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9  |  所属小说:霉运尽头,皆是掠夺

虬髯大汉的斗气长刀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李长寿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地面的血迹上。

掌心的铜钱印烧得像一块烙铁。

来了。

那种感觉和刚才劫掠壮汉时如出一辙——他眼前的世界再次变色。虬髯大汉头顶悬着一赤红色的气运光柱,比壮汉的细了不止一圈,色泽也浑浊得多,掺杂着不少灰黑色的杂质。但即便如此,比起凡人那头发丝细的气运,依然是庞然大物。

“吸!”

李长寿念头一动。

铜钱印化作一个无形的漩涡,顺着那滩血迹的媒介,直接锁定了虬髯大汉。他头顶的赤红色气运柱猛地一颤,紧接着,一缕缕气运被硬生生抽离出来,沿着某种不可见的路径涌入李长寿的掌心。

“嗯?”

虬髯大汉眉头一皱,劈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就像忽然间有一阵冷风从骨头缝里吹过,让人脊背发凉。

就是这一瞬。

李长寿头顶的气运柱又涨了一丝,颜色从淡金开始往金黄色过渡。而虬髯大汉的气运柱,则暗淡了几分。

“师父,够不够?”

“差远了。你现在这点气运,连他一刀都扛不住。”

“那我要吸多少?”

“全吸了。”

“好嘞。”

李长寿不再保留,掌心铜钱印光芒骤然大盛。金色漩涡疯狂转动,虬髯大汉头顶的气运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什么东西?!”

这一次,虬髯大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流失。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仿佛天地的眷顾在离他而去。

他猛然低头,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壮汉,死死盯住了那个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血迹的破烂少年。

“是你在搞鬼?!”

李长寿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无辜又灿烂的笑容:“大人息怒,小的只是在帮您擦地。”

“找死!”

虬髯大汉暴怒,不再管什么壮汉,斗气长刀带起一道半月形的刀罡,裹挟着撕碎一切的暴虐气息,直劈李长寿的天灵盖。

这一刀,比先前斩向壮汉的那一刀狠了十倍。

刀罡未至,李长寿就已经感觉到了眉心传来的刺痛。那是死亡的威胁,真真切切。他瞳孔骤缩,嘴里叫了声“铁柱哥救命”,身子往后一仰,想躲。

但刀罡太快了。他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

躺在地上的壮汉——王铁柱,那只仅存的右臂忽然动了。他五指握成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从地上轰出一拳,硬生生砸在刀罡的侧面。

“砰!”

一声闷响。

刀罡被砸得偏离了轨迹,堪堪擦着李长寿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头顶几头发。刀罡余势不减,斩入街对面的墙壁,轰隆一声,半边土墙应声倒塌。

烟尘弥漫。

虬髯大汉震惊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王铁柱。这个全身僵硬到连眼皮都眨不动的废物,这个被霸王鞭抽了一百零八下、理应是废人中的废人的二少主,居然还能动?

“你……”

王铁柱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的还是那两个字:“给我……肉……”

虬髯大汉:“……”

他是真疯了。绝对疯了。

虬髯大汉懒得再理会一个疯子,目光重新锁定了李长寿。这个蝼蚁一般的少年,身上藏着某种诡异的手段。先他,再带走二少主。

斗气长刀又一次高举。

但这一次,他头顶的气运柱已经稀薄到了极点。

李长寿掌心铜钱印的吸力不减反增,赤红色气运的最后一缕也终于被彻底抽。

虬髯大汉的刀还没落下,头顶忽然轰隆一声——一道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乌云,精准地笼罩了他的脑袋。

乌云翻涌,一道拇指粗的紫色雷光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

“咔嚓!!”

虬髯大汉被劈了个正着,浑身上下冒起一股焦糊的青烟。他的斗气护体自动运转,瞬间将那雷电弹开,整个人并没有受伤,却已是灰头土脸,头发竖起,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天雷?!”虬髯大汉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天。他堂堂武王境的高手,怎么会被一道凡雷劈中?

他还没想明白,脚下踩着的石板忽然毫无征兆地碎裂,他整个人一脚踩空,重心失衡,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而就这两步的距离,他正好踩在了不知谁扔在地上的半带油的粽叶上,整个人一滑,一头撞在旁边酒楼的石柱子上。

“咚!”一声闷响。

石柱子没事。虬髯大汉的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李长寿也呆住了。

“师父……这就是气运被抢光的下场吗?”

