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光穿过山间的薄雾,在太玄山脉的主峰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秦峰站在山洞口,眺望远方。那座入云霄的主峰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山腰以上的宫殿楼阁被云雾包裹,像悬浮在天上的仙宫。飞檐翘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偶尔有一两只仙鹤从云间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太玄宗,北荒域四大宗门之一,坐落于太玄山脉的主峰之上。它与天剑宗、紫霄阁、玄冰宫并称北荒四宗,掌控着方圆万里的修炼资源,是无数年轻修炼者梦寐以求的圣地。
从秦峰所在的山洞到太玄宗,大约有三百里路。以他玄师三重的修为,全力赶路的话,大半天就能到。
但他没有急着赶路。
前世他进入太玄宗时,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那时候陈昊已经在外门站稳了脚跟,不仅结交了一大批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甚至已经搭上了几位内门长老的线,可谓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
而秦峰呢?
一个从荒野里爬出来的野小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参加入门测试的报名费都掏不起。他在太玄宗的山门外站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进进出出,心里满是羡慕和不甘。
最后还是看门的执事可怜他,免了他的报名费,才让他勉强进了太玄宗的外门。那时候他进门的眼神,像一条被施舍了骨头的野狗——感恩戴德,却又自卑到了骨子里。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峰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山路。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次,是太玄宗弟子们私下发现的“捷径”,可以从后山绕到太玄宗的山门,省下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这条路藏在密林深处,路面崎岖不平,两旁是参天的古树,树冠遮天蔽,只有零星的光斑从树叶缝隙中洒落下来。
一路上,他一边赶路一边运转九幽焚天诀,巩固昨晚突破的修为。
丹田里的九幽金祖火安静地悬浮着,与乾坤塔的力量相互呼应。暗金色的火焰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太阳,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丝丝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泡在温泉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放松。
秦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九幽金祖火一点一点地改造。那些原本狭窄的经脉在火焰的温养下变得更有韧性,像枯的河床迎来了春水,重新焕发出生机。
“你的适应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塔灵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说?”秦峰在心里问。
“一般人炼化异火后,至少需要七天到半个月的时间来适应。”塔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那是真心的认可,不是客套,“但你只用了一个晚上,经脉就已经开始接纳九幽金祖火了。这说明你的体质天生就适合修炼火系功法。不是那种‘勉强能练’的适合,而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适合。”
秦峰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
他前世修炼的是杂系功法,什么都沾一点,什么都不精。今天练练火系,明天试试水系,后天又跑去研究风系——结果就是样样通,样样松,没有一个方向是真正拿得出手的。那是他前世最大的弯路之一,走了整整十年才发现问题。
这一世有了九幽焚天诀,他决定走纯粹的火系路线。一条路走到黑,一条路走到极致,一条路走到让所有人都追不上。
火系功法攻击力强,爆发高,配合九幽金祖火,伤力在同阶之中几乎没有对手。同等修为的两个人对轰,修炼火系功法的那个人至少能占三成的便宜。
当然,缺点也很明显——灵力消耗大,续航能力差。火系功法的招式像烈火一样猛烈,但也像烈火一样难以持久。别人能打一百个回合,火系修炼者打到五十个回合可能就没灵力了。
但秦峰不担心这个问题。乾坤塔第一层有“灵力精纯”的功能,他吸收的灵力比普通人精纯五成,意味着同样的灵力储量,他能比别人多用五成的时间。别人放十招就没力了,他能放十五招。十五招对十招,优势不言自明。
这就是帝器的恐怖之处。不是让你一步登天,而是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给你加持,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最终拉开不可逾越的差距。
一个时辰后,秦峰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
山路在这里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太玄山脉的主峰如同一柄利剑直云霄,山体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巍峨而肃穆。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到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从云雾中探出飞檐翘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像是一座悬在空中的仙宫。
山脚下,一座巨大的石牌坊矗立在道路尽头。牌坊通体用汉白玉打造,高约五丈,宽约三丈,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祥云和仙鹤,牌坊正中央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太玄宗。
那三个字的笔画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像是有一位绝世强者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在了石头里。每一个经过牌坊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那三个字,然后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那是太玄宗开派祖师亲手所书,据说其中蕴含了一丝玄帝级别的意志。普通人看久了会头晕目眩,修为低的人甚至会直接晕倒。
牌坊下方,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足有上百人。队伍从牌坊下一路延伸出去,像一条长蛇蜿蜒在官道上。这些人大多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或紧张或兴奋的表情。
有的衣着华贵,锦袍玉带,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身后还跟着仆从和护卫;有的衣着朴素,粗布麻衣,但眼神坚定,脊背挺直,显然是靠自己努力修炼到这一步的散修。
今天是太玄宗一年一度招收弟子的子。
秦峰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排着。他的位置很靠后,前面至少有一百二十人。按照这个速度,轮到他至少要等两个时辰。
“兄弟,你也是来参加入门测试的?”
