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厂的包裹是下午送到的,一个大纸箱,缠满了透明胶带,箱子侧面印着“景德镇陶瓷”的红字,但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小周把箱子抱进来时,咧了咧嘴:“叔,这谁家的件,死沉,还叮咣响,里头像装了半箱碎玻璃。”
孙守业正给一个老太太找降压药的快递,头也没抬:“看面单,谁家的?”
“收件人……陈卫东。电话尾数6688。”小周翻看着面单,“地址是西郊陶瓷厂老宿舍区3号楼2单元301。咦?陶瓷厂那边不都拆完了吗?还有住家?”
孙守业手上动作顿了顿。西郊陶瓷厂,他知道。国营老厂,九十年代初就倒闭了,厂房拆了大半,剩下些断壁残垣。老宿舍区倒是还有几栋没拆的筒子楼,住着些不肯搬的老职工和租不起新房的外来户。那地方偏,路不好走,快递一般都不愿送,得让收件人自己到镇上代收点取。这包裹能直接寄到驿站,倒是少见。
“放墙角吧,贴个条,打电话通知来取。”孙守业说。
小周应了声,把箱子搬到墙角,又觉得不放心,找了几个空纸箱垫在周围,防止倒了。箱子放稳时,里面又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碰撞。
“这肯定碎了。”小周嘀咕,“别到时候取件人赖咱们。”
“当面验货,碎了拒收,按规矩来。”孙守业不以为意。做快递这行,易碎品破损是常事,有保险赔,有流程走,不算麻烦。
通知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是个苍老的男声,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喂?谁啊?”
“陈卫东陈师傅吗?您有个快递到98号驿站了,方便来取一下吗?”小周按着话术说。
“快递?啥快递?我没买东西啊!”对方很茫然。
“面单上写的是景德镇陶瓷,是个纸箱,挺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景、景德镇?瓷的?是不是……是不是个瓷人?这么高,穿红衣服的?”他用手比划着,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出动作。
小周看向墙角那个箱子,尺寸差不多:“是个纸箱,看不出来里面是啥。您要不过来看看?”
“来!我马上来!等着啊!”电话啪地挂了。
小周放下电话,对孙守业说:“老头挺急,说马上来。听声音得六七十了。”
孙守业点点头,继续理货。下午生意清淡,就几个取件的。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雨。老城区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约莫过了半小时,驿站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热风和尘土味。
进来的是个老头,瘦,黑,背微驼,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还隐约能看到“蒲泉陶瓷”的模糊红字。他约莫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我的件呢?我的瓷人呢?”他声音洪亮,带着急切。
小周指着墙角:“那儿,陈师傅是吧?您先验验货,箱子有响动,可能碎了。”
老头——陈卫东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手有些抖地去摸那个纸箱。他先是凑近闻了闻,像是要确认什么气味,然后才小心地撕开胶带。
纸箱打开,里面塞满了防震的泡沫颗粒。老头拨开泡沫,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个瓷人。
一尊约莫四十公分高的瓷塑娃娃,造型是旧时年画上常见的“抱鲤童子”,胖乎乎的男孩,梳着两个抓髻,穿着大红肚兜,怀里抱着条金色大鲤鱼,笑容可掬。瓷人做工精细,釉色鲜艳,尤其那红色,红得正,亮,像刚流出的血。只是……
瓷人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摔碎的裂缝,而是一道笔直的、从头顶贯穿到肚脐的裂纹,将瓷人完整地劈成两半。裂纹边缘很新,瓷胎的白色露出来,在鲜艳的釉色对比下,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更诡异的是,瓷人脸上的笑容,在裂纹的分割下,显得有点扭曲。左边脸还在笑,右边脸……好像哭。
陈卫东呆呆地看着裂成两半的瓷人,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然后,他猛地伸手,将两半瓷人从泡沫里捧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碎了……真碎了……”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摸那道裂缝,“三十年了……还是没保住……”
小周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对孙守业说:“叔,这老头……不对劲。”
孙守业也感觉到了。陈卫东的情绪太过激烈,不像是因为快递损坏的愤怒或心疼,倒像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师傅,”孙守业走过去,尽量温和地说,“东西碎了,您看是拒收退回,还是我们帮您联系理赔?面单上有保价吗?”
