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云殿坐落在青云峰的最高处。
林开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石被无数代弟子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晕。石阶两侧立着十二蟠龙石柱,柱身爬满了青苔,龙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林开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这些石柱是青云宗开派祖师亲手立下的,距今已有两千余年。
两千年的宗门,如今在东荒七十二宗里也只能勉强排进中游。
林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他对这个世界的势力格局还不太熟悉,原身的记忆中关于宗门实力的信息十分有限——一个杂役院的废材弟子,本没有资格接触到那些层面的情报。但有一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青云宗目前全宗上下,元婴期修士只有三位。
八百年,三位元婴。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曾经在互联网行业工作了八年的程序员,林开太清楚了。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岗位在八百年间只培养出了三个能胜任的人,那这家公司的培养体系一定出了严重的问题。要么是选拔机制有问题,要么是培训内容有问题,要么是知识传承的方式本身就存在缺陷。
他猜是最后一种。
青云殿的大门敞开着。两扇三丈高的铜门上铸满了复杂的符文图案,林开走近时,那些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随即又黯淡下去。门内涌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陈旧的木质气味,像是打开了一口存放多年的老箱子。
殿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距离地面至少有十丈,抬头望去几乎看不清顶部的藻井纹饰。三十六盏长明灯沿着大殿两侧排列,灯芯是用三阶妖兽的油脂炼制而成的灵脂,燃出的光芒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清冷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大殿尽头,九级白玉台阶之上,摆着一张乌木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袍角垂落在台阶上,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他的面容说不上苍老,更像是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玉石,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刻得很深。他闭着眼睛,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剑,即使空手坐着,也保持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握持弧度。
掌门云华真人。
元婴后期。
在来的路上,林开从原身的记忆中翻出了关于这位掌门的所有信息。云华真人执掌青云宗已有一百二十年,修为在百年前便已臻至元婴后期,此后再无寸进。有人说他是在压制境界等待顿悟,也有人说他是被困在了瓶颈之中,以青云宗的底蕴本无法支撑他突破到化神期。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这一百年来,云华真人深居简出,绝大部分宗门事务都交由十二位长老处理,只有在极为重大的事情发生时才会亲自出面。
此刻,这位闭关百年的掌门,为林开打开了青云殿的大门。
大殿两侧,十二位长老分列而坐。左边六位,右边六位,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盏,但没有人动过。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开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怀疑、好奇,以及一些更加微妙的情绪。
林开感觉到,当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至少有三道灵识从他身上扫过。
他没有抵抗,任由那些灵识探查。炼气期的修为在元婴和金丹期修士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书,遮遮掩掩没有任何意义。
“走近些。”
云华真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和方才在杂役院上空响起时一样,苍老而浑厚,但这一次没有那种穿透距离的压迫感,只是平缓地陈述着两个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开依言向前走了九步,在玉阶下方三尺处停下。
云华真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里面像是封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林开与他对视了一瞬,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没有威压,没有试探,只是很纯粹地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林开感觉自己的骨、修为、经脉、丹田,甚至识海中的灵力波动频率,都被看了个通透。
“杂灵。”云华真人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五行俱全,金三成,木两成,水两成,火两成,土一成。经脉宽度中等偏下,丹田容积在同境修士中居于末流。”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林开的小腹位置,那是丹田所在。
“但你体内灵力运转的路径……”云华真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次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精妙至极。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几乎没有损耗,丹田中的蓄气结构形成了稳定的循环回路。这种功法的精密度,比本门传承的《青云引气诀》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十二位长老中,有几位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红脸老者,满面浓须,一双环眼瞪得滚圆。他叫孟长河,金丹后期,青云宗传功长老,负责宗门所有功法典籍的管理与传授。此刻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又酸又涩,还吐不出来。