身边传来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秦峰转头,看到一个圆脸少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机灵,像一只好奇的土拨鼠。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嗯。”秦峰点了点头。
“我叫周元,从青石镇来的!”圆脸少年自来熟地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刚捡了钱,“青石镇你听说过没?一个小地方,离这儿大概两百里,骑马得跑一天。你呢你呢?”
“秦峰。”
“秦峰?这名字听着挺有气势的。”周元把手缩回去,也不在意秦峰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跟你说,这次太玄宗招生可有意思了。听说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了三成,你知道为啥不?就是因为那个消息——”
他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秦峰,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然后他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
“你听说没有?今年太玄宗的入门测试,会有内门长老亲自来选人。往年都是外门执事说了算,表现再好也就是进外门,想进内门得等每年的内门选拔。今年不一样了——表现好的可能会被内门长老直接收为弟子!一步登天,直接进内门!”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写满了憧憬。
秦峰当然知道这个消息。
前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竞争比往年激烈得多。各大家族都把自己最优秀的子弟送了过来,为的就是在内门长老面前露脸。有些家族甚至提前半年就开始为这次招生做准备,专门请了高手来给子弟特训。
不过这些跟他关系不大。
他进太玄宗,不是为了拜哪个长老为师,也不是为了在内门出人头地。他来,是为了截胡陈昊的机缘。那些机缘分布在太玄宗的各个角落——藏经阁的某本功法,后山秘境里的某株灵药,某个被忽视的任务里隐藏的宝物。前世陈昊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走了,这一世,秦峰要抢在他前面。
“对了,你什么修为?”周元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玄师三重。”
“玄师三重?!”周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我也是玄师三重!咱俩一样啊!不过我看你气息比我沉稳多了,你是不是快突破了?我感觉你的气息比我还稳,我刚才看你走路,脚步特别轻,几乎没声音,我师父说这叫‘气沉丹田’,是基本功扎实的表现。”
秦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的气息确实比普通玄师三重沉稳不少。九幽金祖火的炼化过程虽然痛苦,但也对他的身体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淬炼。那些被高温灼烧过的经脉,在修复之后变得比之前坚韧了许多倍。如果说普通修炼者的经脉是乡间土路,秦峰的经脉现在就是青石板铺就的官道——更宽、更平、更能承载灵力。
再加上乾坤塔的加持,他虽然是玄师三重的修为,但真正的战力远不止于此。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动。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样,自动向两边让开。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从小就被惯出来的颐指气使。秦峰回头,看到一队人马正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上,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杂毛,四蹄修长,一看就价值不菲。锦袍是上等的云锦织成,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光这块玉佩就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身着黑衣,气息不弱,骑在高头大马上,排成一列纵队,气势十足。最低的也有玄师五重,为首的那个护卫长更是达到了玄师八重,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玄王境。
“是陈家的人!”队伍里有人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敬畏。
“陈家?哪个陈家?”
