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留了七个狼人。
竭尽所能对他们好。
但那三对双胞胎仍时不时发作,伤我没个轻重。
只有最高阶的离冉,性情温和,听话懂事。
兽管局多次表示愿意用驯化好的兽人弥补我。
我犹豫不决时,却听见离冉和三对双胞胎一起密谋。
“下次兽管局再来,无论如何要主动跟他们走。”
“就说桃沫人前装可怜,背后对我们非打即骂。”
他一改平时恭顺的样子,提起我眼里满是怒意。
“我早受够她了,穷得揭不开锅凭什么养7个?”
“兽管局随便分配,凭我们几个的品阶去哪儿不是享福?”
我眼眶泛红,默默把袖子往下拽盖住新伤旧伤。
一周后,兽管局派人来接时。
三对双胞胎却打成一团,离冉更是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脚。
“你送走他们就好,为什么连我也不要了?”
兽管局已经不知第几次约我见面,承诺七个换七个。
梁局长循循善诱,“这七个驯得很好,前主人好不容易才同意上交的。”
“只要你肯换,考虑到通胀,额外再送你一套带前后院的大房子。”
我微微抬起眼皮,脑子里却在想,有院子是很好。
那三对双胞胎狼人精力旺盛,房梁都被挠出毛茬子了,有个院子他们扑来打去的也方便。
还有离冉,他喜欢烧烤。
残破的老破小的厨房转不开身,他肯定很喜欢前后有院。
很诱人,可我还是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不行。”
梁局长叹口气,只好摆了摆手让人送我出去,“桃沫,你再考虑考虑。”
走的时候我摊开带来的磨毛行李袋,把兽管局摆在展示区的兽族零食一把一把塞进去。
我也不是没有私心,一些新品被我小心地塞进随身的书包里。
行李袋里的回去就要平分给那三对双胞胎狼人的,但这些新品我要留给离冉。
管理员们的议论声和异样的眼光其实很难回避。
他们本没打算压低声音。
“喏,就是她养了七个狼人,看着瘦板板的,经得住嘛。”
嗤笑声不绝于耳,我硬着头皮往前走,心里挺不是滋味。
收留离冉他们七个狼人已经一年了,除了我的抚恤金即将告罄,别的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大战后,残存的兽人几乎都成了奴隶,其中狼人因难以驯化,处境更差。
交易市场上被铁链拴着无人问津的一般都是狼人。
我抢在他们要被抓去做狼人活体实验前,拼命地带回来了七个。
但一年的相处,我非但没享受到什么极致的快乐,甚至每天还得小心翼翼看他们的眼色。
那三对双胞胎一到深夜就鬼哭狼嚎,情绪陷入崩溃时咬伤抓伤我都是常事。
我唯一的安慰只有离冉,面容俊美,薄肌手感俱佳,主要他对我百依百顺啊。
给我上药的时候,呼吸一点点凑近我的伤处,温热气息总能轻易地撩动我的心弦。
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不忍送那三对双胞胎去兽管局。
人类在和兽族的多年对战中,其实早掏空了内核。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怖,生存已是不易。
像狼人这样难以驯化的物种,在人类的眼里,可能存在的意义只剩下了如何被定义死亡。
我不想让他们变成冰冷的数字,至于驯化,慢慢来呗。
才迈上楼梯,还不等我开门打开袋子,隐约听见了离冉的声音。
带着几分冷意,和平时他软糯喊我名字的声音全然不同。
我听见他在呵斥三对双胞胎中脾气最火爆的那一对。
“朝南,朝北,你俩就算再烦她,想动手也别抓脸,人类最在乎面子,况且这样外面的人都会知道你们野性难驯,就算去了兽管局也分配不到什么好主人。”
面容棱角分明的朝南不悦地嗯了一声,朝北却冷笑起来。
“她要什么面子?上次去赛兽场,你看别的兽人脖子上戴的都是金项圈,我们呢?”
他怒火中烧地猛扯了一把脖子上的绳索,“破布搓几条就给咱们戴上了。”
在墙壁上,呼吸一滞。
金项圈,里面是主人定制的磁片编码,用来更好地驯化和管理兽人奴隶。
定制服务有很多种,但无一例外都残酷至极,比如没有在2秒内回应主人的召唤会遭受全身的电击等。
我不忍心他们这样,所以象征性地一人拴了一条布绳,勉强应付兽管局关于奴隶必须牵绳的要求。
离冉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显得很不耐,“下次兽管局再来,无论如何要主动跟他们走。”
“就说桃沫人前装可怜,背后对我们非打即骂。”
懒散又爱享受的那对双胞胎向东、向西一起笑出了声,“离冉,你真想离开桃沫啊,平时你可满眼都是她,恨不得24小时绑在她身边。”
离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怒意。
“我早受够她了,穷得揭不开锅凭什么养7个?”
“兽管局随便分配,凭我们几个的品阶去哪儿不是享福?”
