。
他妈在厨房里忙活,小妹在院子里踢毽子。
他把买的年货放下,两条烟给他爹,一件棉袄给他妈,一个书包给他妹。
他妈摸着棉袄,眼眶红了,嘴上却说他乱花钱。
他爹把烟拆开,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说了句“好烟”,就再没话了。
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大,赵本山和宋丹丹在演小品,小妹笑得前仰后合。
秦天吃了两碗饺子,帮他妈收拾了碗筷,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烟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赵铁柱发的短信,就四个字:天哥过年好。他回了一条:过年好。
然后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沈玉梅的,杂货铺柜台上的座机。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也是。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初一天没亮,秦天就醒了。
换了身净衣服,出门。
晨雾很重,把清河镇裹得严严实实的,土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满地都是除夕夜放完的鞭炮碎屑,红通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雾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从雾里走出来,刘大勇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沈玉梅落后半步,穿着红色棉袄,围着一条白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
刘大勇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勇哥,梅姐。”秦天点了点头,“上山烧香?”
“嗯。”刘大勇应了一声,“你也烧香?”
“我妈让我给观音磕个头。”
三个人便一道走。
刘大勇走在中间,秦天和沈玉梅一左一右。
山路是碎石铺的,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
刘大勇始终走在秦天和沈玉梅之间,没有让开过。
沈玉梅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晨雾把她的眉眼染得湿漉漉的。
山不高,二十分钟就爬到了。
小庙比土地庙大不了多少,红漆剥落,门槛被香客踩得凹下去一块。
庙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慈眉善目,披着红绸子。
庙门口的香炉里已经满了香,香灰堆得老高。
刘大勇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点燃,进香炉。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站起来,轮到沈玉梅。
她跪下去磕头的时候,红色棉袄绷紧了,勾勒出腰身的曲线。
刘大勇站在一旁,目光在她后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秦天最后一个磕头。
他跪在蒲团上,看着观音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什么可求的,从小到大,求过太多次,没有一次灵验。
求爹的腰好起来,没有。
求家里能有钱让他念完书,没有。
求那些人不要欺负他妈和他妹,也没有。
后来他就不求了。
但他还是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发现刘大勇在看着他。
“秦兄弟求什么?”
“什么都没求。”
刘大勇笑了一下,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雾散了些,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清河镇的屋顶从雾里露出来,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沈玉梅走在他前面几步远,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后颈上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知道。
正月初六,刘大勇走了。
他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去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去广东。
沈玉梅送他到镇口,秦天站在茶馆门口远远看着。
刘大勇扛着那个红白蓝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他爹塞的几十个煮鸡蛋。
他站在老槐树下,跟沈玉梅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听不见。然后他转过身,朝县城的方向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玉梅,是看茶馆门口站着的秦天。
隔着半条街,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刘大勇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秦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懂了。
刘大勇说的是:帮我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扛着编织袋,走进了晨雾里。
沈玉梅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红色棉袄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
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把她整个人都洇湿了,才慢慢走回杂货铺。
路过茶馆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偏过头,看了秦天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话,但说不出来。
秦天靠在门框上,把手里那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他走了。”
“嗯。”
“进屋吧,外面冷。”
她低下头,走进了杂货铺的门。
门没有关。
过了一会儿,秦天掐灭烟,穿过街道。
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沈玉梅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盒雪花膏。
盖子拧开了,膏脂只用了薄薄一层,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没哭。
只是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拧着盖子,拧紧,又拧松,又拧紧。
秦天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沿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会儿就停了。
清河镇的年,还没过完就已经开始散场了。
外地打工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土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让我帮他看着你。”秦天说。
沈玉梅拧盖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红色棉袄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答应他了?”
“嗯。”
她把脸埋进他口,肩膀剧烈地颤抖。
手指攥着他棉袄的前襟,指甲陷进布料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秦天。”
“嗯。”
“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
“不是。”
“那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
秦天没有回答。
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怀里的女人,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刘大勇走了,她难受;刘大勇在的时候,她也难受。
这道题没有答案。
窗外的雾气散尽了。
清河镇的上空,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瓦片上的霜晒成了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像春天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