“还能是哪个陈家?北荒域四大家族之一的陈家!那个年轻人应该是陈家的三少爷,陈天赐!听说他天赋极高,十八岁就达到了玄师六重,是陈家年轻一代最有希望进入内门的子弟之一!”
“玄师六重的天才!难怪这么嚣张!”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红海被摩西分开一样,没人敢挡。有几个站得靠中间的散修来不及让开,被护卫一鞭子抽在肩膀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敢怒不敢言。
陈天赐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穿过,连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一眼,仿佛这些排队的人都是路边的石头,不值得他浪费半个眼神。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直接走到队伍最前面,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对负责登记的太玄宗执事说:“陈家陈天赐,报名。”
那名执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和身上的锦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没有多说什么,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这就是大家族的特权。
普通人要从天亮排到天黑,说不定还轮不到;大家族的人来了就能队,得理直气壮,还没人敢说什么。这不是规则,但胜似规则——因为制定规则的人,本身就是大家族出来的。
周元在秦峰身边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服气藏都藏不住:“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我要是有陈家的资源,我现在至少玄师七重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鼻孔都快朝天了,也不怕下雨灌进去。”
秦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前世他也和周元一样,对这种不公愤愤不平。每次看到大家族的人仗势欺人,他都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冲上去理论一番。但后来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资源、人脉、出身、天赋,这些都是天生的不公平,抱怨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
你要么接受它,在规则内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要么强大到可以改变它,让规则为你让路。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队伍慢慢往前挪。每挪一步,就需要一刻钟左右。头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阳光变得越来越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起了伞,有人躲到了树荫下,有人脆坐到了地上。
秦峰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秦峰了。
“姓名。”负责登记的执事头也不抬,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秦峰。”
“年龄。”
“十八。”
“修为。”
“玄师三重。”
执事抬起头,看了秦峰一眼。他的目光在秦峰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那件衣服本来就旧,经过昨晚的折腾后更是皱皱巴巴,衣角还有几处被火焰烧焦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执事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提笔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报名费,十枚下品灵石。”
秦峰从怀里掏出十枚灵石,放在桌上。灵石不大,每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十枚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些灵石是昨晚秦红袖“送”的——她在逃跑的时候太慌张,掉了一个储物袋都没发现。秦峰捡起来一看,里面除了几十枚灵石之外,还有一些疗伤的丹药和杂七杂八的杂物,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正好解了秦峰的燃眉之急。
如果没有这个储物袋,他连报名费都交不起。
执事收了灵石,看也没看就丢进了桌下的布袋里,然后递给秦峰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做工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一百五十七。
“拿着,进去等着。测试午时开始,迟到不候。”执事的语气很敷衍,说完就低下头去叫下一个人了。
秦峰接过木牌,走进山门。
山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广场,足有数百丈方圆,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可以照出人影。广场可以容纳上千人同时站立而不显得拥挤。
广场四周竖着几高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约散发着灵力的波动。那是护山大阵的一部分,一旦启动,整个广场都会被一个巨大的防护罩笼罩,连玄王境的高手都攻不进来。
广场上已经站了上百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人在切磋武艺,掌风呼啸,你来我往;有的人在闭目养神,盘膝坐在地上,调息养气;还有的人在到处走动,主动跟人搭话,试图多结识几个人,为以后在宗门里铺路。
秦峰找了一个角落,远离人群的地方,盘膝坐下,继续运转九幽焚天诀。暗金色的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经脉更加凝实一分。
周元也跟了过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把那个巨大的包袱从背上卸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兄弟,你不去跟人聊聊?”周元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粮,一边说,“多认识几个人,以后在宗门里也好有个照应。我刚才转了一圈,认识了好几个人呢。那边那个拿剑的白衣服姑娘,叫柳如烟,剑法特别厉害;那边那个大块头,叫铁牛,力气大得吓人,一巴掌能拍碎一块石头——”
“不必。”秦峰闭着眼睛说。