我缓缓闭上眼,想起当时在地下交易场那个老板提起他时,嗤之以鼻的表情。
“这只你看品相,再看,以前在狼人族群里可是高阶的,你要是能把那三对双胞胎的钱一起付了,这只我白送。”
现在这只赠品,一改对我的温顺模样,压低了声音叮嘱那三对双胞胎。
“反正这段时间你们要多过分有多过分,要么她受不了主动把我们送走,要么我们倒打一耙让她名声扫地。”
不知不觉我已经把兜里的零食捏成了碎渣,眼眶发热还有点疼。
我仰起头来看着天空,努力地把眼里最后的一点湿意还给残存的夕阳。
手指颤抖着抚上脖颈间,用力地扯掉了缠绕其间的狼尾项链。
银灰的狼毫在指间发出晶亮的光芒,随即渐渐黯淡下去,就像离冉在我心里的样子。
我摸索着掏出手机,给梁局长发了条消息。
【我:我同意换。】
【梁局长:换几只?】
【我:七只,全换。】
朝南朝北性子火爆,向东向西懒散善变,博古和通今像一对长不大的小孩子。
只有离冉心性健全,又是其中长相最上乘的,对外人就是冰山美人,但对我暖如煦。
现在太阳被乌云彻底遮蔽了。
我没进家门,把行李袋丢在门口就离开了。
一脚踏进京市最大的兽演场,立刻有长相俊美的狐迎上来,“您有指定的位置吗?”
我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有点紧张。
“没有,不过我认识你们老板朱思彤。”
狐训练有素,躬身一路带着我到最靠近舞台的位置落座。
天还没黑,场子里灯光已经摇曳起来,几个衣着暴露的兽人在台上伴随着节奏摇晃着。
狐几乎都被兽演场的老板们买下了,它们天生妖魅,不经训练也能撩人心痒。
哪怕外面战事连绵,但兽演场里夜夜歌舞升平。
我的同学朱思彤很有远见,是第一批拿下兽演场经营权的,她的场子一向火爆。
但我几乎没来过这些场所。
一是我的积蓄这一年多来几乎全花费在那七个狼人身上了。
二是他们无法忍受我身上出现其他兽族的气息。
上次只是有个迷路的兽族找我多问了几句,气息沾染在我的外套上。
朝南直接烧了那件衣服,朝北从上到下地嗅了一遍后,沉着脸用力将我掼在墙壁上。
向东向西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我扣帽子,“桃沫,是哥几个伺候不了你,出门扔个垃圾的工夫你都能勾搭上别的兽族。”
博古通今则瞪大了眼,“长什么样?比我们高,比离冉好看?还是比朝南朝北肌肉大?”
等我满头大汗地解释完经过,朝北不屑地一撒手,我整个人跌在地上,肩胛骨碎了。
朝南嗤笑一声,“高估你了,你这样的哪有兽族愿意多看一眼?瘦巴巴的,连当猎物都不够塞牙缝的。”
现在我的面前摆着兽族的血调配的酒,在朱思彤的示意下,八九个兽族轮番耳鬓厮磨。
我眼前有点迷离,舞台上搔首弄姿的兽人时不时地往我的方向抛飞吻。
手机嘀嘀几声,不用查看也知道是离冉发来的,我一向给他设了专属提示音。
没有回应,又变成了不知疲倦的铃声,一遍接一遍的。
朱思彤正你一杯我一杯地和我喝,瞥一眼屏幕,酒嗝都喷在了我脸上。
“桃沫,我告诉你,没有人对狼人那么好的,你太惯着他们几个了。”
“要我说你直接送我这来,棍棒几顿揍,一个个绝对驯化得服服帖帖,你让他们往东不敢往西。”
我喝得有点多了,也变得抽抽噎噎,可实在没脸把偷听来的话说给她听。
离冉有句话没错,人类要面子。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部奔赴在了对抗兽族的战场上,无一归来。
曾经的温馨和亲昵都不复存在,留给我的只有冷冰冰的抚恤金。
而我却把他们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一股脑地花在了那七只狼人身上。
别人驯养的兽人毕恭毕敬,甚至能在主人不高兴的时候四脚着地百般耍花样讨欢心。
我的狼人们却连我碰一下他们的手都要炸毛,稍微凑近点,就一个个皱紧眉头做出要吐的样子。
一只眼尾炸花的狐在我的颈窝来回磨蹭,痒痒的。
我已经醉得闭上眼,眼前仍天旋地转,全是拼不全的往昔时光。
狐无意触碰到免提,朝南的声音立刻高八度地炸裂开来。
“桃沫!几点了你还有没有点身为主人的自觉性?我饿死了你也别想好活!”
我脑袋仅存的意识条件反射地拉扯了两下,对了,到了该放餐的时间。
博古和通今到现在也没有饥饱的概念,好几次吃到严重积食被送兽医,灌肠疼得死去活来。
我不得不按时间给他们放餐,但朝南朝北已经阴阳怪气数落了我好几次。
“你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吃你点东西都得掐着表来。”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刚想开口,酒气往上涌,脑袋一团乱麻。
狐已经整个缠在我身上,接起电话来娇滴滴地回嘴。
“主人叫得倒挺亲密的,说话一股子难闻的兽人味,我们桃姐姐左拥右抱的哪儿有空管你,没饭吃就吃空气呗。”
这一番话深得我心,我努力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狐的样子,回头让朱思彤卖我个人情,让这只狐教我怼人。
但话筒那边沉默了片刻,突然像点燃了炮筒似的。
七嘴八舌的,我那七只狼人齐刷刷张了嘴。
“你是谁?桃沫你在哪儿?你去兽演场了?”
“我去,你的妇德呢?放着我们七个在家里不管,你去找那种花钱的?”
其中,离冉的声音倒还算克制,甚至和平时无异。
“桃沫,你在哪儿?不早了,我来接你吧。”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越发心口憋闷,气息都有点紊乱。
大着舌头一字一顿,“不用你接,我今晚……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