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百越的山民哪来的强弩?连青铜兵器都稀罕得像山涧里的月亮。
赢牧记得《楚志》里那些字句:断发文身,契臂为盟,住在竹木搭成的巢屋里,用鸡骨占卜,蛇蛤扔进陶罐煮成糊——若不是还懂得炼铜,简直与荒林野人无异。
所以藤甲够了。
在闷热得连呼吸都黏稠的南岭,穿皮甲会捂出溃烂,青铜甲会烫伤皮肉。
而藤甲至少透气,像第二层皮肤,虽然薄,却恰好抵得住那些削尖的竹矛和石斧。
盔甲的事定了音,赢牧将手按向摊开的绢图。
李信站在案侧,姿态已与前几不同。
硝石、药茶、治瘴的方子、赤藤甲……一桩桩一件件,让这位老将收起了所有轻慢。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对南方的了解深得可怕,深得像在瘴雾里住过一辈子。
“殿下以为,此战该从何处落子?”
赢牧的指尖点上一个墨圈。”钟山。”
那位置离焱县不过三百里,沿途没有部落聚居。
山脚下淌着河,向南分出两道水脉:西江接流溪,能通闽越;浔江串起郁江、红水河,再往西便是黄泥河与乌江,像脉络般贯穿整片南越腹地,最后渗进夜郎与慎地的边界。
“造一批船。”
他的指甲沿着墨线划过去,绢上留下浅浅的痕,“粮草、兵械、人马——全都走水路。
河到哪里,秦旗就能到哪里。”
帐中寂静了片刻。
将领们盯着那张图,眼神像在暗夜里突然触到火把。
赢牧知道这图粗糙,许多山势只是随意一抹,部落疆界更是空白。
但他刻意留了白。
后世的地形早变了,运河未凿,灵渠未通,若真把记忆里那些弯曲线条全搬出来,反而会成了笑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话本——那些穿越者动不动就献上地球仪,引得 两眼放光。
可沧海桑田四个字,岂是儿戏?两千年的河流会改道,山丘会崩塌,沼泽会涸成田。
真要按那种图行军,只怕将军们会站在湘江岸边,对着凭空消失的河道破口大骂。
赢牧垂下眼,将绢图轻轻卷起。
“船造好之前,”
他说,“钟山就是第一颗钉子。”
帐外传来隐约的蝉鸣,湿,绵长,像这片土地沉重的呼吸。
营帐内灯火摇曳,将羊皮地图上的墨迹映得深浅不一。
赢牧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南越幅员千里,”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明晰的事,“单凭我封地那两万余民,加上将军麾下五万士卒,想要尽数吞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粗糙的木纹。
“所以,我从未打算鲸吞整个南越。”
话音落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右手食指稳稳按向地图下端那片被数道蜿蜒蓝线切割的区域。
那里紧贴着大片象征海洋的空白,几条河流的末端在那里纠缠、扩散,最终消失,留下一片形状奇特的缺口,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去了一角。
帐中诸将的视线随之汇聚。
李信最先看清那位置——河流交汇,濒临瀚海,地形低洼如箕。
他鼻尖似乎嗅到了湿的水汽,耳中隐约响起浪涛拍岸与舟楫交错的混响。
那是江河裹挟泥沙千万年堆积而成的馈赠,是舟楫可通、沃野可垦的天赐之地。
“此处,”
赢牧的指节在那“缺口”
叩了叩,发出沉闷的轻响,“才是我真正属意立国之地。
诸位只需助我将这片土地握于掌中,便足矣。”
李信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
沿河而下,冲积成原,这是老农都懂的常理。
江河入海处,必有大片膏腴之土沉积,齐地、淮泗、云梦,莫不如此。
殿下请封南越,醉翁之意,竟在此处。
先前的困惑,此刻被这手指一点,骤然冰释。
“末将明白了。”
李信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寂静。
他目光从地图上那片三角区域抬起,转向烛光映照下赢牧沉静的侧脸,“此地虽好,然越地山林密布,河网如织。
我军初至,路径不熟,舟楫未备,粮道需稳。
若要稳妥扫清此域,筑路搭桥,探查水情,协调后方……非半年光阴不可。”
半年。
他在心中又默念一遍这个期限。
这已是最快的估算。
若不论这些琐碎,只谈荡平散居其间的越人抵抗?那不过是半月之功。
真正的耗时,都耗在了这岭南陌生的山水之间。
“半年……”
赢牧低声重复,眉峰几不可察地拢了一下。
他目光垂落,凝视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山峦的褐色曲线与代表水脉的蓝色细线,仿佛能透过羊皮看见其下真实的崎岖与湍急。
七月流火,时光不等人。
若等半年后再迁民前往,筑城、垦荒,一环扣一环,必然错过今岁最后的备耕时节。
等到来年春暖,便是一年光阴虚掷。
他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不如这样。
将军可先据钟山,同时遣精斥候,寻路探水,将那片三角地域的详情——何处可泊船,何处土最肥,何处宜筑城——一一摸清。
待情报确凿,我便遣部分百姓,携农具粮种,随军同行。
边清剿,边筑垒,边开荒。
如此,或可赶在土地封冻前,打下基,不误明春播种。”
至于可能遭遇的袭扰?他未曾言明,但帐中诸将皆心知肚明。
百越诸部,民寡兵稀,纵有抵抗,在数万秦军锐卒面前,亦不过是林间微风,掀不起真正的浪涛。
风从帐隙钻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光影晃动间,地图上那片三角区域,仿佛随着赢牧的话语,渐渐有了温度与重量。
后世有记载,赣南、浙、闽、粤、桂、黔、滇七地人口相加,尚不足四十万之数。
如此推算,单是广州一带,又能有多少人烟?
