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老锤在北地混了二十年,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黑风渡口一役,他折了十七个手下,丢了四百两银子的买卖,还差点被一个毛头小子一刀捅穿肚子。撤回黑石盟总舵的时候,他肚子上缠了三层绷带,骑在马上一言不发,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总舵设在云朔州城西三十里的一座废弃堡寨里。寨墙是用当地的黑色山石垒的,不高但厚实,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寨子里聚了小两百号人,都是跟着庞老锤多年的亡命之徒。此刻寨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那个怎么砍都砍不死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庞老锤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个手下正在给他换药。白眉赵四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裤里塞满了止血的草药,脸色白得像纸。
“查清楚了没有?”庞老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查到了。”一个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小子叫阿石,云朔州本地的流民崽子,半个月前被周屠山的人和卓青崖弄死了,尸体丢在乱葬岗。不知道怎么就活过来了,见人就砍。窝棚那边的线人说,他管自己叫陈砚。”
“陈砚。”庞老锤把这两个字咬在牙缝里,“了我十七个人,还差点废了老子的二当家。他什么来路?哪个门派的?”
“没门派。就是流民。”瘦高个咽了口唾沫,“但他拜了个师父,叫石老夯。”
庞老锤的眉头跳了一下:“石老夯?雁回关退下来的那个老兵?”
“就是他。当年在边军里是个百夫长,刀法扎实得很,打了几十年的仗。后来边军撤编,他就窝在流民营里混子。陈砚就是他教的。”
堂里安静了一瞬。庞老锤的手下们面面相觑——百夫长不算什么大官,但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手底下都有真功夫。那种在战场上用命磨出来的人技,不是他们这些欺负老百姓的混混能比的。
“怪不得刀那么利索。”庞老锤摸了摸肚子上的绷带,“石老夯现在在哪儿?”
“还在流民营。没跑。”
“好。”庞老锤站起来,“明天一早,点一百人,把流民营给我围了。先把石老夯抓回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卸八块。我看那小崽子出不出来。”
白眉赵四从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艰难地说:“老大,那小子不是好对付的。常规的法子他不死,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属下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砍不死,捅不死,那就别他。”白眉的眼皮跳了跳,“用渔网。铁钩网的,网住了再拿铁索捆。困住比了管用。捆实了往河里一沉,或者直接挖个坑埋了,他就算能再生也出不来。”
庞老锤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笑容:“这主意不错。去准备,越粗的铁索越好。明天抓了石老夯,那小崽子肯定会来。到时候——”他拍了拍肚子上的绷带,“老子要亲自把他沉进黑水河。”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黑石盟的人马就开始集结。马蹄声和铁器碰撞声打破了边地的寂静,流民营的狗先叫了,然后是孩子的哭声和大人惊恐的喊叫。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石老夯比所有人都先察觉到危险。他当了几十年的兵,对马蹄声的敏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他在第一时间就从窝棚里翻身起来,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柄用了十年的旧铁刀。
刀柄上的麻绳磨得油光水滑,刀刃上满是细密的缺口。这把刀是他在雁回关的最后一战中用过的,刀下亡魂不下二十人。他看着这把刀,想起陈砚走的时候,他也想过要不要跟着去,最终还是留了下来——窝棚里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走不动,逃不了,需要有人守着。
“老夯头!”一个中年流民冲进来,脸色煞白,“黑石盟!是黑石盟的人!来了上百个!”
“把女人和孩子往后山带。”石老夯把旱烟往桌上一磕,“快点。”
“可您——”
“老子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跑什么?”石老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边军待了二十三年,还没让黑道吓跑过。”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整片窝棚区。火把的光把天都映红了,马嘶声和砍声隔着篱笆墙都能听见。几个跑得慢的流民被骑马的黑石盟打手砍倒在地,惨叫声划破了黎明。
前后不到一炷香,黑石盟的人已经把窝棚区围了个水泄不通。庞老锤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肚子上的绷带从衣服里露出一个角。他扫了一眼窝棚里瑟瑟发抖的流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石老夯!出来!”一个堂主提刀在前头喊,“别让爷爷们动手请你!”
石老夯从自己的窝棚里走了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躲闪,就这么径直走到窝棚区的空地上,旧铁刀挂在腰间,旱烟还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来了一百多个,”他数着火把,“就为了抓个老东西?”