周元撇了撇嘴,也不在意,自己吭哧吭哧地啃起了粮。粮是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啃得龇牙咧嘴,但吃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南方,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短小的影子。快到午时的时候,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大概来了两三百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说话声、笑声、切磋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菜市场。
秦峰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像一把梳子在梳理头发,一个不漏地看过去。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昊。
前世陈昊就是在这次招生中进入太玄宗的,而且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入门测试,技惊四座,直接被内门大长老收为弟子,从此一飞冲天,成为太玄宗最耀眼的新星。他的名字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北荒域,所有人都知道——秦家收了一个好义子,天赋比那些嫡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秦峰,那个被秦家逐出的嫡子,连给陈昊提鞋都不配。
这是前世所有人眼中的剧本。
这一世,秦峰要在剧本开场之前,就把主角的名字换掉。不一定要抢第一名,不一定非要出那个风头——他的策略是低调发育,藏在暗处,等陈昊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时候,在后面悄悄地截胡他所有的机缘。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太高调的人死得快。太早暴露实力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不必要的麻烦和不必要的敌人。陈昊愿意出头就让他出头,愿意出风头就让他出风头——他越耀眼,盯着他的人就越多,秦峰就越安全。
这就是秦峰的策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要把“渔翁”这两个字刻在骨子里。
“咚——”
一声钟响,浑厚悠远,回荡在山门之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钟声在山峰之间来回反射,产生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是有人在群山之间一遍又一遍地敲钟。
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从山门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执事。老者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目光锐利得像鹰隼,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不多不少,正好一步的距离。
灰袍虽然朴素,但剪裁合体,料子上乘,袖口和领口绣着太玄宗特有的云纹图案。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赵”字,那是太玄宗外门执事长老的身份标识。
“诸位。”老者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清晰,“老夫太玄宗外门执事长老,赵恒。今由我主持入门测试。”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的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测试共分三关。第一关,测灵力。第二关,测实战能力。第三关,测心性。”
“三关全部通过者,可入太玄宗外门。”
“三关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被内门长老选中,直接成为内门弟子。”
赵恒的话音刚落,广场上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内门弟子!直接进内门!”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的天,往年都是从外门熬两年才能参加内门选拔,今年一步到位?”
“拼了拼了,今年必须拼了!”
陈天赐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第一关测灵力?无聊。灵力高了有什么用?实战能打才是硬道理。”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赵恒没有理会这些议论,挥手示意执事们开始准备。几名执事走到广场中央,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材料,熟练地组装起来。
很快,广场中央竖起了三丈许高的石柱,每石柱都有碗口粗,通体漆黑,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弯弯曲曲,像蝌蚪一样在石柱表面游动,散发着淡淡的灵光。石柱的底部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水晶,水晶的颜色会随着灵力输入的变化而改变,从暗红色到亮白色,一共有九个亮度等级。
“第一关,测灵力。”赵恒说,声音洪亮,“规则很简单——将手掌放在石柱上,输入灵力。石柱会亮起光芒,光芒越亮,灵力越高。合格标准:石柱亮起三成。”
一个执事站在石柱旁边,手里拿着名册,开始叫人。
“第一个,陈天赐。”
陈天赐大步走上前,步履矫健,衣袍带风。他没有丝毫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好像这个测试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走到石柱前,将右手手掌按在石柱上,五指张开,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注入灵力。
石柱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从石柱底部的水晶开始亮起,一路向上攀升——一成、两成、三成、四成——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就亮到了七成的高度!整石柱从下到上,有七成的部分都被白光填满,亮度刺眼,像是一发光的灯柱。
“好!”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叫好,鼓起了掌。
赵恒也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在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
玄师六重的修为,灵力七成,这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顶尖的水平了。陈天赐虽然态度嚣张,但他的实力是实打实的,不是那种只会吹牛的纨绔子弟。
陈天赐收回手掌,转身走回人群,下巴抬得更高了。
执事继续叫人。
“第二个,柳如烟。”
那个穿白衣的冷面少女走上前,步伐轻盈,像踩在云上一样。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画,长发用一白玉簪子束起,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她将手掌按在石柱上,注入灵力。石柱亮起了六成的光芒,比陈天赐略低一些。
