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13  |  所属小说:白予记

永安镇,坐落于长平府南五十里处,乃方圆百里第一大镇。

此镇依山傍水,背靠玉屏山,面临香谷河。山环水抱,藏风聚气,诚为一方风水宝地。玉屏山上古木参天,四季常青,远望如一道翠绿屏风,将永安镇护在怀中。香谷河自山间蜿蜒而下,穿镇而过,水清澈底,游鱼可数。两岸垂柳依依,石板小桥横跨其上。

永安镇有五万人口,于长平府辖下诸镇中首屈一指。镇子东西长五里,南北宽三里,两条主街纵横交错,数十条小巷如蛛网密布。青石板路自镇头铺至镇尾,被行人脚步磨得光滑如镜,雨后更是亮可鉴人。镇上有布庄二十八家,粮行十五家,茶馆二十家,酒楼八座,当铺五家,药铺十家,还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每逢二、五、八赶集之,四乡八里百姓蜂拥而至,街上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永安镇之美,不在奇山异水,而在那份从容不迫的烟火气。清晨,薄雾如纱,香谷河上水汽氤氲,早起的妇人已在河边浣衣,棒槌声此起彼伏。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老人们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下棋。黄昏,夕阳将玉屏山染成金红,香谷河上浮光跃金,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入夜,月色如水,城隍庙的钟声悠悠传来,人们沉入梦乡,只有香谷河还在静静地流。

五万人在此安居乐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代又一代。

而在这五万人中,有一个少年,与众不同。他自己不知,镇上之人亦不知。惟天知之。

李家豆腐坊

镇东头有一小巷,名曰豆腐巷。巷不宽,仅容二人并肩,两边是青砖黛瓦的老屋,墙角的青苔年年绿了又黄。巷子尽头,有一家豆腐坊,门口挂着一块老旧木招牌,上书“李家豆腐”四字,字迹已有些模糊,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

李家豆腐坊在永安镇开了二十余年,虽铺面不大,却豆腐味香。他家的豆腐嫩而不碎,香而不腻,每清早一开张,便有人排队来买。

做豆腐的是李大生与其妻李氏。李大生者,矮胖中年人,圆脸小眼,见人先笑,对客人和邻居客客气气,从来不惹是生非。李氏比他高半个头,瘦长脸,颧骨高耸,嘴唇薄如刀片,说话尖酸刻薄,是镇上出了名的“刀子嘴”。两口子做了二十余年豆腐,虽不大富,却也小安。

李大生与李氏膝下有一女,名曰李秀兰,长阿贵三岁,生得倒也周正,只是被父母娇惯坏了,性子刁蛮,对阿贵这个表弟呼来喝去,从无好脸色。

豆腐坊后院有一间低矮柴房,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磨豆腐剩下的豆渣。柴房角落里,用木板搭了一张窄窄的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被子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这便是阿贵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天降灵童

阿贵本姓柏。

十六年前,柏氏怀胎十月,临盆在即,却不想遭遇难产。那一夜,风雨交加,雷声隆隆。接生婆来了三个,个个束手无策。柏氏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汗水湿透了被褥,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腹中的孩子却迟迟不肯出来。

一,两,三。柏氏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七。

第七夜里,风雨骤停,乌云散去,一轮明月从云隙中露出脸来,将清辉洒向大地。就在此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流光——那光不是寻常的流星,而是银白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九天之上直坠而下,穿过窗棂,没入柏氏的腹中。

那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接生婆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守在门外的李大生打了个寒颤。李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铜铃般大。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夜空。孩子出生了,是一个男孩。柏氏已气若游丝,却强撑着一口气,看了一眼怀中皱巴巴的婴儿。那婴儿的右背有一青色鸟形胎印,栩栩如生,如墨染一般。

柏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在临死前还想着孩子以后要富贵,吐出二字:“阿贵。”两字,便闭目而去。

柏氏的丈夫——阿贵的爹,早在两年前便已病故,死于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夫妻二人的坟,并排埋在玉屏山脚下,两座小小的土堆,长满了荒草。每年清明,无人去烧纸,无人去添土。阿贵自己也不去——非不愿也,实不知坟在何处。