“掌门师兄,”孟长河忍不住开口,“我看过这小子在传功阁抄录的引气诀副本。他抄的就是本门的《青云引气诀》,一字未改。如果他真的练了别的功法,那也一定是在离开传功阁之后才得到的。”
云华真人没有接话,而是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而修长,指节突出,像是老树的系。他五指虚虚一握,林开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被一股极其柔和的力量牵引着,从丹田中分出一缕,沿着经脉向手臂流去,最终从右手食指的指尖溢出。
那一缕灵气在云华真人的掌心上空凝成了一团淡青色的光球,拳头大小,缓缓旋转。光球的内部,灵气运转的轨迹清晰可见——那不是简单的螺旋,而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多层循环结构,灵气在光球内部沿着七八条不同的路径同时流转,彼此交错却互不扰,最终汇聚到核心位置,被压缩成一极细极亮的灵丝,然后再度扩散、循环、汇聚,周而复始。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五息的时间。
十二位长老中有大半已经站了起来。孟长河的双拳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不是愤怒,是震惊——作为一个在功法研究上浸淫了上百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团灵气光球内部展现出的结构意味着什么。
“这是引气诀?”坐在右手第二位的一位女修喃喃开口。她看上去三十余岁的模样,实际上年龄至少在百岁以上,是十二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金丹中期,执法长老沈素衣。她负责宗门戒律,见过的违规修炼案例不计其数,但眼前这种情况,她从未见过。
“是引气诀。”云华真人替她回答了,“确切地说,是在《青云引气诀》的基础上重构出来的引气诀。底层框架还是青云宗的,但上面的每一处结构都被重新设计过。”
他五指一收,那团灵气光球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三十七处。”云华真人看向林开,“你修改了三十七处。”
林开心中微动。掌门只是探查了一下他体内的灵力运转,就能准确说出修改的数量,这份眼力确实恐怖。不过他面上没有流露出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做到的?”云华真人问。
这个问题是整座青云殿里所有人都想问的。
林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要怎么说。说实话是不可能的——他总不能告诉这些修士,自己的识海里装了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反编译模拟器。且不说他们能不能理解“模拟器”是什么东西,就算能理解,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法宝寄生在识海之中,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必须立刻清除的隐患。
但全部说谎也不行。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他能应付的。最好的策略是说一部分真话,换一种他们能听懂的方式来表达。
“掌门真人,”林开抬起头,“弟子在传功阁抄录引气诀的时候,发现功法中有一些地方……不太合理。”
“不太合理?”孟长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你说祖师传下来的功法不太合理?”
“是。”林开面不改色,“弟子斗胆,列举几处。”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二位长老,最后落回到云华真人身上。
“引气诀第三式,灵气从丹田出发,经气海、神阙、关元三,再折返丹田。这条路径上,气海到神阙之间的经脉走向是逆着灵气自然流向的,强行运转会导致灵力损耗。弟子实测,单这一处迂回,灵气损耗率就在一成以上。”
孟长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林开说的是真的。引气诀第三式的运转路径确实有一处逆流,这是青云宗历代传功长老都知道的问题。只是没有人敢改——祖师传下来的功法,谁敢改动一个字?
“第七式,丹田蓄气阶段,”林开继续说,“功法要求将灵气压缩七次后释放,但压缩的节奏是均匀间隔的,每次压缩之间留出的蓄力时间完全相等。这样做的问题在于,灵气的自然波动周期并不是均匀的,强行用均匀节奏去压缩,就像……”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类比,“就像逆着波浪划船,每一桨都打在浪头上,费力不讨好。”
沈素衣的眉毛微微扬起。这个类比很浅显,但正是因为浅显,反而一针见血。
“第十五式。”林开没有停下来,“五行属性混杂的问题。杂灵修行者体内五行俱全,引气时五种属性的灵气会同时涌入经脉,互相扰。原版功法没有对五行属性做任何分流处理,相当于把五条不同颜色的丝线揉成一团去穿一针。结果就是穿不过去,线还缠死了。”
“第二十三式,灵力压缩的密度上限被锁死了。原版功法的压缩算法……”
他忽然顿住,意识到“算法”这个词在场的人多半听不懂。他迅速换了一个说法:“原版功法的压缩方式效率太低。同等体积的丹田空间,压缩后的灵气密度只有理论上能达到的三到四成。剩下的六成空间,被浪费了。”
“第三十一式……”
“够了。”
云华真人抬起一只手,林开立刻收声。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审视和怀疑,现在那些目光中的怀疑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神色——十二位长老中的大多数,正在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一个引气一层困了三年的废材,能把引气诀拆解到这个程度?
这已经不是“用功”能解释的了。
“你说的这些,”云华真人缓缓开口,“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有些缺陷是本门历代先辈早已发现的,有些是本座踏入元婴之后才隐约感知到的,还有一些……”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连本座都未曾察觉。”
这句话一出,十二位长老的脸色全变了。
掌门承认功法有问题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承认自己不如一个炼气期弟子看得透彻。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云华真人将目光重新投向林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雾气翻涌,“本座问的不是引气诀有哪些缺陷。本座问的是——你是用什么方法找出这些缺陷的?又是用什么方法修正它们的?”