至多不过三五万罢了。
赢牧甚至怀疑,那片土地是否真有百姓聚居。
既已这般,若他领着五万兵卒,再添一两万民夫,仍无法在珠江畔扎下基——
那也不必奢谈什么开疆拓土、晋升爵位了。
不如老实留在焱县,做个逍遥闲王,终浑噩度罢了。
李信对岭南的认知虽不及赢牧详尽,却也自有判断。
他深知,越民若藏身山林,或能与秦军周旋片刻;
一旦到了平野开阔处,那些连像样兵刃都无的土人,便与圈中牲口无异。
本经不起一击。
故李信沉吟片刻,颔首道:“可行。”
议定珠江三角洲的方略后,赢牧与李信等人便将话头转向了开道与运粮的难题。
这才是经略百越真正的难关。
赢牧从不认为,单凭焱县两万百姓与李信麾下几万军士,便能辟出一条连接中原与岭南的坦途。
峰峦叠嶂,江河纵横——
这般险阻在后世或许不值一提。
那时有浩大工事与雄厚产业为倚仗,逢山凿隧、遇水架桥皆非难事。
可在秦时却大不相同。
据二人估算,若想在中原与岭南之间修筑一条驰道,至少需征调十万役夫,耗费三载光阴。
这还未算越地山民的袭扰与破坏。
十万人力,三年光阴——
赢牧得出这结论时,当即熄了筑路的念头。
有这些工夫,有这些民力,不如全数投在经营封地上。
何苦浪掷于劈山开路?
他并非不知道路紧要,只是事分缓急。
与其眼下耗时费力修路,不如先扩疆域、增人口。
待自己爵位晋升,解锁冶铁技艺与各类铁具图谱,再回头修路,岂不事半功倍?
这便如磨利柴刀,再砍密林。
甚至……待他爵位再进,或许已能开启全民习武修道之途。
到那时人人皆力士,徒手可敌百甲。
纵无 器械,开山铺路亦如嬉戏。
因此,当李信说出“十万役夫、三年工期”
时,赢牧顿时兴致索然。
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前期借水路与中原联络虽繁琐,却也未尝不好——
至少短期内,不必忧心封地虚实外泄。
筑路之事,确可从容图之。
晨光自东窗漫入,又是崭新一。
赢牧起身,由侍女伺候洗漱,随即至院中随周岩练了一套拳,方才传早膳。
所谓早膳,实则比午晚两餐不遑多让。
鸡鸭鱼豚俱全,另有一盅添了参、苓、甘草等物的肉羹,以补练武所耗。
家贫难习武,正是此理。
也因这充足的食补与药膳,赢牧苦练近三月后,终于觉察气血在体内涌动,继而凝出一缕真力。
至此,他正式踏入那核爆武道的首重境界——气血境。
最显见的转变,是身形较往健硕许多,先前那副虚乏模样已一扫而空。
至于气血境究竟能增添多少战力?
大约……或许……能与一名徒手的寻常秦兵斗个平手罢。
赢牧不得不承认,此境武者确无惊人威能。
这境界便如修道之筑基,重在调养基、夯实体质,本就不是争强斗狠的阶段。
依他亲身体验,气血初成不过令人精力稍旺、筋骨渐强而已。
那股在血脉中游走的热意,像冬里咽下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头滚落,在腔化开,然后缓慢地渗进四肢百骸。
它与饮热的区别仅在于持续:只要这暖流还在经脉里转动,寒意便无法近身。
当然,这温暖并非永恒;催动它如同添柴,柴尽火熄。
想要重新点燃,就得靠食物填补,靠筋骨反复锤炼才能再次凝聚。
没有传说中筋骨齐鸣的异象,也没有一拳开山的荒唐。
在这片法则严密的天地里,连锤炼体魄都得依循某种看不见的刻度。
赢牧知道,只有当自己彻底驯服体内这股热流,让它在每一寸血肉中走完一个完整的循环,这副身躯才有可能接近记忆中那些顶尖战士的水准——或者更直白些,达到大秦锐卒的层次。
若是再掌握几式兵刃的用法,配上甲胄与利刃,或许真能面对十倍的披甲之敌。
“啧。”
目光落在满桌的饭菜上,他喉结动了动。
那些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幸运儿,动动念头就能改天换地。
同样来自另一个世界,凭什么有人能轻松唤出“深蓝”,而自己只能盯着脑海里那片冰冷的数字?系统开启已有百,铜板一枚枚攒下,如今总算凑成了两万七千三百六十五这个数——折合成金币,还不到三枚。
连最廉价的流民卡都换不来,更别提标价十金一张的修炼加速符了。
想到这里,他抓起碗,将里面温热的肉羹一口气灌进喉咙。
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情绪也吞咽下去。
“等铜板堆成山,”
他盯着空碗底,无声地发誓,“我要把加速符当成纸片洒。”
碗搁回桌面的声音有些重。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老人:“李信的队伍走五天了。
城里那些老鼠,还没探头吗?”
“回禀殿下,尚无动静。”
“倒是沉得住气。”
赢牧嘴角扯了扯,“既然他们喜欢躲,那就敲敲他们最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