庞老锤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前这个老兵确实老了,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他的手稳稳地按在刀柄上,脚站的姿势是标准得不差分毫的军中桩功——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只有练了一辈子的人,才会下意识地保持这个姿势。
“石老夯,你在边军也算条汉子。老子不跟你多说什么。”庞老锤单手扯住马缰,“你教的那个徒弟,陈砚,了我十七个人,坏了老子一笔大买卖。今天你跟我走,等你徒弟来了,老子把事情了了,就不这些流民。你要是抵抗,我先把这里烧净,再一刀一刀剐了你。”
石老夯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把剩下的烟丝磕净。然后他把烟袋塞进怀里,缓缓拔出了旧铁刀。
“庞老锤,你在北地横行二十年,的什么营生自己心里清楚。贩卖流民、打家劫舍,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石老夯抬头看着他,“我那个徒弟确实蠢——蠢得跟当年的老子一模一样。但他做的每件事,对得起‘侠义’二字。你要我出卖这种人?”
庞老锤的表情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两个打手从马背上跃下,一人一刀朝石老夯劈来。石老夯侧身一闪,他的动作不快,因为年纪大了,早已没了年轻时的爆发力。但每一下移动都恰到好处——不多退一寸,不少让半分。避开刀刃的同时,旧铁刀从一个打手的肋下斜刺进去,时鲜血喷涌。
另一个打手的刀砍过来,石老夯拿刀背一磕,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交换了三四招。打手欺他年老体弱,招招抢攻,但石老夯守得滴水不漏,每一刀都精准地封住了对手的攻击路线。打到第四招,他抓住一个破绽,突然发力,一刀割开了打手的喉管。
两个打手倒地。石老夯喘了口气,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的手微微发颤,但旧铁刀依然握得稳如磐石。
庞老锤的眼角抽了抽,手一挥,又是五个打手冲了上去。
石老夯且战且退,刀法在混战中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借着窝棚间的地形逐次后撤,旧铁刀左封右挡,时而格开砍来的刀刃,时而反手一刀刺翻敌人。五个打手被他伤了三个,但他自己也挂了彩——后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辣地疼。
五个变成八个,八个变成十个。
石老夯再强,到底是个花甲之年的老汉。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刀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握刀的手臂也开始不听使唤。庞老锤的第十二个人冲上来时,他脸上挨了一记刀柄,血糊住了左眼。接着左腿又中了一刀——刀刃砍透了裤管,在小腿肚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石老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刀拄在地上才勉强撑着不倒下。
庞老锤策马上前,鬼头大刀戳在石老夯肩头,将他整个人挑翻在地。几个手下扑上来按住他,铁索哗啦啦地缠了好几圈,把他捆成了粽子。铁索深深勒进皮肉,有人趁机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的脸摁进泥地里。
白眉赵四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看着被铁索捆得动弹不得的石老夯,脸上浮起一个惨淡的冷笑:“老东西,你那徒弟呢?怎么不见来救你?”
石老夯半边脸埋在泥里,嘴角却扯了一下:“他?早走远了。你们找不着他了。”
“走远了好。”庞老锤从马上下来,蹲在石老夯面前,“老子就喜欢把饵挂在显眼的地方。你放心,我的人会沿途唱你的名字,让你那徒弟知道,他师父正在黑石盟的地牢里一天少一手指头。”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把这老东西带回堡寨,挂在外墙上,谁也甭给吃的。”
当天晚上,陈砚到了青冥山脚下。
青冥山不高,但占地极广,方圆数十里都属于青云剑派的势力范围。山脚下熙熙攘攘的街市一直延伸到山腰,栈道和回廊在暮色中错落有致。外门设在山腰的平台上,一座青灰色的石门楼矗立在石阶尽头,门匾上刻着“青云剑派”四个大字。
山门很大,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佩剑的白衣弟子,有挑着担子的杂役,还有一些穿着讲究的外客,一看就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砚站在山门外的竹林里。老夯刀已经握在手,身子隐在一丛毛竹后头,只露出半张脸。他花了半个时辰大致数清了下值弟子的轮换,外门明面上的守卫不多——看门的四个,巡山的三个,加上院子里偶尔走动的几个杂役,加起来不过十几个。真正的防卫力量在内门,外门只是个门面。但卓青崖是外门执事,平时就住在外门左院的执事院里。
他要的人,就在里面。
陈砚没有等天黑。等天黑的话,人会更多,内门的剑手也会过来。卓青崖是外门执事,地位比一般弟子高,常起居都有专人伺候。越是人多的时候,越是容易混进去。
他从竹林里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老夯刀用布裹好背在身后——这是边地常见的打扮,一个赶路少年,不容易引起怀疑。然后他沿着石阶,一步一步朝山门走去。
山门看守拦住他:“来者何人?”
