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产科诊室在十六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把浅米色的墙面照得近乎发白。沈鸢坐在诊室外的候诊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表情和平时开董事会前一模一样——冷静、克制、面无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背挺得比平时还要直,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端正姿势,像是怕稍微松懈就会泄露出什么不该泄露的情绪。
傅远舟从洗手间回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在她身边坐下。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挂号单边缘,已经把纸张捏出了细细的折痕。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摊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护士叫号的时候,沈鸢站起来得太快,头晕了一瞬。她扶住椅背稳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傅远舟跟在她身后,在进诊室门时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只托了一下就放开了。产科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乔,圆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温和微笑,说话慢条斯理。乔医生显然事先接到过通知,她看了一眼病历上的名字,对沈鸢笑了笑,什么都没多问。
B超探头涂上耦合剂,冰凉的触感让沈鸢的小腹微微绷紧。她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平稳而浅。傅远舟站在她右手边,和她一起看着超声屏幕——那上面有一团小小的、模糊的轮廓,蜷缩在黑白灰的波浪之间,像一个被裹在云层里的小小星球。乔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光点说那是胎心——傅远舟忽然把沈鸢的手攥紧了,劲道比婚礼上拜堂时还大。沈鸢的睫毛动了一下,盯着那个光点,像在确认这真的不是另一场需要破局的突袭。
“胎心正常,发育指标在正常范围内。”乔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用平稳的语气报出各项数据,体长、头臀径、羊水量,每一项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这对新手父母留足消化时间。然后她停下来,探头停在一个特定的角度,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等一下。”
诊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傅远舟抓住沈鸢的手更紧了几分,沈鸢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盯着乔医生的侧脸,声音出乎意料地镇定:“有什么问题?”
乔医生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探头换了个角度重新扫了一遍。然后她指着屏幕上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同样大小、同样节奏的光点,说了一句:“没问题。只是——恭喜,是双胎。”
傅远舟的表情空白了一整秒。沈鸢直直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几乎完全对称的光点,睫毛在某个细微到不可察觉的幅度间轻轻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第一个字没能完整吐出来,紧接着说出的是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怪不得这么能吃,我还以为是澳门吃多了猪扒包。”
傅远舟站在床边,单手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那是他快速平复情绪的习惯,但这次掏了两次才把车钥匙掏出来。他抬眼看着乔医生问注意事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可他忘了车钥匙的方向是反的。再转身时他单膝微弯靠近床沿,手已经伸出去想把她扶起来,半途又改为替她把检查床的扶手放好,然后拿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滨海市的天空正蓝得不像话。沈鸢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刚签完一笔百亿合同之后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腹部的弧度还不明显,隔着风衣什么都看不见。她就这么站着,嘴角的弧度很浅,却一直没有消下去。
傅远舟把车开到她面前,下车给她开了车门。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大脑还在处理某个信息。沈鸢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这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深沉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互相消化。
拐过第二个红绿灯时,傅远舟忽然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她叠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沈鸢低头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把另一只手拿了上来,盖在上头重新压了压。素圈婚戒晒在光下,两个人都觉得刺眼,但谁都没松手。
车子没有开回公司,而是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往东,最后停在了城市边缘的野鸭湖畔。这个季节的野鸭湖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落叶,芦苇在秋风中翻涌起伏,空气清冽而微凉。沈鸢下了车,傅远舟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条薄毯铺在木栈道尽头的观景平台上。她靠着栏杆坐下,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湖面上慢慢流淌的夕阳倒影。