这才是关键。
发现缺陷是一回事,修正缺陷是另一回事。一个引气期的弟子,就算眼光再毒辣,也不可能具备重构功法的能力。功法的修改涉及灵力运转的最底层逻辑,稍有差池就会导致经脉受损、丹田崩塌,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在修真界,私自修改功法是比走火入魔更加禁忌的事情,因为走火入魔只害自己,修改功法如果流传出去,会害了所有修炼它的人。
林开一夜之间不仅修改了功法,还亲自验证了修改后的版本,并且成功了。这意味着他对自己修改的每一处都拥有绝对的信心——不是赌徒式的孤注一掷,而是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有成竹。
林开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准备好的答案。
“掌门真人,各位长老。弟子用的不是什么天赋,也不是什么顿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弟子用的是一套方法。”
“方法?”云华真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林开点头,“功法本质上是一套让灵气在体内按照特定路径运转的规则。既然是规则,就可以被拆解、被分析、被验证。弟子所做的,就是把引气诀拆开,一条一条地检查每一条规则是否合理,然后修正那些不合理的部分,再重新组合起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拆解、分析、验证、重构——这确实就是功法反编译模拟器所做的工作。只不过他没有说这套“方法”是通过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模拟器来执行的。
孟长河皱起了眉头:“你说的这个‘拆开’,具体是怎么拆?功法是一个整体,每一式的运转都前后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拆开之后还能装回去?”
“凭规则之间的依赖关系。”林开答道,“引气诀的每一式确实互相关联,但这种关联不是一团乱麻,而是有结构的。就像……”他思考了一下措辞,“就像一座房子。你可以把屋顶拆下来检查瓦片是否完好,再把墙壁拆开检查梁柱是否牢固,只要你清楚屋顶和墙壁之间是怎么连接的,拆完之后就能原样装回去,甚至装得比原来更结实。”
“问题就在于你怎么清楚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沈素衣忽然话。她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后才说出口的,“功法的结构不是房子,肉眼看不见。你没有灵识,如何探查?”
“通过反馈。”林开回答得很快,“每一处修改之后,身体会给出反馈。灵气流动的速度是快了还是慢了,经脉的负荷是轻了还是重了,丹田的蓄气是更稳定了还是更不稳定了。这些反馈就是线索。积累足够多的线索,就能反推出功法内部的结构。”
这番话有真有假。真的是,他确实是通过模拟器给出的精确数据来判断每一处修改的效果;假的是,他并没有“积累线索反推结构”的过程,模拟器直接给出了完整的结构拓扑图。但他描述的这种方法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就像一个盲人通过敲击墙壁听回声来判断房间的形状,虽然效率极低,但理论上是可行的。
沈素衣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说话。她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华真人也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太师椅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每一下敲击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精确得像是在用某种仪器计量过。
大约过了二十息的时间,他停下了敲击。
“你说的方法,”云华真人开口了,“本座姑且信之。”
林开心中微微一松,但他知道掌门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云华真人紧接着问道:“那么,你打算用这套方法做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上一个问题是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可以用“方法”这个模糊的概念来应对。但这个问题问的是他的意图——一个穿越者,带着一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分析工具,打算在这个世界做什么?
林开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大殿里的长明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灵脂燃烧时释放出的青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界处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十二位长老的目光像十二条无形的锁链,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将他固定在原地。
他终于开口了。
“弟子想修正青云宗所有的功法。”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孟长河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小几,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去管,一张红脸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你说什么?”
“弟子说,”林开一字一顿,“想修正青云宗所有的功法。不只是引气诀。炼气期的《青云心法》,筑基期的《青云诀》,金丹期的《青云问道篇》,以及藏经阁中所有能找到的功法典籍。一本一本,全部检查一遍,找出缺陷,修正优化。”
孟长河的胡须都在发抖。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传功长老,守了一辈子的功法典籍,突然有一个炼气期的弟子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些典籍都需要修正。这已经不是挑战权威了,这是从本上否定他一生的工作。
但林开还没说完。
“修正之后,”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全部公开。”
这一次,站起来的就不止孟长河一个人了。
十二位长老中,至少有八位同时起身。有几道灵识甚至不再收敛,直接带着压迫感扫了过来。林开感觉肩膀上像是压了两块巨石,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公开?”坐在右手第一位的大长老终于出声了。他叫秦玄,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在十二位长老中修为最高,地位也最尊崇。他一直沉默到现在,连林开剖析引气诀缺陷的时候都没有开口,此刻却站了起来。
秦玄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瘦削,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在剑鞘里的剑。他的声音也不大,甚至比孟长河还要平静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说,要把我青云宗的功法,全部公开?”
“是。”林开迎上他的目光。
“公开给谁?”