“受人之托,来给卓执事送封信。”陈砚低眉顺眼,声音压得尽量恭敬。他手心全是汗,老夯刀在背上微微发烫,但他没有亮刀。
看门的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看他衣衫简陋、瘦骨嶙峋的样子,不像什么威胁,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进去吧,左院,别乱走。”
陈砚低头道了声谢,迈进了青云剑派的山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方砖,两侧种着几棵老松,正前方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堂,左右各有回廊通向内院和执事院。有几个白衣弟子在院中练剑,剑光霍霍。他们的剑法轻灵飘逸,和军中搏术截然不同——军中刀法求快求准,一剑毙命;青云剑法求的是狠辣和灵活,剑招连绵不断。阿石就是死在这样的一柄剑下。
他朝左院走去。左院比中庭小些,四面有连廊,正中间那间亮着灯的,就是卓青崖的执事房。门口没有人守着——外门执事不算什么大人物,用不着人站岗。
陈砚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暮鸟归林的嘈杂声、远处练剑的叮当声一下都模糊了,他只听见阿石腔里最后那一声碎裂般的擂鼓声。
然后他推开了门。
卓青崖正坐在里面批阅一份卷宗。
他比陈砚预想的年轻,看上去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一身青白相间的剑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眉宇间带着一股文雅的书卷气——他看上去不像人越货的刽子手,而像一个普通的书院执事,正在熬夜整理学籍。
陈砚进来时,他甚至连头都没立刻抬起来。
“哪个堂的?什么事?”
陈砚没有答话。他关上身后的门,将裹在刀上的破布扯下,老夯刀苍凉的刀身露了出来。
刀尖钝了,刃口满是豁口,陈砚的手指一一地扣紧缠在刀柄上的粗麻绳。卓青崖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个瘦削的少年,先是困惑,然后眼神忽然一凛——他记得自己过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刺穿那个流民崽子膛的触感,他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你……”卓青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
陈砚动了。他一刀直刺过去,用的是军中搏术中最简洁的扎刺。这一刀蓄了半个月的力,从站桩到劈柴到手把手地接石老夯的招,全都凝在这一刀里。
卓青崖的反应比陈砚预想的更快。他在座位上猛地后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陈砚一刀扎空。不等陈砚收刀,卓青崖厉声喝问:“你是谁!”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剑柄。
陈砚没有回答,第二刀已经劈了下去。
当!
剑与刀第一次正面碰撞。青云剑法的确比那些混混的刀法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剑势极快,角度刁钻。刀剑相击的一瞬,陈砚持刀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老夯刀险些脱手而出。
两人在狭小的执事房里打了七八招。陈砚的刀法扎实刚猛,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卓青崖的剑法轻灵飘逸,在室内盘旋进退,剑光缭绕。从场面上看,卓青崖的剑法远胜于陈砚——剑招连绵不绝,攻守兼备。但陈砚悍不畏死的打法让他越打越心惊。有好几次,他的剑明明刺中了陈砚的口和肩膀,对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刀势丝毫不减。
第九招,卓青崖一剑刺穿陈砚的口。
剑尖从后背透出,陈砚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卓青崖松了口气——心脏中剑,必死无疑。他看也不看就转身往外走,要出门喊人收尸。
他刚转过身,后背就挨了重重一刀。
这一刀从后腰捅进去,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肾。卓青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整个人摔出门外,在连廊的青石板上滚了好几圈。
院里练剑的弟子们齐刷刷停了手,惊恐万状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卓执事挣扎着爬起。紧接着,他们看见一个口还着剑的少年从执事房里一步步走出来——他的口被剑捅穿了,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但他的步伐沉稳,眼神冷漠。
陈砚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握住口的剑柄,一把拔了出来。剑刃从血肉里抽出的声音让人牙酸,鲜血喷涌而出,然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合拢,皮肤闭合,几个呼吸间就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线。
练剑的弟子们全吓傻了。有人尖叫,有人拔剑,有人转身就跑。
卓青崖脸朝下趴在青石板上,身下迅速洇开一摊深红。他单手捂着后腰拼命往前爬,十指在砖面上刮出血痕,青白色的剑袍拖在地上,染出一道越来越宽的血迹。陈砚走过去,踩住他的后背,刀架在他脖子上。
“这一刀,”陈砚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是阿石的。”
卓青崖侧脸贴着冰冷的石砖,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是人是鬼……”
“都是。”陈砚说,“你我的时候眼里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但阿石和你不一样。他就是个流民,连今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的那种流民。你要拉他充军,可以,你不该碰他妹妹。你碰了,净都算便宜你。”
卓青崖还想要说什么,陈砚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老夯的刀落下去,脆利落。
血溅在青石板上,沿着砖缝流进排水沟里。卓青崖的头颅滚出去几步远,停在一棵老松树下,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不动了。灰色的眼珠映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火把光,什么都照不进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卓执事被了!”
