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栈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陆雪琪走在他身侧,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把剑扛在肩上,步伐轻快,但神情比午后初见时凝重了许多。方才临出门时,玄静师太忽然叫住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叶凌尘没有问师太说了什么——陆雪琪若要告诉他,自然会开口;若不开口,问也无用。
两人沿着秦淮河北岸往回走。河上的画舫已经全数亮起灯笼,丝竹声和歌女的唱腔顺水飘来,调子软得像化在水里的蜜。几个醉醺醺的富家公子从画舫上摇摇晃晃地走下来,其中一个踩到自己的袍角差点摔进河里,被同伴一把拽住。对岸的茶楼上有人在高声划拳,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金陵的夜才刚刚开始。
陆雪琪忽然打破沉默。“叶公子,今师太说令堂与幽冥君是连襟——也就是说,柳姑娘是你姨表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叶凌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河对岸那串渐远的船灯,灯光在暗流中拉成一道道颤抖的金线。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在青鸾告诉他真相之后,他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掂量着该不该说、何时说、怎么说。柳如烟在醉月楼守了三年,守的是她父亲的秘密,也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就是叶家的主母沈雁回。她更不知道,那个在大雪夜重伤闯进醉月楼的中年男人,不仅是她父亲的结义兄弟,还是她姨父。
“断魂崖之后。”他终于开口,“在她性命无忧之前,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分心。她现在已经背了两重身份——幽冥君的女儿,醉月楼的头牌清倌人。再多一重,她会更危险。”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陆雪琪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将剑换了个肩,放慢了脚步,望着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说?”
叶凌尘转头看她。陆雪琪的侧脸在船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继续说道:“柳姑娘能在醉月楼藏住幽冥君女儿这个身份十几年,靠的绝不是运气。她身边有青鸾这样的高手,手中有幽冥阁的旧镖,认得令尊留下的飞镖纹路。今天她还在断魂崖上跟你说,不要查得太快,要留几分余地。若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信的。若说她什么都知道——我多半也信。师父曾说沈婉贞是金陵有名的才女,极聪慧。想来她的女儿也不会差到哪去。”
叶凌尘沉默了。陆雪琪这番话恰好点中了他一直隐隐察觉却不愿深想的那弦。柳如烟在将绢帕交给他时,眼中划过的那一瞬情绪,他在当时无法辨认,事后却反复在脑海中回放。那不是寻常的悲悯,也不是单纯的守信。那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缄默的哀戚——像一个人在翻看故去亲人的遗物时,手指抚过每一道纹路都带着眷恋与不舍,却不能出声。
“若她真的知道,”他缓缓开口,“那她比我更能忍。”这句话说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陆雪琪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经过夫子庙时,庙门前那棵老银杏落了一地黄叶,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银白。庙中传来僧人晚课的诵经声,木鱼声不急不缓,像一颗沉着有力的心脏在金陵城的腔中跳动。叶凌尘忽然停下脚步。
“陆姑娘,今夜我恐怕睡不着。你不必陪我了,先回去歇息吧。”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自然懂得他话中的意思。今从玄静师太口中得知的一切——幽冥印的真相、玉符的秘密、父亲本可死里逃生却选择了赴死——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彻夜难眠。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朝他抛了过来。叶凌尘伸手接住,瓶身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峨眉的凝神露,治失眠比安神茶好用。不管用的话明找我算账。”她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白衣在夜色中飘了一会儿,便消失在街巷拐角。
叶凌尘将那青瓷瓶握在掌心,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眉峰渐渐锁紧。方才陆雪琪说起父亲的往事时提到了“书房”,说玄静师太曾叮嘱她“叶家堡的书房里应该有东西”。当时他没能细想,现在一个人走在夜路上,这句话却越来越沉地坠在他心头。
父亲书房的布局,他太熟悉了。叶家堡尚未烧毁时,正院东厢最深处便是父亲的书房。那间屋子常年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涩味。父亲每次在书房中独处,都不许人打扰。叶凌尘小时候曾偷偷溜进去过一次,只记得靠墙的紫檀书架上排满了蓝布封套的册子,书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地图,墨迹未,被穿堂风吹得沙沙作响。父亲发现他后没有责骂,只是沉默地将他领出门外,从此那间书房的门便多了一把铜锁。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明白父亲独自在书房中处理的不是寻常事务。叶家堡虽然在临安一带以豪侠之名闻达于乡里,但父亲每个月总有几天会闭门谢客,说是整理田产账册,却往往通宵达旦地亮着灯。密室中的手札和飞镖是秘密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父亲将最核心的秘密藏在密室中,但密室本身也在禁地之中——而禁地,是父亲允许他去的。一个真正善于隐藏秘密的人,不会把所有秘密都放在同一个地方。他会将一份秘密埋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翻遍了的、最显眼却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书房。
叶凌尘的步子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奔跑。青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地后退,街灯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他拐进青云巷,几乎是撞开了云来客栈的木门。钱掌柜正在算账,被这动静吓得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待看清是他后,张嘴想骂又咽了回去,只是摇着头继续捡珠子。
叶凌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进房后反手闩上门。他点上油灯,从包袱最底层翻出父亲的手札,翻到记载旧事的那些页面,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下去。这一次他不再寻找线索,而是在寻找地点——父亲在哪些年份、哪些季节、因为什么理由离开临安外出?每次外出前后,他在书房中停留了多少天?他锁门的时间是否比平更长?
手札中没有直接记载这些琐事,但父亲有个习惯——他在处理重要事务时会在纸页边缘画一个极小的墨点做记号,那是他在手札中唯一不严谨的地方。叶凌尘曾在翻阅手札时注意到那些墨点,当时以为只是父亲运笔时习惯性的停顿,此刻他将所有带墨点的页面全部挑出来,按年份排列,然后将标注期誊抄在纸上,逐条对比。墨点密集集中在三种年份:幽冥阁覆灭前后的半年、母亲去世后的那一年,以及——近一年半以来。
纸张在灯影下轻颤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继续翻下去,忽然发现父亲在近一年半的手札中有多处极简略的记载:“书房北墙”——后面没有下文;“砖缝”——后面也没有下文;“老位置”——后面还是没有下文。他将这几处碎片拼在一起,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位置:书房北墙,砖缝,老位置。
父亲书房北墙是一面青砖清水墙,墙面上的砖缝用糯米灰浆勾得极平整。他记得小时候靠在墙边看书时,曾用手抠过墙处一块略有松动的砖,被父亲当场喝止。那块砖后来被重新砌死了——但如果它本身就是父亲留的暗格,那么砌死它只是为了不让孩子在无意中发现。
现在那面墙已经烧成了废墟。
叶凌尘将手札合上推入怀中,去拿秋水剑。手指触碰到剑鞘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的手札中曾夹有一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着“镜湖”二字。那张地图他在密室中找到后就一直收在包袱中,没有细看。此刻他将地图翻出来重新审视:图上用炭条画着镜湖的地形,湖心岛的位置被圈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极淡的小字标注——“书房北墙下,第三块砖,铜匣”。
原来父亲早就把答案写在了地图上。不是藏在密室中,不是刻在禁地里,而是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将地图对折收进怀中,提起秋水剑便出了门。
次清晨,天还未亮,叶凌尘牵着一匹从西城门骡马行租来的快马,腰悬秋水剑,踏上了返回临安的官道。从金陵到临安,快马加鞭也要一整的路程。时间紧迫——后便是腊月十二,七之期的最后一天,他必须在明落前赶回断魂崖。但他别无选择。父亲用命守住的秘密,也许就在那面烧焦的北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