“所有人。”
秦玄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瞳孔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褐色,像是陈年的铁锈。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整张脸都变得锋利起来。
“你可知道,青云宗的功法是祖师两千年前开创的基业?两千年来,历代先辈呕心沥血,不断增补完善,才有了今的规模。你说公开就公开,把两千年传承当成什么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但越是平和,压迫感就越重。
林开没有立刻反驳。他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原身的记忆中有一段很模糊的画面。那是三年前,他刚入青云宗不久,在藏经阁外面的台阶上遇到过一个散修。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袍子,手里拄着一弯曲的木杖。老者站在藏经阁门外,仰头看着门楣上“藏经阁”三个大字,看了很久很久。
原身当时问他看什么。
老者说,他练了一辈子的引气诀,卡在炼气期六十年,始终突破不到筑基。后来他听说青云宗的引气诀比外面流传的版本多了三式,就想来看看。但守门的弟子告诉他,藏经阁只对宗门弟子开放,外人不得入内。
老者就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原身记得很清楚。
“我今年一百四十岁了。炼气期的寿元最多一百五十年。还有十年,我大概就要死了。死之前,不知道能不能看一眼那三式。”
林开收回思绪,看向秦玄。
“大长老,”他说,“两千年来,青云宗出过多少元婴?”
秦玄的眉头微微一皱。
“八百年了。”林开自己说出了答案,“最近八百年,青云宗只出过三位元婴。平均下来,将近三百年才出一个。”
“你想说什么?”
“弟子想问的是,那些没有踏入元婴的人,他们是因为天赋不够吗?是因为不够努力吗?还是因为他们拿到手的功法,本身就有三十七处缺陷?”
秦玄沉默了。
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云华真人——都没有这样想过。在他们的认知里,功法是祖师传下来的,是权威,是基。练不成是弟子的问题,不是功法的问题。
但林开在问:如果功法本身就有问题呢?
“弟子昨夜修正了引气诀的三十七处缺陷,”林开缓缓说道,“一夜之间从引气一层突破至炼气。这三年,弟子没有偷过一天懒,每天搬运灵气至少四个时辰,为什么之前毫无寸进?因为弟子拿到的那套功法,本身就残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青云宗藏经阁里有功法三千七百余卷。里面有多少卷和引气诀一样,存在着连掌门真人都未曾察觉的缺陷?有多少弟子正在修炼这些残缺的功法,复一地原地踏步,却被告知是自己天赋不够?”
又是一步。
“如果把这些功法全部检查修正,全部公开,受益的将不只是青云宗三千弟子,而是东荒七十二宗,是整个修真界所有被残缺功法耽误了的人。”
他站定了,距离玉阶不过五尺。
“功法不是古董。古董越老越值钱,功法越老越容易过时。两千年前的祖师是天才,但两千年后的我们,难道就不能比祖师做得更好?如果祖师当年创造引气诀的时候,也把自己的成果锁在藏经阁里不让任何人看、不让任何人改,青云宗本就不会存在。他能从无到有创造出功法,我们却连修改三十七处缺陷的勇气都没有吗?”
秦玄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云华真人始终没有打断他。
等到林开说完,大殿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青色光芒在沉默中缓缓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云华真人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十二位长老同时变色。在他们的记忆中,掌门已经很久没有在议事时站起来了。他站起来,意味着他要说的话不是坐在椅子上就能说的。
“你叫什么名字?”
云华真人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林开明白,他问的不是原身那个被人叫了三年的名字。他问的是此刻站在青云殿里的这个人。
“林开。”
云华真人点了点头。
“林开,”他说,“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座不置可否。但你有一句话说得对——功法不是古董。”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林开,投向大殿敞开的大门之外。夜色中,青云七十二峰的轮廓隐约可见,像是七十二沉默的手指指向天空。
“青云宗的功法确实需要一次彻底的审视。不是修修补补,是从头到尾的审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开,“这件事,你来牵头。传功阁和藏经阁对你全面开放,你要查哪一卷就查哪一卷,你要怎么修正就怎么修正。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修正之后的功法是否公开,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本座一个人说了算。此事关系太大,须经长老堂合议。”
林开刚要开口,云华真人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
“本座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修真界的事,不是只讲道理就能办成的。你有你的道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道理和规矩碰到一起的时候,得有人居中调和。”
他顿了顿。
“三个月。”
“什么?”
“本座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你用你的方法修正青云宗的功法,让修炼这些功法的弟子修炼速度提升三成以上。如果你做到了,本座亲自替你向长老堂提请公开。”
“如果做不到呢?”
云华真人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雾气缓缓流转。
“如果做不到,你就安安静静地在青云宗修炼,不要再提公开功法的事。”
林开沉默了三息。
“好。”
他答应得很脆。
不是因为他对三个月有信心——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三个月能修正多少功法,能提升多少修炼速度。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连尝试的机会都不抓住,那他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在青云殿里被审问的炼气期弟子。
云华真人摆了摆手:“退下吧。”
林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云华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那三十七处修正,做得不错。”
林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迈出了青云殿的门槛。
月光照在他身上,和来时一样冷白。但这一次,他身后的大殿里,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芒追着他的背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