那夜天降流光的异象,李大生和李氏从未跟任何人提起。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们隐隐觉得,这个孩子不寻常——不寻常到让他们害怕。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冷漠和苛待来掩盖那份恐惧。

李氏本不愿收养这个孩子,但李大生一再坚持,亲自将孩子接了过来。从那天起,阿贵便在这间柴房里,一一长大。

童年·聪慧与困顿

阿贵自幼便与众不同。

他的聪慧,是天生的。旁人需教三四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他只需看一遍便了然于。李大生教他点研磨豆腐之技,只说了一遍,他便记住了要领。李大生自己做了二十年豆腐,也未必有这般悟性。李氏偶尔教他算账,他只听了一遍,便能将豆腐坊每的进项出项算得分毫不差。李氏心中暗暗吃惊,嘴上却不饶人:“算得快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磨豆腐的命。”

他还偷偷学会了认字。豆腐坊隔壁是杂货铺,杂货铺王掌柜的儿子在镇上堂府读书,每傍晚回来,便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练字。阿贵蹲在一旁看,看了三,便记住了十几个字。他又用烧过的木炭在柴房的墙上偷偷写,写了擦,擦了写,不到半年,竟认得几百个字。

后来他开始捡镇上人家扔掉的旧废纸帛,一张一张地看,一字一字地认。有一回,他在垃圾堆里捡到半本古书,如获至宝,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等李大生一家睡了,便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读。读到感人处,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被李氏用竹条抽出的伤痕,又想起李氏常骂他的话“你就是个讨债鬼,克死你爹娘还不够,还想克死我们?”他把那半本古书合上,放在枕边,睁着眼睛望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月光,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但聪慧归聪慧,环境却由不得他选择。

在李家,他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长年累月的饥饿和劳累,让他养成了一些改不掉的习惯—吃东西极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睡觉极轻,一有动静便醒,那是多年睡柴房养出的警觉。

他还学会了骂人。豆腐坊的活计常常要与人打交道。有些客人挑剔,嫌豆腐不够嫩、不够白、不够便宜。李大生赔着笑脸说好话,李氏在一旁帮腔,阿贵却不。他看着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客人,心里憋着火,有一回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爱买买,不买滚!”那客人愣了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指着阿贵的鼻子骂了半。李大生赔了三斤豆腐才把人打发走,李氏便抽了阿贵一顿竹条。“你嘴贱!你嘴贱!”每抽一下,便骂一句。阿贵咬着牙,一声不吭。但下次再有客人刁难,他还是会骂。他只知道,对的便是对的,错的便是错的,欺人的便该骂回去。

他也学会了打架。镇上的孩子欺负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他一开始忍着,后来忍无可忍,一拳打掉了对方两颗门牙。那是他第一次打架,打完之后手抖了半天,心里又怕又痛快。从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谁骂他,他打谁。谁欺负弱小,他打谁。谁仗势欺人,他打谁。他的拳头越来越硬,名声越来越坏,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有一回,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地痞抢一个孩子的糖葫芦,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拳。地痞被打得鼻血直流,狼狈逃走。那孩子把糖葫芦递给他,怯生生地说:“哥哥,给你吃。”阿贵看着那串糖葫芦,愣了一愣。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他没有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还站在那里,举着糖葫芦,眼巴巴地望着他。阿贵忽然红了眼眶,快步走开,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他心里想:如果小时候也有人这样护着我,该多好。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没有就是没有。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压在心里。压着压着,就变成了拳头,变成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镇上的人只看见他的拳头,只看见他的坏脾气,只看见他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他们看不见他在深夜借着月光读书,看不见他在柴房墙上写下的那些字,看不见他偷偷给孤寡老人送豆腐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也不想让他们看见。因为他不在乎。不,他在乎。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在乎。

十六年

阿贵五岁那年,始帮磨豆腐。石磨甚重,他个子太小,够不着磨柄,便搬一只小板凳垫在脚下,踮着脚尖,一圈一圈地推。推不动便用口顶,顶不动便咬牙往前拱。磨盘“吱呀吱呀”地转,豆子从磨眼里漏下去,白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如同他额上的汗。那一天,他磨了三十斤黄豆。傍晚收工时,掌心磨出两个血泡,破了皮,渗出鲜血。他把手藏在袖中,不教任何人看见。