山门的钟被撞响了,一下接一下,急促而沉闷。青冥山的上空回荡着警钟声,内门的剑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关门”,有人去牵马准备去内门报信。
陈砚站在死去的卓青崖身边,把老夯刀上的血在死者衣角上擦净,然后又从地上捡起卓青崖的青云剑,连同自己的刀一起握在手中。火把光沿着连廊一列列近,他迎了上去,脚步不疾不徐。口那个被剑刺穿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只剩衣服破了个洞,布料泡在血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周围至少有二十多个弟子,还有一些杂役端着铁叉竹竿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左院。但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冲上去。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人被一剑捅穿了心脏,拔了剑,伤口转眼就没了。
一个外门长老分开人群走出来。头发灰白,手持长剑,打量陈砚的目光冷得像两柄淬毒的匕首:“好胆。竟敢在青冥山我青云剑派的执事。不过是个学了两手粗浅刀法的流民胚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砚握紧老夯刀。
“不死刀。”他一字一顿,“流民营都这么叫。至于死字怎么写——”他刀尖朝地上一指,“你问他。”
外门长老脸色铁青,一挥手:“拿下!”
陈砚冲了上去。他要想在短时间内掉一个成名剑客绝非易事,但没人在此刻退缩——陈砚眼里只剩下一条直线,通向外门的退路。只要能打穿人群,从这里冲出去,就能活。
刀光剑影在火把光中交织。青云剑派的弟子一拥而上,剑招如暴雨般落下。陈砚的左腿、右肩、后背、腹部同时中招,疼得他连刀都快握不住,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混乱中他左手捡起卓青崖留下的长剑,刀剑交加扫出一个半圆,退了最近的一圈敌人。
他每退一步,都有新的进攻被截住。陈砚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剑,这和在团练营打混混、在渡口打黑石盟完全不同——这些人的剑法确实有章法,配合也更为默契。他的刀锋上不断增添豁口,老夯刀越来越钝。但他从来没有让疼痛拖慢自己的脚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刹那他就已经清楚,越疼,越要动。
当他终于劈开最后一道围堵时,身后的青云弟子们一时间没敢再近。陈砚浑身浴血,浑身上下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火光映着他的背影,他看着不像个活人。
“妖怪!”有人发出了带着极度恐惧的嘶喊。
外门长老脸色发白,但到底是老江湖,没有像弟子们那样失态。他盯着陈砚的背影,缓缓抬手,制止了身后欲追的弟子。
“不必追了。”他的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立刻派人去内门,禀告沈掌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卓青崖的无头尸身,又看了一眼山门外漆黑的夜色,苍老的手掌握紧了剑柄。
“这个人,必须除掉。”
青冥山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地敲在边地的夜空上。从山门到山脚的街市全都陷入了动,有人传云朔州来了个不死的妖怪,有人传卓执事被人砍了脑袋,有人传凶手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地闯出了山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云朔州、飞向北地的每一处藩镇,也飞向了黑石盟和镇抚司。
陈砚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青冥山外围的野林子。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远方群山之间泛起一抹极浅的鱼肚白。黑风渡口之后他又死里逃生了一次,他对这幅不死之身的底牌已经有了切身的把握——它经得起眼下的一切狂攻。可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息时,总觉得远方的阴影里有什么正注视着他,那目光不是来自青云剑派,也不是黑石盟,而是某种和他一样古老、一样不合常理的存在。
另一条路上,一支着黑石盟旗帜的马队正将捆绑成粽子的石老夯拖向云朔城西的废堡寨。石老夯被拽下马背时,抬头望见寨门上方火盆里摇曳的烈焰,斑驳的寨墙上不知何时钉了一只铁笼。庞老锤正摸着包了绷带的肚子,冷冷吩咐手下:“把他挂上去。饿着他,别弄死。然后放出话——只要陈砚敢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夯头和那小崽子一起沉进黑水河。”
铁索摩擦着生锈的滑轮,铁笼在晨曦里晃悠悠地升起。石老夯被塞进去时没有挣扎,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辨的青冥山轮廓,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那个少年没死,也知道那个少年会来。而那个少年,正是从他这把老骨头上长出去的刀。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