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末世第四天，玄启的猫窝被人偷了。

对，你没看错。猫窝。五十八块拼多多买的那种。被偷了。

事情是这样的：早上玄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下垫的那层旧军装还在，但外面的猫窝——那个软乎乎的、能把它整个身体包进去的、贴了蓝天白云壁纸旁边的猫窝——没了。

它以为是陈山河收走了。毕竟那人说过“再说不吉利的话就没收猫窝”，虽然它最近没说啥不吉利的话，但陈山河这个人有时候不讲道理。

它爬到帐篷外面，陈山河正在做俯卧撑。

「我猫窝呢？」

“什么猫窝？”

「别装。我猫窝没了。」

陈山河停下来，坐起来看着他，脸上是真不知道的表情：“你猫窝不见了？”

「我像是会开玩笑的龟吗？」

陈山河站起来，走进帐篷看了一眼——确实没了，地上只剩那件旧军装。

他走出来，皱着眉：“昨晚谁值班？”

方琳举了一下手：“我。但我没看到有人进帐篷。”

“没看到？猫窝长腿自己跑了？”

玄启补了一句：「也可能是被人偷了。毕竟我上电视了，网红龟的周边值钱。」

陈山河看了它一眼，分不清它是认真还是在吐槽。

反正猫窝是没了。陈山河翻遍了整个营地都没找到。最后是钱多多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昨晚我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方琳抱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往营地外面走。”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向方琳。

方琳的脸腾地红了：“我……我那是拿去洗！”

“洗猫窝你往营地外面走？”钱多多不依不饶。

“外面有太阳！晒得！”

玄启看着她：「方琳，说实话。」

方琳咬了咬嘴唇，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我……我想给我弟弟寄过去。他在老家，一个人，我怕他晚上睡不好……”

营地安静了两秒。

玄启的龟壳闪了闪，说：「那你早说啊。偷什么偷。」

“我不是偷！我……我是想先拿去寄，再跟你说的。”

「你寄得出去吗？现在快递都停了。」

方琳的表情从红变成了紫。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我错了。”

陈山河叹了口气：“你拿回来。”

方琳跑出去，十分钟后抱着猫窝回来了，一脸狼狈。她把猫窝放回玄启的窝位上，拍了拍灰：“对不起。”

玄启爬进去，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下不为例。」它说。

方琳低着头：“嗯。”

「但你弟弟那边，我想办法。」

方琳抬起头，眼眶红了。

上午十点，狼群又来了。

这次不是几十匹，是上百匹。领头狼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从树林里鱼贯而出，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排成一片灰色的海洋。除了狼，还有一些别的动物——几只狐狸，一头野猪，甚至还有一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獾。

方琳站在营地边缘，眼睛都直了：“这是……拖家带口来投奔了？”

玄启爬到前面，看着领头狼。

领头狼伏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这次玄启听懂了更多——不是单个的意念，而是一段完整的信息：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变异兽群听说这里有高阶灵兽，都想来依附。狼群筛选了一遍，只带了“不会惹事的”过来。

玄启看了看那头野猪。野猪的体型比昨天它震晕的那些小一号，大概正常水牛那么大，身上的鬃毛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眼神倒是挺温和——如果野猪能有温和的眼神的话。

「野猪也听话？」

领头狼的回应是：它能活。拱地很快。

玄启想了想，营地周围确实需要翻土种东西。末世之后，外面的食物来源不稳定，如果能在营地自给自足，长期来看是个好事。

「留着。其它的你看着办，不打架就留着，打架就赶走。」

领头狼站起来，转身对着那群动物发出一声短嚎。那些狐狸、野猪、獾纷纷趴下，然后又站起来，算是完成了一个简易的认主仪式。

钱多多看着这一幕，小声问周远：“我们这算不算开动物园了？”

周远推了推眼镜：“算。而且园长是只龟。”

方琳弟弟的事，玄启放在心上了。

不是因为它多善良——好吧它确实有点善良——而是因为方琳偷猫窝那个画面太惨了。一个成年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认错，就为了给弟弟寄一个旧猫窝。这要是放在末世前，是条能上热搜的新闻。

下午，玄启找到了陈山河。

「方琳弟弟在哪？」

陈山河正在擦枪，头都没抬：“鲁南一个小县城。末世前她联系过，让他待在家里别出门。”

「能派人去接吗？」

陈山河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现在？人手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不是完全没可能。金岭矿那边不是已经稳定了吗？从金岭矿抽调两个人，配一辆车，跑一趟。来回最多两天。」