陈卫东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不退!不能退!这是我……这是我闺女!”
闺女?小周和孙守业都愣住了。瓷人是闺女?
“不是,陈师傅,这是瓷器……”小周试图解释。
“我知道是瓷器!”陈卫东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它就是我闺女!我闺女小梅……当年在厂里,就喜欢这个‘抱鲤童子’,说它笑得喜庆……我答应她,等她出嫁,烧一个送她……可没等到……”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两半瓷人,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眼泪,只是嚎。
孙守业示意小周去倒杯水。他蹲下身,看着陈卫东:“陈师傅,您是陶瓷厂的老工人?”
陈卫东点点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了三十多年窑工,九二年厂子倒了,就回家了。这瓷人……是我托景德镇的老伙计,照着我当年留下的模子,重新烧的。烧了三次,就这次成了。我想着,摆在家里,就当小梅还在……”
“您闺女她……”孙守业试探着问。
“死了。”陈卫东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板,但那种平板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九一年,厂里出事故,窑塌了,埋里面了。那年她十九岁。”
九一年,陶瓷厂事故。孙守业有点印象。蒲泉县志上好像提过一笔,说国营陶瓷厂发生重大生产事故,伤亡多人,具体细节没写。那年他还在部队,只是听家里来信提过。
“节哀。”孙守业不知该说什么。
陈卫东摇摇头,抱着瓷人站起来:“不关你们的事,是我命不好。东西我拿走了,碎了……也好,碎了清净。”
他抱着两半瓷人,也不包装,就那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孙守业:“孙老板,你这驿站……晚上留人吗?”
孙守业点头:“我住后间。”
陈卫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佝偻着背,抱着破碎的瓷人,慢慢消失在门外渐起的暮色里。
小周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要讹咱们。”
孙守业没说话,他看着门外陈卫东消失的方向,心里总有点不安。老头最后那个眼神,欲言又止,像是藏着什么话。
“叔,这瓷人碎了,他会不会半夜来闹啊?”小周担心地问。
“别瞎想。”孙守业拍拍他,“收拾收拾,准备关门。今晚有雨,早点回学校。”
“哎。”小周应着,但动作磨蹭,显然还是怕。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雨果然来了。先是几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然后迅速连成片,哗啦啦地倾泻下来。风也大了,吹得窗户砰砰响。
孙守业检查了一遍门窗,关了灯,只留柜台一盏小夜灯,回到后间休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他想起陈卫东抱着碎瓷人时那种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句“碎了也好,碎了清净”。
不对劲。那瓷人,恐怕不只是个念想那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到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孩的哭声。
孙守业一个激灵,醒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雨声很大,但那哭声夹杂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呜咽咽咽,确实是从前厅传来的。而且,越来越清晰。
不是真小孩的哭声,更尖,更飘忽,像用瓷片刮擦出来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孙守业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手电和那桃木棍。他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通往前厅的门边,侧耳听。
哭声还在,就在前厅,而且……好像就在墙角——下午放那个陶瓷箱子的位置。
孙守业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手电光同时打过去。
墙角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下午垫箱子的空纸箱还在原地,但那个装瓷人的箱子已经拿走了。
哭声停了。
只有雨声。
孙守业用手电光扫过货架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他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
水泥地上,有几片细小的、白色的碎屑,像是瓷片崩落的渣子。他捡起一片,对着光看——是瓷胎,很新,边缘锋利。
是下午那个碎瓷人留下的。
可哭声是怎么回事?幻觉?还是……
他想起陈卫东说“它就是我闺女”。
难道……
孙守业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开。他可能是最近经历的事太多,有点疑神疑鬼了。瓷人就是瓷人,碎了就是碎了,还能哭不成?
他回到后间,重新躺下。但这次,他睡不着了。
雨声中,那若有若无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像小孩哭,又像女人哭。
凄凄切切,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