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告诉祖母,陛下早知硅哥儿当年是 从军,对荣国府心生厌弃,才省了这道恩旨?这话万万说不得。
辽东,锦县城外。
贾硅领着队伍归来,几辆大车上堆叠的物事盖着粗麻布,边缘却隐约露出可怖的形状。
“瞧见没,那底下全是 的脑袋!”
“贾将军当真神勇……”
“这些年其他将军砍的,怕还不及这一回多哩。”
路旁的议论飘进熊科等人耳中,几位将领面皮发烫,想斥又无从驳起。
吴生等五名千户却将脊梁挺得笔直,紧随在贾硅马后。
此番他们虽未斩获太多,终究也见了血,开了刃。
“贾将军此番辛苦!”
熊科领着人迎上前,脸上堆满笑意。
贾硅瞧着他这副模样,几乎要笑出来。
当初那股子矜持与傲气,如今竟半点不剩了。
“不妨事,”
他淡淡道,“不过是收拾了些杂碎。”
熊科等人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若那些后金兵是杂碎,他们这些连杂碎都敌不过的,又算甚么?
“嘿……嘿嘿,”
熊科笑两声,岔开话头,“将军的功绩,我已具折急报朝廷了。”
熊科脸上堆起笑意,声音里带着刻意拉近的殷勤。”要不了多少时,升迁的旨意就该送到将军手里了,我在这儿提前给您道喜。”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我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了薄酒,不知将军能否赏光?”
他盘算着,等几杯酒下肚,便把话说透。
那件事并非他的本意,他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卒子。
“没空。”
两个字砸过来,脆利落。
那人一扯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调头便朝军营方向去了。
【叮!宿主拒绝上官邀约,获得玄甲骑兵百名!】
熊科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辕门之后。
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将领面面相觑,心里俱是咯噔一下——目睹了总兵如此难堪的场面,后会不会被寻个由头处置掉?
站在侧旁的吴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般往死里得罪顶头上司,往后在这辽东地界,还能有活路吗?
他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总兵大人,贾将军他……性子直,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啊总兵,那人就是个榆木疙瘩,不通人情!”
“对对,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大人海量,莫要理会这等莽夫便是了……”
七嘴八舌的劝慰声中,熊科的脸色稍稍缓和。
众人说得在理,同一个痴傻之人计较,岂非自降身份?
“无妨,无妨。”
他摆了摆手,嘴角重新扯出弧度,“贾将军想必是征战疲乏,是该好生歇息。”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翳。
辕门之内,贾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拒绝一次邀约,竟换来百名玄甲骑兵?他心头震动。
那是太宗皇帝麾下横扫六合的锋锐,是从万千铁骑中遴选出的悍卒,每一场对外征伐都所向披靡。
但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召唤,而是将这份力量暂且隐下,留待紧要关头。
此番恶战,折了五百陌刀手,令他心痛如绞。
唯一可慰的是,麾下那五千兵卒历经血火,往后应不会再如初次临阵时那般畏缩不前了。
盛京城内,气氛凝滞如铁。
侥幸逃回的正红旗残兵与代善的亲卫,终于将一具无头的尸身从乱葬岗中掘出,抬了回来。
后金之主看着儿子残缺的 ,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头颅……我儿的头颅在何处?!”
嘶哑的吼声里浸着剜心之痛。
环立左右的其余诸子,皆面色沉郁地盯着那具尸身。
平兄弟间纵有龃龉,却也绝容不得外人染指分毫。
“必得屠尽那群南蛮,为二哥雪恨!”
“不错,要将辽东的乾军尽数荡平!”
“让所有乾人为二哥殉葬!”
纷乱的怒吼声中,唯有皇太极目 杂。
他凝视着代善的尸身,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似是快意,又隐着深重的忧虑。
正红旗上万精锐,白甲兵更是全军覆没,此番遭遇的敌军,恐怕比大乾九边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卒更为可怕。
“谁?!”
努尔哈赤猛地转向跪伏在地的亲兵,眼中血丝密布,“是谁了我儿?”
“回主子,是乾军一名游击将军,名叫贾硅。”
亲兵伏地颤声答道。
“传令!集结各部兵马,我要亲自为我儿复仇!”
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随即,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群面如死灰的亲兵,“将这些废物拖出去,斩了。
其家眷世代贬为奴籍,永不得脱!”