陈山河放下枪，看着玄启。

“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因为她偷我猫窝。我不想再被偷第二次。」

陈山河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了卫星电话。

二十分钟后，电话打完了。陈山河说：“金岭矿那边同意派两个人，明天一早出发。但有个条件——你要写一封信，给方琳的弟弟。”

「写信？我？」

“对。证明你有灵智，让那边相信不是恶作剧。”

玄启叼起笔，想了想，写了三行字：

「你姐让我来接你。我是一只龟。别问为什么。」

陈山河看了看那张纸：“就这？”

「够了。看得懂就行。」

晚上，方琳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无声地掉眼泪。她坐在玄启的猫窝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谢。”她说。

玄启趴在猫窝里，龟壳上的金纹微微亮着。

「别谢我。谢陈山河，是他派的兵。」

“我谢过了。”

「那就别哭了。再哭你弟弟该以为你在这受苦了。」

方琳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你说话怎么跟个老爷爷似的？”

「我上辈子年纪确实不小。末世活了十年，加之前的三十多年，快五十了。」

“那你现在是一只五十岁的龟？”

「心理年龄五十，生理年龄不到一岁。很分裂。」

方琳笑出了声，笑得有点大声，把旁边帐篷里刚睡着的钱多多吵醒了。钱多多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大半夜笑什么笑”，又缩回去了。

末世第五天，去接方琳弟弟的人出发了。

一男一女，都是金岭矿的安保人员，退伍军人，身手不错。开的车是改装过的越野，底盘加高，轮胎换成了防爆胎，后座塞了一箱物资——食物、水、药品、还有一条毯子。

方琳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一直攥着衣角没松开。

玄启趴在她脚边。

「会接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世你弟弟没活下来。这辈子老天欠你的。」

方琳低头看着那只龟：“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只对我觉得值得的人。」

方琳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玄启的龟壳。

“你真是一只好龟。”

玄启的蛇头转过来看着她：「别给我发好人卡。我不吃这套。」

方琳又笑了。

末世第五天下午，营地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准确说，是一架直升机。

直升机从天边飞过来，轰隆隆的声音老远就听到了。它没有直接降落在营地里，而是悬停在营地上空，放下了一绳梯，然后一个人从绳梯上爬了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便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脊背挺得笔直。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迎上来的陈山河。

“陈组长，久仰。”

陈山河认出他了。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的气质——那种在任何环境下都不慌不忙的、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从容。

“您是？”

“我姓顾。秦局长让我来的。”

姓顾。玄启从猫窝里探出头，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它不认识这个人，但“秦局长让来的”这几个字，让它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

顾先生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设施，看了看狼群，看了看发光的山，最后蹲在玄启面前。

“你就是玄启？”

玄启点了下头。

“秦局长让我带句话——‘得不错，继续。’”

玄启的龟壳亮了亮。

就这？八个字？老头打个电话不行吗，非要派个人坐直升机来？

顾先生好像看懂了它的表情，笑了一下：“电话不安全。现在很多频段被灵扰了，重要的消息，人传人最保险。”

陈山河请他到帐篷里坐下，倒了杯茶——茶叶是灵爆发前囤的，现在已经是奢侈品了。

顾先生喝着茶，说了一下总部的态度。

秦正渊已经把那份“全面采信玄启情报”的报告正式提交了。上面的反应比预想的快——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末世真的来了，相信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玄启手里的信息能救命。

“上面让我来问你们，接下来需要什么？”

陈山河看了一眼玄启。

玄启用尾巴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点，需要人去清理。那些地方有东西，不清理的话，等它们完全激活就晚了。」

顾先生低头看着那些字，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还有呢？”

「物资。大规模物资。末世第一年的冬天会很冷，很多人会冻死。如果能在入冬前把棉衣、燃料发到幸存者手里，能少死很多人。」

“这个已经在做了。”顾先生说，“但进度慢，交通太差。”

「我知道。能做的做，不能做的别勉强。勉强也没用。」

顾先生看着玄启，沉默了几秒。

“秦局长说，你说话像打了五十年仗的老兵。”

玄启没回答。它前世确实打了十年仗，加上看过的末世十年里别人的仗，差不多是那个感觉。

直升机走的时候，玄启仰头看着它消失在天边。

陈山河站在它旁边，也在看。

“顾先生这人，你感觉怎么样？”陈山河问。

「靠谱。秦正渊不会派不靠谱的人来。」

“你觉得上面现在信我们多少？”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做正确的事。做对了，慢慢就信了。」