“当然。”老六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农丰收般的喜悦,“气运是什么?气运是一个人在天地间立足的本。没了气运,连老天都不帮你。喝水塞牙、走路踩屎、打架被雷劈都是轻的。严重起来,喝水都能呛死,睡觉都能被被子闷死。你以前那个样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长寿沉默了一瞬。是啊,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他过了整整十五年这样的子,每一天都在被老天针对。唯一不同的是,以前被针对的是他,现在被针对的是对手。这种感觉,的爽。

“所以,人不需要自己动手?”他问。

“当然。”老六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教书育人的慈祥,“抢了他的气运,天道就会自己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运气不好我都替你收拾他。这就叫——天收。”

李长寿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

虬髯大汉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他不再管什么天雷和霉运,斗气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一脚踩碎地面,直扑李长寿。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王铁柱的身体再度弹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右手。是他的一条腿。那条腿像一铁柱般横扫而出,没有斗气,没有法力,纯粹的肉身力量,却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虬髯大汉来不及躲避,被这一腿扫中脚踝,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脸朝下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字形的坑。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鼻血瞬间飙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头顶的霉运还未消散。刚起身,旁边酒楼二楼的一个花盆不知怎么被风一吹,精准地坠落下来,砸在他后脑勺上,又把他砸趴下了。

王铁柱做完这件事,手臂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而他本人,则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那颗巨大的头颅转向李长寿的方向,嘴唇艰难地翕动了最后一下:“兄……弟……肉……”

说完,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是一头饿了三天的远古猛兽在他丹田之中发出咆哮。然后,他彻底不动了,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他不是被打晕的,也不是伤势过重。他是饿晕的。一个堂堂武王境、肉身承受一百零八道霸王鞭而不死的绝世猛人,此刻竟败给了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李长寿看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壮汉,心情复杂。

不行,不能心软。这傻子认死理,自己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带你去吃肉”,他就挡了两次刀。这种一筋的憨货留在身边,要么被他疯,要么被他拖累死。而且,他的气运已经被自己抢走了一大截,留在身边被发现怎么办?

“走。”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七步。

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王铁柱。

壮汉一动不动,浑身是血,身上的那些血色鞭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即便如此,他的嘴角居然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晕过去之前,还在想着肉。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被自家宗门追、饿到濒死的傻子,因为一句“带他去吃肉”的假话,用尽最后的力气替他挡了两刀。

李长寿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又走了三步。

停下。

“。”

他骂了一声,转身走回去,费力地扛起王铁柱的一条胳膊。壮汉体重少说三百斤,他一个瘦弱少年本拖不动,只能半拖半拽地往街角挪。被天雷劈晕的虬髯大汉还趴在地上,他赶紧趁这机会跑路。

“师父,城里哪有卖肉的地方?”

老六的声音悠悠响起:“徒儿,你可想好了。带着这家伙,你以后的子不会太平。”

“所以带他去吃肉。”李长寿咬着牙说,“等把他喂饱了,还完这条命,各走各的。”

老六沉默了几息,然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好。前面左转,第三条巷子,有家专门卖妖兽肉的馆子。味道不错,价格公道,老板娘身上的气运也够你薅一把的。”

“师父……我是去吃饭的。”

“吃饭和薅气运,矛盾吗?”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和老六如出一辙的笑容。

“不矛盾。”

他拖着王铁柱,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

一刻钟后。

镇子东头,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有一家挂着“兽肉陈”招牌的小馆子。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却出奇的好。此时未到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客人,大多是来往跑商的散修和一些商队护卫。

李长寿拖着王铁柱出现在店门口。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一身粗布麻衣,系着油腻的围裙,偏偏眉目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她一抬头,先看到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王铁柱,眉头一皱——店开着是要赚钱的,不吉利的事能免则免。

然后又看到了拖着壮汉的、同样血污满身的李长寿,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伙子,我们这是饭馆,不是医馆。”

李长寿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道:“老板娘,不是来看伤的……是来吃饭的。”

“吃饭?他都这样了还能吃饭?”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吃。他吃上肉就能好。”

老板娘用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他。

李长寿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是他当年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经历过无数次意外花销和霉运消耗之后仅剩的一块。他把银子拍在桌上:“我付双倍。”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扫了眼那块银子,掂了掂,转身走向后厨:“找个角落坐,别吓着我的客人。”

