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天，开罐。

林红梅把陶罐从灶台角落里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二姐林红英闻声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那口罐子，好奇地走过来：“你们腌啥了？”

“你别问，看着就行。”林红梅有点紧张，手在罐口上放了两秒没敢掀。

林红枣接过罐子，一把揭开油纸。

一股酸香扑鼻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酸，是那种让人嘴里立刻分泌口水的酸，裹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冲进鼻子里，三个人的肚子同时叫了一声。

林红梅往里看了一眼——白菜腌出了汁水，颜色从白变成了淡淡的黄，菜叶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看着就脆生。

林红枣用筷子夹出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眉头微皱。

味道是对了——咸鲜酸辣，层次分明，比村里人腌的那种纯咸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口感不对，不够脆，有点软塌塌的，像是腌制时间长了。

她想了想，回忆起外婆当年说的话：“腌白菜要想脆，盐不能多，时间不能长，五天最好，七天顶天，过了就软了。”

她腌了十天，确实长了。

林红梅也尝了一片，眼睛一亮：“好吃！比咱妈腌的好吃多了！”

林红英抢过筷子也夹了一片，嚼了两下，表情跟林红梅一模一样：“这怎么腌的？教教我！”

林红枣没接话，蹲在石磨旁边，盯着那罐腌菜，脑子里在盘算。

味道没问题，问题是腌制时间。这次是实验，长了五天，下次缩短到五天，应该就脆了。另外外婆说过，腌菜想要脆，可以放一点糖，糖能帮助菜叶保持形态。但这个年代糖是紧俏货，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姐，这罐留着自己吃，下批拿到刘婶家换点肉。”林红枣站起来，拍了拍手，“咱们再做一罐，这次腌五天。”

“还要做？”林红英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已经尝到了甜头，主动说，“我帮你们！”

三姐妹又忙活了一个下午。

这次林红枣亲自刀。她让林红梅切菜，林红英洗坛子，自己负责最关键的步骤——抹盐、放料。盐不能多，多了齁咸吃不下；也不能少，少了容易坏。花椒要用手搓碎了再放，香味才能出来。辣椒要切成小段，不能太碎，太碎了辣味全跑出来，太整了辣味不够。

她没有放糖——搞不到，只能用时间来弥补。

每片白菜她都用手抹了一遍盐，码一层菜，撒一层花椒辣椒，再码一层菜。码到罐口，她用一块净的石头压在上面（外婆教的，石头压着能帮助水分渗出），再用油纸封好。

“五天后开。”她在油纸上写了“正”字的第一笔，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接下来的五天，三姐妹像守着宝贝一样守着那口罐子。林红枣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摸罐子，看看油纸有没有破、有没有异味。林红梅晚上睡觉前也要去看一眼，被林母撞见了，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看啥呢”，她支支吾吾说是“怕有老鼠”。

第五天，开罐。

这回揭开油纸的瞬间，那股香味比上次更浓郁，酸香里带着一丝甜意（虽然没有放糖，但白菜本身有甜味，五天腌制刚好把甜味激发出来而不被酸味盖住）。

林红枣夹了一片，咬下去——“咔嚓”一声。

脆。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脆，是那种嚼起来有韧劲、牙齿一碰就断的脆，汁水在嘴里炸开，酸中带咸，咸中带辣，辣里还有白菜本身的清甜。

林红梅尝了，差点咬到舌头。

“成了。”林红枣把筷子放下，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来，“这是一罐，咱们需要多做几罐，凑够一批再拿去卖。”

“卖？”林红英还不知道这个计划，听到这个字眼吓了一跳。

林红梅搂住她的肩膀，把事情简单跟她说了一遍。林红英听完了，表情变化跟林红梅当初一模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犹豫，最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帮你们。”她比林红梅胆子还小，但她也受够了吃不饱的子。

三姐妹在后院偷偷忙活，洗白菜、切白菜、抹盐、装罐。枣树在头顶光秃秃的，北风吹过来冷得手指发僵，但她们谁都没喊冷。

林红枣数了数，到正月十五之前，她们攒了四罐腌菜。

四罐子，大概二十斤。

她蹲在后院里，看着那四口整齐排列的陶罐，像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

“够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