六岁,学会了挑水。豆腐坊用水多,每须挑二十担水,自香谷河边至豆腐坊,来回一趟要半炷香的功夫。扁担压在他瘦小的肩上,把他压得佝偻着腰,走一步晃三晃。河边洗衣的妇人们见了,啧啧叹气。阿贵不理会,把水挑回豆腐坊,倒进水缸,又转身去挑第二担。

七岁,学会了点卤。李大生从不传人,唯独对阿贵破例教了。阿贵第一次点卤,便点出一锅嫩的豆腐。李大生尝了一口,难得的点了点头:“还行。”阿贵得了舅父的夸奖,心里暗暗欢喜了许久。

八岁,包揽了豆腐坊大半活计——磨豆、烧浆、点卤、上箱、压榨、出锅,样样精通。镇上人来买豆腐,看见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用长勺搅动翻滚的豆浆,无不称奇。“李大生,你这外甥可真是个好劳力啊。”有人打趣道。李大生嘿嘿一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李氏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要不是我们养着他,他早饿死了。点活怎么了?应当的。”

九岁、十岁、十一岁……阿贵一年一年长大。他的个子窜得甚快,十一岁时已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臂上肌肉线条渐渐分明。然他的脸,始终是脏的。非不爱净,是李氏不许他多用水。“你那张脸,洗净了也没人看。”阿贵便不洗了。他的头发也是乱的,用一草绳随意扎着。他的衣服也是破的,补丁摞补丁。他看起来邋遢、脏乱、毫不起眼。

然若有人愿意替他擦去脸上灰土,替他梳顺那一头乱发,便会发现——这个少年,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倔强,笑时却又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脸型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如刀刻斧凿。可惜,无人愿意替他收拾。

永安镇的人提起阿贵,只会摇头叹气:“李家那个阿贵啊,顽劣不堪,是个混世魔王。”

他们不记得他做过的好事。

十三岁那年冬天,香谷河结了冰。一个小孩在冰面上玩耍,冰裂了,掉进水里。岸上的人乱成一团,谁也不敢下水。阿贵正好路过,脱了棉袄便跳进冰窟窿,将那小孩托上了岸。他自己冻得浑身发紫,回家后被李氏骂了半死。被救的小孩家里送来一篮鸡蛋道谢,李氏收了鸡蛋,连声谢都没让人家说。阿贵连鸡蛋的影子都没见着。

十四岁那年,镇西孤寡老人王婆婆病了,下不了床。阿贵每收了工,偷偷给她送一碗热豆腐,再替她把水缸挑满。王婆婆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泪淌下来:“阿贵啊,你是个好孩子。”阿贵把手抽回来,闷声道:“莫跟人说。”王婆婆没有跟人说,但她逢人便念叨。可镇上的人不信。

李秀兰比他大三岁,对阿贵这个表弟从无半分怜惜。阿贵活时,她在一旁嗑瓜子;阿贵挨骂时,她在旁边看笑话;阿贵与人打架受伤回来,她掩着鼻子嫌血腥味难闻。“阿贵,你浑身臭烘烘的,离我远些!”阿贵从不与她计较。不是不敢,是不屑。

灵童不知

阿贵不知己身世,不知己乃仙界转世灵童,不知青鸟胎印封着天机。

他自幼便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力气极大,五岁搬动二十斤石磨;直觉敏锐,总能预感到危险;不畏严寒,冬单衣劈柴。还有那个梦——他自幼便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山上,四周云雾翻涌,脚下万丈深渊,天上有金光万道,仙鹤成群,宫殿楼阁在云中若隐若现。他穿着一身白衣,立于山巅,俯视苍生。每次梦到此处,他便醒来。醒来之后,柴房仍是柴房,豆腐仍是豆腐,他仍是柏阿贵。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个梦。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被人耻笑。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我是谁?我为何在此?那个梦,究竟是何意?无人能答。李大生与李氏不会答,也不愿答。镇上的人不会答,也不屑答。

于是阿贵将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用拳头、用沉默、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将它盖住。但问题始终在那里,如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如一火,埋在中,烧不尽,灭不了。

十六岁的阿贵,站在豆腐坊门口,望着天边晚霞,忽然觉得——这十六年的子,该有个了断了。他不知该如何了断,亦不知了断之后该去何处。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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