“合格。”执事面无表情地说。
柳如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掌,走回原位,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第三个,铁牛。”
那个壮汉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他人如其名,虎背熊腰,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他将蒲扇大的手掌按在石柱上,注入灵力。石柱亮起了五成的光芒。
“合格。”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一个个年轻人上前测试。有的人轻松通过,面带微笑,志得意满;有的人勉强合格,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还有的人连三成都达不到,面如死灰,被执事毫不客气地请出了广场。
被淘汰的人中有几个当场就红了眼眶,有一个女孩甚至哭了出来,但赵恒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规则就是规则,不够格就是不够格,哭也没用。
“第三十七个,秦峰。”
秦峰站起身,走向石柱。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很多道目光在看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出名,而是因为他的衣着太寒酸了。在场的两百多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衣角还有烧焦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宗门测试的,倒像是从哪里逃难出来的。
“这人谁啊?穿成这样也敢来太玄宗?”有人小声说,声音里满是嘲笑。
“可能是个散修吧,散修能有什么灵力?散修连像样的功法都没有,灵力能有三成就烧高香了。”
“估计第一关都过不了,白来一趟。”
周元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加油啊兄弟!”
秦峰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也没有回头看周元。他走到石柱前,站定,深呼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石柱上。
他没有全力输出。
乾坤塔有隐藏修为的功能,也可以控制灵力输出的比例。这是秦峰昨晚才发现的新功能——乾坤塔第一层除了那三个主要功能之外,还有一些附属的小功能,其中就包括“气息遮蔽”和“灵力控制”。
前者可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玄师三重修炼者,不会被人发现异常;后者可以让他精确地控制灵力输出的比例,想输出几成就输出几成,一点都不浪费。
秦峰只释放了大概三成半的灵力——刚好合格,但不引人注目。这个成绩不会被人记住,不会被人议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靶子。
石柱亮起了微弱的光芒,三成半,堪堪过线。那光芒黯淡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之前那些五六成甚至七成的光芒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合格。”执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连头都没抬。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到。
“三成半?刚过线啊。”
“我就说吧,散修能有什么出息?卡着线过的,这种人在宗门里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
“能进来就不错了,别要求太高。”
秦峰面无表情地走回角落,重新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好像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周元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真诚地安慰道:“别在意那些人的话,过了就行。我四成也就比你多半成,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那些人就是嘴贱,你理他们你就输了。”
秦峰笑了笑,声音平静:“我不在意。”
他真的不在意。
他现在的灵力,如果全力输出,至少是九成以上。这个数字如果亮出来,会在广场上引起轰动,会让人把他和陈昊、陈天赐放在一起比较,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陈昊会注意到他,内门长老会注意到他,那些嫉妒心强的人也会注意到他。
他不想那样。
低调,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第一原则。至少在今年之内,在拿到足够的机缘之前,他不能暴露。
第一关测试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两百多人里淘汰了大约五十个。那些被淘汰的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广场,有的边走边骂,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偷偷抹眼泪。
剩下的两百人进入第二关——测实战能力。
赵恒走到广场中央,抬手一挥,袖袍带起一阵劲风。广场地面上的青石板忽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青石板从中间裂开,向两边缓缓移动,露出下面的机械结构。
一座数十丈见方的擂台从地下缓缓升起,台面平整,四周竖着四粗大的柱子,柱子上刻满了防护阵法。擂台升起的过程中,地面在微微震动,震感通过脚底传到身体里,让人有一种站在地震中的错觉。
“第二关,实战测试。”赵恒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确保广场上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规则很简单——所有人同时上擂台,混战。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五十人通过第二关。”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两百人混战,只留五十人?四分之三的淘汰率!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呼声和议论声。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摩拳擦掌,有的皱着眉头在思考策略,有的已经开始打量周围的人,评估谁是强敌、谁是软柿子。
“不要有顾虑,全力出手。”赵恒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擂台上的四柱子上有阵法保护,不会出人命。但受伤是难免的,骨折、吐血、昏迷,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怕受伤的可以现在退出,没人会笑话你。”