李长寿把王铁柱拖到最里面那张桌子,让他靠在墙上。壮汉依然昏迷着,但鼻孔已经开始微微扇动——那是闻到肉味的本能反应。

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是从老板娘端出来的那口大铁锅里飘出来的。那是一锅妖兽肉,肉质在灵力熬煮下泛着玉质般温润的光泽,汤底里飘着不知名的香料,光是那股热腾腾的肉味吸进肺里,李长寿就感觉自己空了三天的胃在拼命蠕动。

很快,老板娘端着一大锅妖兽肉走了出来。那锅足有脸盆大,上尖的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肉香差点让李长寿直接趴上去。

他抽出筷子,刚准备夹一块给自己的肚子先祭奠一下——

一只手凭空伸了过来。

那是王铁柱的手。

这个两分钟前还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壮汉,在被肉香环绕的瞬间,像是被触发了某种铭刻在骨髓中的本能。他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手指已经精准地抓住了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自己嘴里。

咔嚓、咔嚓。

连骨头都嚼碎了。

李长寿愣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王铁柱。壮汉始终没有完全清醒,但进食的动作本不需要意识支配。第一口肉下肚,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他闭着眼睛,双手交替往嘴里塞肉,速度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李长寿看到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壮汉模糊的旧伤处渗出,又随着肉香入腹的瞬间被新生的肉芽缓缓填回。那些遍布全身的新旧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王铁柱瘪如枯柴的小腹,也在同时微微鼓胀起来,似乎终于得到了最原始的滋养。

李长寿终于回神,不甘示弱地也抓起肉往嘴里塞。两个人在角落里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活像一对饿了半辈子的难民兄弟。

一锅肉,眨眼间见底。

王铁柱的手摸了个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重获焦点的瞳孔,从迷茫到清明的转换只用了不到三息。壮汉先看了看空荡荡的铁锅,又看了看嘴里还叼着一块肉的李长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用低沉而庄重的声音说出了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

“兄弟,你果然给我肉。”

李长寿还没来得及客气一下,王铁柱的第二句话就让他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

“以后,你是我大哥。”

“???”李长寿满嘴流油地抬头,“你多大?”

“二十三。”

“我十五。你二十三你管我叫大哥?”

“给肉的是大哥。”王铁柱的眼神认真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经文,那是一种完全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天道的某种基本法则,而不是在表达自己的意见。

李长寿刚想说话,就听到壮汉肚子里的轰鸣声并没有停止,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响了。王铁柱的目光再次落在空锅里,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度严肃的痛苦。

“大哥,饿。”

“……你刚吃完一锅!一整锅!”

“三成饱。”

李长寿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明白这货为什么倒在地上写“饿肉”两个字了。这本不是人,是一个行走的无底洞。他摸了摸自己仅剩几枚铜板的钱袋,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算了,反正也是最后一块银子,花都花了。

他转头喊道:“老板娘,再来一锅!不,两锅!”

没有人回应。

李长寿抬头看去,才发现店里的氛围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原本热闹的饭馆此刻鸦雀无声,所有客人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店门口的方向。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手里的菜刀微微发颤。

“老板娘?怎么了?”

老板娘没有回答他,只是颤抖着指向门外。

李长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的那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道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口绣着“霸”字符文,额头上同样的符文正泛着幽光。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翻涌着肉眼可见的斗气波动,那是一种专属于炼体修士的、而凶悍的力量感。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战袍,腰间佩着一柄重剑。头顶的金色气运光柱冲霄而起,那威势比王铁柱的还要强横,却又带着一股阴鸷的锋锐。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角落里的王铁柱身上。

“二弟,好久不见。”

王铁柱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了一件让李长寿差点当场去世的事。

他重新倒在了地上。就跟之前一模一样——全身僵硬,气息微弱,眼皮都睁不开,俨然一副重伤濒死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嘴唇还在微不可察地翕动。李长寿离得最近,听到了那句话:

“大哥,我头昏,我先装会儿死。”

李长寿:“……”

我他妈信了你的邪。

老六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幽幽响起:“徒儿,为师现在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一件事,你那十二个时辰快到尾声了。你要是再耗下去……大概率比这傻大个先走一步。”

李长寿恨不得把头埋在空锅里。

装死?他也想装死了。

第四章 完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