跪着的人顿时面无人色,早知如此,不如当初便战死在那贾硅刀下,也好过累及亲族,永世不得翻身。
庞大的战争机器,伴随着仇恨的燃料,开始隆隆运转。
辽东的守军尚不知晓,一头被激怒的暮年雄狮,正欲露出染血的獠牙。
此刻,贾硅正单膝跪地,听着面前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绢帛上的文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府三等男贾硅……骁勇善战,功勋卓著……特晋封一等忠勇伯,准其自建忠勇大营,募兵两万以镇边陲。
钦此。”
冗长的词句终于念完。
“伯爷,请起吧。”
宣旨太监将圣旨卷起,递了过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恭喜伯爷高升。”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期待,等待着例行的“心意”。
贾硅却只是接过圣旨,道了声“有劳”,便径直起身离开了,仿佛全然未觉。
一同接旨的熊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叹,这位是真敢啊,连宫里来人的面子都敢这般拂去。
“公公切勿动气,”
熊科觑准时机,快步凑到太监身旁,压低声音,“贾硅此人向来如此,目中无人,行事乖张……”
他语速飞快,言辞恳切,短短片刻,便将一个刚受封的伯爵描绘成了跋扈暴戾、不可理喻之徒。
身后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总兵大人这搬弄是非的本事,真是张口就来。
那太监猛地抬手,声音尖利地截断了熊科的话头。
传旨的人拧着眉头,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对方脸上。
宫里那位主子对贾硅的赏识是明摆着的事,往后前程只怕不可限量。
若让贾硅知晓今有人在此嚼舌,顺藤摸瓜牵连到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瞧你生得一副端方模样,”
太监的嗓音压低了,却更透出寒意,“背地里倒惯会编排人。
咱家回宫,少不得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奏与圣上知晓,好好查一查你的底细。”
熊科愣在原地,脸上全是茫然。
不给银钱的是贾硅,怎地怪到我头上?
眼见太监拂袖欲走,熊科慌忙追上去,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嘴里不住地告罪,袖中早备好的银锭子一个接一个往对方手里塞。
旁观的几人交换着眼色。
“总兵这位置……怕是坐不久了。”
“谁说不是?贾伯爷如今风头正盛,总兵若还存着算计他的心思,只怕要栽跟头。”
“那我们……是不是该早些寻条新路?”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共识。
得找机会向贾硅靠拢。
只是这机会并不好寻——近接触下来,那位伯爷行事全凭心意,本摸不透章法。
吴生家的门板是被一脚踹开的。
贾硅径直跨进院内,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撞出回响:“吴生!躲哪儿去了?有要紧事交给你办。”
屋梁上传来窸窣动静,吴生从屋顶翻下,盯着那扇歪斜的门板,眼角跳了跳。”贾将军——不,伯爷,您吩咐。”
“陛下准我自行募兵。”
贾硅说得脆,“这事归你了。
钱粮已从内库拨出,凭证在此。”
他将一块冰凉的铜牌抛过去,接着道,“自今起,你便是我的副手。
好好,搏个前程爵位,也不是不可能。”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吴生握着那铜牌,站在院中。
盛京城外,黑压压的兵卒聚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水。
皇太极立在马旁,望向马背上那道苍老却挺直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父汗,此番出征,务必……务必谨慎。”
努尔哈赤这次将他留在了盛京看守本之地。
望着父亲逐渐远去的轮廓,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攥住了他的口。
“谨慎?”
努尔哈赤的笑声粗粝,像砂石摩擦,“辽东早就是囊中之物。”
不是他狂妄,实在是熊科那些人太过不堪一击。
在他眼里,取下那片土地,跟探囊取物没什么分别。
皇太极闭上了嘴。
他深知父亲的脾性,再多言,换来的只会是马鞭。
号角呜咽起来。
努尔哈赤亲率着十万兵马,朝着辽东方向开拔。
一直潜伏在盛京角落里的那个大乾绣衣卫,此刻终于看明白了后金的剑锋所指。
他原先以为这支集结的大军是要北上草原,却没料到,他们的胃口对准的是辽东。
探子闪身缩回藏身的暗处,笔尖蘸着焦墨,将消息封入细小的铜管。
锦县那边,吴生忙足了三天三夜。
两万新募的兵丁总算凑齐了数。
贾硅也再没闲着,整泡在校场上,亲自盯着这些新面孔练。
神京,深宫。
戴权屏着呼吸,将一封密信呈到太上皇面前。
老人拆开,目光扫过纸面,原本松弛的手指骤然收紧。”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