没人退出。
能走到这一步的,个个都是心志坚定之辈,都是经过了家族培养或者自己艰苦修炼才有了今天的实力。他们不会因为怕受伤就放弃这个机会——太玄宗的名额,值得他们拿命去搏。
“既然没人退出,那就开始吧。”
赵恒话音刚落,上百人就冲上了擂台。脚步声、呐喊声、拳脚破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有的人从擂台边缘翻身上去,有的人直接跳上去,有的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冲。
秦峰没有急着上擂台。
他站在擂台边缘,冷静地观察着场上的局势,像一只猎豹在观察猎物群的动向。他的目光从人群上空扫过,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些人在抱团,哪些人在单打独斗。
两百人的混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被围攻。
那些一开始就冲进人群中心的,不管实力多强,很快就会被人海淹没。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的灵力再浑厚,也架不住同时被十几个人围攻。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玄师七重的高手,因为太早冲进人群,被一群玄师三四重的人围殴,活活耗尽了灵力,最后被人一脚踹下了擂台。
相反,那些在擂台边缘游走、不急不躁的人,反而能活得更久。因为他们有退路,有观察全局的视野,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出手、对谁出手、用几成力。
秦峰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策略——边缘游走,保存实力。
他跳上擂台,落在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擂台的边界线。这个位置只有一个方向需要防守——正面。背后是擂台的边缘,掉下去就算出局,但至少不用担心背后有人偷袭。
他在擂台边缘慢慢移动,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动的鱼,避开了大部分的冲突。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空隙中,像在跳一支没人看得懂的舞。
偶尔有人朝他冲过来,看到他的位置偏远、看起来没有威胁,就选择了更近的目标。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硬要来找他麻烦,他就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侧身避开对方的攻击,借对方的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轻轻一推就把人推下了擂台。
不需要硬碰硬,不需要出风头,只需要活到最后。
这就是秦峰的战术。
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消耗太多灵力,还能稳稳地留在擂台上。
擂台上,几个实力最强的已经开始展现碾压级的统治力了。
陈天赐站在擂台中央,像一尊战神。他的拳法大开大合,招式凌厉,每一拳都裹挟着浑厚的灵力,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对手。同境界的对手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一拳过去,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下面。
他的周围三丈之内,几乎没有人敢靠近。偶尔有几个不信邪的冲上去,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拳一个,净利落。
“陈天赐太强了!玄师六重在这里就是降维打击!别靠近他!让他打别人去!”
除了陈天赐,还有几人也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实力。
柳如烟,那个白衣冷面少女,剑法凌厉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她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剑光如匹练,每一剑都精准地挑飞对手的武器。她从不伤人,只挑武器——剑尖一抖,对手的兵器就脱手飞出,那人就只能乖乖认输。
铁牛,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他不用武器,只用身体,谁撞上谁飞。有人一拳打在他口,他纹丝不动,那人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
还有一个身形灵活的瘦削少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谁也抓不住他。他不主动攻击,只是躲闪,但他的躲闪不是为了自保——他是为了把别人引到陷阱里,让两个人撞在一起,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秦峰注意到了这些人,但没有太在意。
他在等。
等一个人。
终于——
“太玄宗,我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陈昊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衣料上乘,剪裁合体,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上面挂着几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谦卑,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来旅游的贵公子,完全不像是来参加测试的。他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看到擂台上的混战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到了一场有趣的表演。
赵恒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你迟到了。”
“抱歉,路上耽搁了。”陈昊彬彬有礼地拱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恰到好处,“但我相信,以我的实力,应该不需要走完所有流程吧?”
赵恒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的价值:“什么修为?”
“玄师七重。”
陈昊释放出自己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股浑厚的、沉稳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那股气息像水一样从他的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一瞬间,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威压——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肩膀上,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玄师七重!
