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白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喝完,然后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一系列动作完成得毫无意义,纯粹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
回家也没什么事。
简历已经投完了。
泡面还有三包,但调料包危机暂时解除了。
APP的任务也做完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空旷得可怕。
【检测到宿主处于“无事可做”状态。】
【建议:培养一个无用的爱好。】
“你不是应该给我发任务吗?”
【任务不是生活的全部。本系统的核心使命是让宿主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变成一个任务机器。】
【任务机器是另一个APP。要帮你下载吗?】
“不用了谢谢。”
【不客气。】
江白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随便走走。
翠湖苑往东三百米,有一个老社区。社区中间是一个小公园,有几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工作白天基本没人,只有几个遛弯的老大爷和带孙子的老太太。
江白找了个石凳坐下。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一只橘猫趴在另一张石桌上,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晒太阳。
江白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
“你也有系统吗?”江白问。
猫打了个哈欠。
“那就是没有。”
猫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江白忽然有点羡慕一只猫。
不用投简历。
不用做任务。
不用在地铁里教人躲避眼神。
只要晒太阳就行了。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脑子里难得没有弹幕。
然后手机震了。
【叮!检测到附近有潜在因果线。】
【距离:约二十米。】
【类型:独居老人的午餐。】
【是否查看详情?】
江白低头看屏幕。
二十米?
这公园里?
他环顾四周。石凳、石桌、梧桐树、橘猫。远处的健身器材区有一个老太太在慢悠悠地踩太空漫步机。凉亭里两个老大爷在下象棋,旁边围了三个观战的。
没有看起来需要帮助的人。
“在哪?”
【你的两点钟方向。那栋居民楼的顶层。】
江白转头。
两点钟方向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和被单。顶层——六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长得很茂盛。
“什么情况?”
【该户住着一位独居老人,姓周,七十三岁。】
【她的午餐已经连续三天是白粥配咸菜。】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没人陪她吃饭,她懒得做。】
江白看着那扇窗户,沉默了。
白粥配咸菜。
连续三天。
因为懒得做。
他想起自己的泡面。如果调料包真的消失了,他大概也会连吃三天白水煮面。
“这个任务……我要怎么介入?”
【没有固定方式。系统只提供信息,不提供解决方案。】
【怎么做,你自己想。】
“悠闲点多少?”
【视介入效果而定。预估50到100点。】
江白站起来。
橘猫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江白对猫说,“我要去管闲事了。”
猫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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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在居民楼下站了五分钟。
他在想一个合理的上门理由。
“你好,我是路过的,听说你吃了三天白粥”
不行,会被当成变态。
“你好,我是社区志愿者”
不行,会被要求出示证件。
“你好,我是你楼下的邻居”
不行,楼下住的是真的邻居。
【宿主,你的废话文学大师技能是不是闲置了?】
江白愣了一下。
对哦。
我可以说废话。
废话不需要合理性。
他上楼了。
六楼,601。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已经褪色了。
江白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一张老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花白的头发,戴着老花镜,眼神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警惕。
“你找谁?”
江白的废话文学大师技能自动启动了。
“阿姨您好。”他说,“我不是来找人的,我是来找一个问题的答案的。”
老太太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您家阳台上那盆开黄色小花的是什么植物?我在楼下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那种“终于有人问了”的兴奋。
“那是金盏菊!”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自己种的,从种子开始养的。你等着,我给你看。”
门关上了。
防盗链被取下来的声音。
门重新打开,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手机。
“你看,这是它刚发芽的时候。”她把手机凑到江白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小花盆里冒出一丁点绿芽,“这是两个月前。这是一个月前。这是上星期——”
她像翻宝贝一样翻着相册,每一张照片都配着讲解。
江白站在门口,认真地看每一张照片。
他发现一个细节:照片的时间戳显示,老太太几乎每天都会给花拍照。但拍照的时间越来越晚——从早上八点,慢慢变成十点,变成下午两点,变成傍晚。
像是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阿姨。”江白在看完最后一张照片后开口,“您种花真厉害。我能进去看看吗?我想看看实物。”
老太太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把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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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某个短视频APP的界面。内容是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
阳台是整个屋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
四五盆植物摆在阳台边上,除了金盏菊,还有一盆薄荷、一盆小番茄和一盆江白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每一盆都打理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土是湿的,显然刚浇过水。
“您真的很会养花。”江白真心实意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老太太站在他旁边,“儿子在国外,女儿在外地。老伴走了五年了。不养花,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白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盆金盏菊。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
“阿姨。”他站起来,“您吃饭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吃了。”她说。
“吃的什么?”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江白看着她。
“白粥。”老太太最后说,“配咸菜。”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那种“被发现了”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说,“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索性煮点粥,省事。”
江白想了想。
“阿姨。”他说,“我能在您家蹭顿饭吗?”
老太太看着他。
“我给您打下手。”江白继续说,“我切菜还行,就是炒菜不太行。您要是愿意指导我一下,说不定我能学两道菜。”
这话半真半假。他切菜确实还行——泡面里加的火腿肠都是自己切的。但炒菜不太行是真的,因为他压不会。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是社区派来的吧?”她说。
“不是。”江白说,“我是自己派来的。”
“自己派来的?”
“对。我看到您阳台上的花,就想上来看看。看到花养得这么好,就觉得——能把花养好的人,做饭肯定也好吃。”
老太太笑出了声。
“你这个孩子,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因为我有废话文学大师。
但我不能说。
“那您答应了?”
老太太转身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她头也不回地说,“还有昨天买的青菜。你要是真想学,先学个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
江白跟上去。
“那是两道菜还是三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是一道菜。”
“那青菜呢?”
“青菜是另一道。”
“那米饭呢?”
“米饭是米饭。”
老太太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
江白识趣地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