“傅远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
“怕不怕?”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锋利的下颌线条依然清晰,但眼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太多。他想起南美雨林里她蹲在快艇船头、枪口稳稳对准敌人的样子;想起傅家老宅婚礼上她摘下头纱、转身说“先拜堂”的那个瞬间;想起仰光下水道里她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在黑暗中为他探路。这个女人从不后退,从不示弱,从未在任何战场上输过。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良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确定:“不怕。你赢了那么多回,这次也是。”
夜风起了,野鸭湖的水面被吹皱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沉下对岸树林之后,冷意爬上栈道的木板,傅远舟接过温宁的电话,从车里拿出那条从不在物资清单上的羊绒毯裹好她。她在毯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低下头去听,她说的却是:“明天我要回去开会。”
傅远舟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沈鸢确实出现在了沈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温宁看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平板摔了——但沈鸢只是穿着宽松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和往常一样在会议桌主位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手边那杯咖啡换成了温宁提前泡好的红枣枸杞茶,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过目今天的议题。
会议讨论的是法国和西班牙的协查通报进展。温宁汇报了从澳门仓库带回来的加密服务器部分解密结果,数据量非常大,除了已经确认的“先生”组织情报网之外,还牵出了几笔通过艺术品拍卖渠道掩藏的跨国资金流。其中最大的一笔居然牵涉到一家法国南部的私人酒庄。这个酒庄在最近三年内频繁买卖收藏级油画,每次都通过布鲁塞尔的中介拍卖行转手,卖家隐藏在层层离岸协议后面,本找不到自然人。
但温宁用AI资金链分析从五万多笔交易里筛出了重合点。所有涉及这家酒庄的竞拍,中标方的银行担保账户都关联到同一个加密算法——和赵明礼生前将傅家款转往缅甸时用过的加密逻辑完全一致,只是节点搬到了欧洲。只要通过国际刑警启动协查程序,就能从节点源头追出指令发出者的真人。
会议结束后,沈鸢回到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正猛,她把百叶窗调低了一半,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五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发了一条信息。信息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伦敦的地址,附了一句话:“清迈雨季,帮我跑一趟。”
发完之后她给傅远舟又发了一条:“晚上一起吃饭。我想吃酸辣汤。”
她的孕早期食欲很不稳定,酸辣汤是最近唯一能让她吃完一整碗的东西。傅远舟昨晚让老宅厨房请了一位做东南亚菜的厨师,配了三种不同辣度的汤底,以便应对她随时变化的胃口。
晚上七点,沈鸢推开顶层公寓的门,换鞋的时候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酸辣汤的香味,混合着柠檬草和椰浆特有的清甜。餐桌上放了满满一桌菜,中央那碗酸辣汤还冒着热气。傅远舟正站在厨房里跟老宅厨师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鸢没换衣服,就穿着白天的西装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面色如常地抬头:“太淡。”
她在孕期反应最剧烈的时候仍保持着召开董事会的冷静口吻。傅远舟走到她身边,把那碟现切的红椒丝往前推了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罐云南单山蘸水——是温宁跟他说的,只有这个蘸酱能让沈总把大半碗汤喝完。她夹了一筷子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眼泪辣了出来,却竖起大拇指。
傅远舟抽了张纸巾替她轻轻按了按眼角,忽然说:“法国酒庄那个案子,你别飞。我跟温宁商量过了,这支调查可以远程指挥,前线我们派老邢去。”
沈鸢从碗沿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和被辣红的眼眶很不协调地冷静犀利:“你担心长途飞行对孩子不好。”
“我更担心你在法国乡下突发妊娠剧吐身边只有一群不会煮粥的当地警察。”他坐在她旁边,拿过汤碗替她又盛了小半碗,加了两勺她刚认可的新配方蘸水,然后直直地看着她,“让我去。你留在滨海市看家。家里不能没人。”
沈鸢捏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在家看家”这四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相信他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替她做决定,替他扣扳机,替她守住沈家的战线。
她放下勺子,拿起傅远舟已经在餐桌另一头签好字的电子派遣书,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横线下方,然后递给他。傅远舟收好平板,回过头看她好一阵,忽然往她碗里夹了一只虾。
“法国的事定下来之后,清迈那个案子也排上程吧。”沈鸢夹起虾咬了一口。
“清迈太热了,雨季路况差,不适合你。”
“那我就去新加坡,把马六甲的航运文件签了。”她嚼着虾肉,用筷子点了点他,“都是出差,谁也别说谁。”
“沈总,”他把她的酸辣汤碗端过来帮她把最后几口搅得不烫,声音不急不缓,“你现在怀孕九周加两天,医生说双胎会让孕早期反应延长。你那个签字台,能不能分我一半?”
沈鸢垂下眼盯着那双筷子,又抬起眼看他。
“分你一半可以,但我的签名还是在我名下。”
他笑了。公寓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海浪拍岸声。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