十八岁的玄师七重!
广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正在混战的人也忘了打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穿白袍的年轻人。
这个年纪能达到玄师七重的,整个北荒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各大家族倾尽全力培养的核心子弟,是未来的宗门栋梁,是注定要站在修炼界顶端的天才。
赵恒的表情也变了。他眼中的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慎重和重视,像是一个商人突然发现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顾客,而是一个身家巨万的贵客。
“你可以直接进入第二关。”赵恒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不必了。”陈昊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他迈步走上擂台,步伐从容,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一样。
他环顾四周,看了一遍擂台上的所有人,笑容不变,但眼中的光芒变了——变得锐利、冷冽、充满侵略性。
“第二关的规则是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五十人通过,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我只要把所有人都打下擂台,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幻觉,不是障眼法,而是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上一秒他还在擂台边缘,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擂台中央。
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掌心朝向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花哨的灵力外放,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推。但那股从掌心涌出的灵力,却像狂暴的洪水一样,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轰——
一声闷响,灵力炸开。
擂台中央的十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狂暴的灵力震飞了出去。他们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翻滚,有的撞在擂台边缘的柱子上,有的直接飞出了擂台,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一招,清空了大半个擂台!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天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你是谁?!”
“陈昊。”陈昊看着他,笑容温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陈家的陈昊……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我,我是义子,不是嫡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义子”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仅没有自贬身价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我是义子,但我比你们这些嫡子都强。
陈天赐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义子,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人,比他这个陈家嫡系三少爷还强?
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秦峰站在擂台边缘,看着陈昊的表演,心中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陈昊就是这样惊艳登场的。
那一战,他以一己之力清空了擂台,成为太玄宗招生测试有史以来最耀眼的黑马。测试结束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都想跟他交朋友。内门大长老亲自出面,当场将他收为关门弟子,从此一飞冲天,成为太玄宗最耀眼的新星。
那时候秦峰站在人群的最外面,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看着被众星拱月的陈昊,心里五味杂陈。
那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
那本来应该是他的“弟弟”。
但没关系。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至少,不会让陈昊那么轻易地得到一切。
但他不会现在动手。
不是时候。
现在动手,他就要和陈昊正面冲突。以他现在的实力,玄师三重对玄师七重,就算有九幽金祖火和乾坤塔的加持,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更何况,就算他赢了,代价也是暴露自己。他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会成为陈昊的眼中钉,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或打压的目标。
那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要等。
等陈昊把路铺好,等他登上那个位置——然后秦峰再出手,把陈昊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走。
秦峰把自己藏在擂台边缘的一角,借助擂台边缘的柱子遮挡身形,继续游走,继续保存实力。
陈昊在擂台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的实力确实强——玄师七重的修为,加上一套精妙绝伦的身法,再加上一套品级不低的拳法,在同境界几乎没有对手。他的拳快如闪电,掌沉如山,每一招都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但秦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陈昊的灵力消耗很快。
他的招式太华丽了,每一击都倾注了大量的灵力。虽然效果震撼,但代价是灵力的急剧消耗。如果他能在一刻钟内解决战斗,那没问题;但如果有人能拖住他,把他的灵力耗光,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牙的老虎。
可惜的是,擂台上的其他人没有这个意识。他们被陈昊的气势震慑住了,只想离他越远越好,没人想到要消耗他。
很快,擂台上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陈天赐、柳如烟、铁牛,还有几个实力不俗的年轻人依然站在擂台上,但也仅仅是站着而已。他们都没有主动去挑战陈昊——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以及——
秦峰。
他站在擂台边缘,气息平稳,呼吸均匀,衣服都没有皱,仿佛刚才的混战跟他毫无关系。他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确实在那里。
“咚——”
钟声响起。
赵恒宣布:“第二关结束。擂台上剩下的人,全部通过。”
擂台上还剩四十三人。
秦峰是其中之一。
他从擂台上跳下来,动作轻盈,无声无息。他的表情平静如常,没有兴奋,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好像通过第二关对他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昊从擂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动作随意而从容。他的目光在通过的人身上扫过,一个接一个地看。
当他看到秦峰的时候,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大哥?”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困惑。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秦峰。
大哥?