陈山河把玄启捞起来，放回猫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言传身教。看你怎么做的，我就怎么学。」

陈山河顿了一下，然后弹了一下玄启的龟壳。

“别学我。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但你心肠好。」

陈山河没接话，转身走了。

末世第六天，钱多多搞了一个大新闻。

他用备用的零部件拼出了一台——他自己称之为“灵气象仪”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个能预测未来二十四小时灵强度变化的设备，精度不算高，但至少能看个趋势。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提前知道灵什么时候会突然暴涨。”钱多多一脸得意，“就像天气预报一样，只不过预报的不是雨，是灵气。”

方琳看着那个用各种零件拼出来的、长得像科学怪人实验室里搬出来的东西：“这东西准吗？”

“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们一个心理准备。知道要来，就不会那么慌。”

玄启觉得钱多多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末世里最可怕的就是未知——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那种失控感会把人疯。哪怕只是一个不准确的预测，也比没有强。

「给它起个名字。」玄启说。

钱多多想了想：“叫‘灵先知’？”

「太中二了。」

“那叫‘多多一号’？”

「更中二了。」

“那你说叫什么？”

玄启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三个字：「龟预报」。

钱多多看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名字听起来像骗人的。”

「末世了，哪有不骗人的。说不定哪天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卖灵符呢。」

钱多多最后还是用了“灵先知”，虽然中二，但比“龟预报”听起来正经那么一点点。

末世第七天，玄启完成了一件大事。

它在营地里做了第一顿饭。

不是用锅铲——虽然它说过能用精神力控厨具，但这次没折腾。它就是用电饭煲煮了一锅粥，米是金岭矿那边送来的，水是泰山山泉水，粥里加了点切碎的营养午餐肉——就是方琳之前给它的那个罐头。

粥煮好的时候，整个营地都闻到了香味。

方琳端着碗，吸溜了一口，眼睛亮了：“这粥怎么煮的？比我煮的好吃。”

「水放多了。多煮了一会儿。」

“所以秘诀就是水多煮久？”

「差不多。还有就是煮的时候别老开盖。」

方琳拿着本子记下来了。末世里吃到一顿好粥不容易，得把方子留住。

钱多多喝了三碗，撑得直打嗝：“玄启，你以后每天做饭吧。”

「我是龟，不是厨子。」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们的吉祥物。」

周远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吉祥物做饭，这个设定挺有意思的。”

玄启没理他们，爬回了猫窝。它今天消耗了不少精神力——煮粥的时候一直在用微弱的能量控制火候，虽然是小事，但对刚恢复的身体来说还是有点累。

陈山河端着碗走过来，蹲在猫窝旁边。

“粥不错。”

「嗯。」

“以后每周做一次。”

「……你当我是食堂大师傅？」

“你当也行。”

玄启把脑袋缩进了壳里。这人一有机会就压榨它。

末世第七天晚上，去接方琳弟弟的人回来了。

车灯从山路尽头亮起来的时候，方琳正在营地门口来回走。她已经在这走了快两个小时了，地上被她踩出一条浅浅的沟。

车停下来，后门打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从车里钻出来。

瘦，高，脸上有青春痘，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到了方琳，愣了一秒，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姐！”

方琳抱着弟弟，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没事。我在家待得好好的，就是……停电了，手机没信号，我害怕。”

方琳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不怕了，姐在。”

玄启趴在营地门口，看着这一幕。龟壳上的金纹亮得有点过分，它控制了一下，但没用——这破壳一到情绪波动就失控。

方琳蹲下来，拉着弟弟走到玄启面前。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玄启。”

方琳弟弟看着那只趴在猫窝里、龟壳上泛着金光的灵兽，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敬畏，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外星生物的表情。

“姐……这只龟真的会写字？”

「会。不信你看。」

玄启叼起旁边的一支笔，在地上写：「欢迎。」

方琳弟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头对方琳说：“姐，我是不是末世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方琳拍了他脑袋一下：“没有幻觉。它就是会写字。”

“那我该怎么跟它说话？”

「用嘴说就行。我能听懂。」

方琳弟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龟哥好。”

龟哥。玄启的蛇头歪了一下。它被叫过很多称呼——玄启、灵兽、神龟、网红龟、龟老大、吉祥物。但“龟哥”是第一次。

行吧，龟哥就龟哥。

「龟哥饿了。」它说，「你带吃的了吗？」

方琳弟弟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碎了的饼：“只有这个……”

「行。谢谢。」

方琳看着弟弟和一只龟分吃一包碎饼的画面，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

末世很难。但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