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栖月还没走出傅家别墅的大门,手机已经震得像块烙铁。
周宁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进来。
“姐,你上热搜了。”
“三条。”
“不对,五条。”
她点开微博。
#傅氏少直播手撕豪门# 挂在热搜第三,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评论区前排已经换了风向。
半小时前还在刷“姐姐好飒”的账号,现在齐刷刷在发同一张截图:她直播时展示的证据表格,配文“律师泄露当事人隐私,职业伦理在哪里?”
第二条热搜更直接。
#林栖月 贪得无厌#
点进去是一个蓝V财经号的长文,标题写着《傅家三年婚姻,她拿走了什么?》,逐条列举她婚后购置的房产、车辆、奢侈品,最后一句极妙。
“知情人士透露,林女士此次直播系索要五千万赡养费未果后的报复行为。”
许知微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看了吗?”许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傅家的公关公司在铺量,至少三家MCN下场了。他们动作太快了,直播结束不到四十分钟,通稿就发出去了。”
林栖月靠在车门上,傅家别墅的灯火在身后铺了一地。夜风灌进大衣领口,她反而清醒。
“他们准备过的。”
“什么?”
“傅景珩在周年宴开始前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林栖月说,“他以为我会用情绪撕,没想到我用的是证据。公关稿是针对情绪撕的预案,只是发晚了。”
许知微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一直有备而来。”
“所以他一直知道我在忍什么。”林栖月拉开车门,“他只是没想过我会不继续忍。”
引擎还没发动,第二个电话就切进来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程越。
大成律所高级合伙人,她的直属上级。从来不在这时候打电话的人。
林栖月按了接听,程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栖月,直播我看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程律师,您说。”
“那我就直说了。”程越顿了顿,“删掉直播回放,发一条道歉声明,口径是情绪激动之下使用了不完整的材料,向傅家及相关人士道歉。今晚发。”
林栖月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没说话。
程越继续往下说:“傅氏是大成连续六年的法律顾问客户,每年法律服务费七位数。傅太太刚给我打了电话,态度很明确,今晚的事处理得好,既往不咎;处理不好,大成和傅氏的要重新评估。”
“程律师。”林栖月终于开口,“您知道我在直播里说的每一件事都有证据支撑吗?”
“我知道。”
“那您让我道歉,是认为事实不重要?”
程越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栖月,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业务能力我比谁都清楚。但律所不是法庭,不是谁有理谁就赢。傅氏一年给大成贡献将近三百万的案子,你的工位、你的助理薪资、你用的每一个数据库,都有他们的一部分。你不道歉,这笔账谁来扛?”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甚至带着一种坦诚的冒犯。
我承认你有理,但有理在这里不值钱。
“程律师,如果我不删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我只能建议你暂时代理转介。”程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利益冲突案件,“你的案子我会安排其他律师接手,你休一段时间的假,等事情过去了再说。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方案。”
林栖月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点荒谬。
她当了五年婚姻家事律师,替上百位当事人争取过权利。轮到她自己,最该信任的律所用的还是同一套话术。
让受害者先闭嘴。
“程律师,谢谢您为我争取。但我不会删,也不会道歉。”
“栖月——”
“傅家可以用钱买公关稿,可以用合同压律所,但他们买不了我手里的每一份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案子我介,我自己打。”
程越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最后他说:“你想清楚。大成在你这个赛道上的资源,你离开以后不一定拿得到。”
“我想清楚了。”
挂断电话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微的消息又弹进来。
“月月你别看评论区了,我先帮你盯着。”
林栖月回复:“我没看,你放心。”
她确实没看。
因为她收到了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legal@shen-group.com。
标题:沈氏集团法务部——委托前沟通函。
林栖月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三秒,然后点开。
邮件的格式极其正式,正文不超过两百字。
沈氏集团法务部正在处理一桩涉及婚姻财产的关联案件,涉及跨境资产追索。知悉林栖月律师在婚姻财产领域有丰富执业经验,希望邀请林律师于明上午十点至沈氏集团法务部面谈委托事宜。
落款处盖着沈氏集团法务部的电子公章。
抄送人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沈砚辞。
林栖月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看到了附件。
附件是一份PDF扫描件,文件名很平淡:
FT-Overseas-2024-Q3-Disclosure。
她点开,看了第一页,又看了第二页,手指顿住了。
这是傅氏旗下一家名为旭朗的香港子公司,在2024年第三季度提交的关联交易披露文件。文件里详细列明了旭朗在过去两年内向三个境外信托账户转移的资产明细。
时间。
金额。
收款方名称。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其中一笔的收款方账户名,和她直播时展示的那张被遮住姓名的转账凭证,完全吻合。
她当时手里只有转账记录,没有收款方的身份信息。傅家大可以辩称那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但这份公开披露文件,把商业往来直接钉在了婚姻存续期间向第三方转移共同财产的框架里。
林栖月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笔交易都标注了董事授权。
授权人签名栏里赫然写着傅远山的名字。
这不是一份泄密文件。
这是公开披露材料,任何人都可以查到。
只要知道查哪家公司。
沈砚辞没有给她任何内部资料。
他只是告诉她该往哪里看。
林栖月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PDF的最后一页。夜色浓重,傅家别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她忽然明白了周宁转述的那句话。
沈先生问,林律师是否接受委托?
他不是来救她的。
他是来递刀的。
这把刀合法、锋利、见血封喉。
但握刀的手必须是她的。
林栖月关掉邮件,给周宁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来律所,把那几份银行流水重新整理一遍,带上旭朗的披露文件,一起比对。”
周宁秒回。
“旭朗?什么旭朗?”
林栖月打了两个字。
“证据。”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一暗,来电显示跳出来。
傅景珩。
她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三秒,然后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沉默里裹着沉重的呼吸声。
傅景珩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栖月。”
她没应。
“沈砚辞给了你什么?”
他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不是愤怒。
愤怒她见过太多次了。
这是别的东西。
一种林栖月在傅景珩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挂了电话。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周宁转发过来一张截图。
沈氏集团官博刚刚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沈氏法务部在场。”
配图是沈氏集团的法务部全景落地窗,窗外是京城的夜景,窗内灯光明亮。拍照时间戳显示,就在刚才。
林栖月看了两秒,锁了屏。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她打方向盘,驶出傅家的车道。车轮碾过满地从周年宴飘出来的金色碎纸屑,头也不回地开进了北京深夜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