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散修,是陈昊的大哥?
秦峰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认错人了。”
陈昊愣住了,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目光在秦峰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然后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么自然了:“大哥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被——”
他及时住了嘴。
但秦峰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不是被逐出秦家了吗?
“我叫秦峰,但不是你大哥。”秦峰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来自青石镇,是一个散修。”
陈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看着秦峰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秦峰,他的眼神里应该有愤怒、有不甘、有仇恨——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嫡子,看到抢走自己一切的义弟,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秦峰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吧。”陈昊笑了笑,那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可能我真的认错人了。不过你跟我大哥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峰没有回应。
赵恒走过来,看了看秦峰,又看了看陈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他没有多问,只是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第三关,测心性,明进行。今到此为止,通过的弟子可以在山门内的客房休息一晚。明辰时,在此。”
人群散去。
有人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测试,有人垂头丧气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三五成群地约着晚上一起吃饭。
秦峰转身走向客房的方向。他的步伐稳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身后,陈昊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的后脑勺一路划到脚后跟。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寒意,像冬天湖面上的一道裂缝,稍纵即逝。
周元从旁边跑过来,满脸兴奋,脸蛋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兄弟!咱俩都过了!太牛了!你看到陈天赐的脸色没有?跟锅底似的,哈哈哈哈!对了,刚才那个陈昊叫你大哥?你们认识?”
“不认识。”秦峰说。
“可是他叫你——”
“他认错人了。”
周元挠了挠头,圆脸上写满了不信。但他看了看秦峰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不要再问了”四个大字——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走到客房区,各自分到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但对于秦峰来说,比昨晚的山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至少有屋顶可以挡雨,有门可以挡风,有床可以躺着睡觉。
秦峰关上门,上门闩,盘膝坐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今天积攒的所有浊气都排了出去。
“陈昊的修为比前世同期高了一点。”塔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知道。”
前世这个时候,陈昊是玄师六重巅峰。这一世,他已经是玄师七重了。不知道是蝴蝶效应,还是前世有些东西秦峰本没有关注到。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陈昊确实比前世更强了。
“你不担心?”塔灵问。
“为什么要担心?”秦峰的嘴角微微上扬,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弧度显得有些冷,“修为高不代表一切。他越强,他盯上的机缘就越有价值。我截胡起来,收获也越大。”
塔灵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沙哑,但带着真心的欣赏:“小子,你这种心态,我喜欢。前世吃亏吃得多的人,这一世要么被压垮,要么变得比谁都精明。你是后者。”
秦峰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九幽焚天诀。暗金色的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九幽金祖火在丹田中微微跳动,散发出温暖的光芒。那光芒透过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晕中。
明天是第三关测心性。
前世,他在第三关表现平平,只是一个普通的“合格”。他的心性测试结果是“中等偏下”,被赵恒评价为“缺乏斗志,畏首畏尾”。那时候他的确是这样的人——被秦家逐出后,他的自信心被彻底摧毁,连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这一世,他打算继续低调。
不需要出风头,不需要惊艳四座。
只需要——进入太玄宗。
就够了。
至于进去了之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点点。
秦峰的小屋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而在不远处另一间客房里,陈昊坐在窗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银白,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秦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额头三道深深的竖纹。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一个玄师一重的废物,被逐出秦家不到两天,怎么可能通过太玄宗的测试?就算他走了狗屎运,勉强过了第一关,第二关的两百人混战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不是,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个疑问在陈昊脑中盘旋,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赶不走。
他想不通。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不是从理性分析得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像野兽一样的本能——
这个人,会成为他的麻烦。
很大的麻烦。
陈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停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暗色的玻璃珠,看不到底。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远处,太玄山脉的主峰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山脚下这些年轻的、野心勃勃的、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