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阮敬亭接过那张素笺,指尖竟有些发颤。书房里静得吓人,只余灯花偶尔噼啪一声。他盯着那扭曲的符号,又看向旁边标注的小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认得这路数。
不是凭空捏造。几年前一桩小范围的科场弊案里,就出现过类似的暗记。只是那次牵扯不深,压下去了。若这张纸上的东西是真的……陆明轩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东西,”他嗓子发,“从何处得来?”
阮遥垂着眼:“女儿自有渠道。父亲只需知道,此物千真万确。春闱在即,陆明轩志在必得,用的便是这等手段。一旦事发,陆家便是众矢之的。与他结亲的阮家,能逃得掉御史的笔,逃得掉天下人的口吗?”
阮敬亭捏着纸,半晌没说话。怒火在他中翻腾,却不知该冲谁发。冲女儿?她拿出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冲陆家?婚事是他当初点头的。最后,那火只能烧回自己心里,烧出一片冰冷的后怕。
他颓然坐回椅中,将素笺慢慢折起,塞进袖袋深处。
“此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勿要对任何人再提起。为父……自有计较。”
这便是信了,至少信了七分。
阮遥心头一松,知道最险的一关暂时过了。她依言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身形却依旧稳当。“女儿明白。”
“你先回去。”阮敬亭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阮遥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书房的门。门外廊下夜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一层冷汗,里衣贴着肌肤,冰凉。
云袖一直在远处廊柱下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借着灯笼光小心打量她神色。“姑娘?”
“没事。”阮遥低声道,脚步不停,“回去说。”
主仆二人沉默着走回栖云阁。进了屋,阮遥才卸下那口强撑的气,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颗小痣。
云袖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欲言又止。
“父亲暂时不会我了。”阮遥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暖着手,“但这事没完。陆明轩那边,恐怕很快会知道父亲态度有变。”
云袖脸色一白:“那……会不会对姑娘不利?”
阮遥没答。她想起萧绝那夜的警告——陆明轩已对你动了心。之前或许还存着挽回婚事、利用阮家的念头,如今撕破脸,他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不能再被动等着了。
翌一早,阮遥便去了阮敬亭书房请安。她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眉眼低垂,瞧着格外柔顺。
“父亲。”她声音轻轻,“昨女儿言语冲撞,是女儿不孝。心中实在惶恐,想去城外慈云寺为母亲祈福,静心几,也……好好想想后。”
阮敬亭正在用早膳,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女儿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一抹淡青,像是没睡好。他心中那点因昨争执而起的不快,便散了些,反倒生出些愧疚。到底是他得太急。
“去散散心也好。”他语气缓和下来,“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是。”阮遥应下,又细声说了些让父亲保重身体的话,这才退出来。
回到栖云阁,她脸上那点柔顺便褪得净净。
“让赵嬷嬷安排车马,今午后出发。”阮遥对云袖吩咐,“挑两个稳妥的车夫,护卫……照常例带上四个。不必声张,就说我去寺里住两。”
云袖应声去办,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姑娘这安排,太像真的要去静心祈福了。可她知道不是。
午后,马车从阮府侧门驶出。阮遥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车窗帘子垂下,只留一丝缝隙透光。街道上的喧闹声隔着木板传进来,忽远忽近。
马车驶出热闹的坊市,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这巷子窄些,但却是去往城门方向的近路,平里车马也不少。今却不知怎的,格外安静。
阮遥忽然睁开了眼。
几乎同时,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猛地扬起前蹄!车厢剧烈颠簸,外头车夫的惊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
马疯了似的往前冲,本不听驾驭。车厢被拖得左摇右晃,狠狠撞向路边的石墙!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旁侧屋檐上疾掠而下,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那人精准地扑到惊马身侧,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一把攥住缰绳,双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狂躁的马头勒得偏向一侧!
马蹄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车厢在距离石墙不足三尺的地方,险险停住。
阮遥在车厢里被甩得撞在板壁上,肩胛生疼,却死死抓住了窗框。她没叫,甚至没发出太大动静,只透过那丝帘缝,死死盯着外头。
勒马的是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的汉子,面容平凡,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秦啸。
与此同时,巷子两头屋檐上又悄无声息落下四五道同样打扮的身影,如鬼魅般扑向几个原本躲在巷角、正欲趁乱逃窜的汉子。动作脆利落,不过几个呼吸,那几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嘴里都被塞了东西,哼都哼不出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惊马到被制伏,不过十几息工夫。巷子里除了粗重的马喘气声,再无别的响动。
秦啸松开缰绳,那马竟温顺地站在原地,只是浑身汗湿,不住发抖。他走到车厢旁,隔着帘子,声音低沉平稳:“阮姑娘受惊了。歹人已制住,请姑娘换乘备用马车,属下护送姑娘前往慈云寺。”
阮遥慢慢松开抓着窗框的手,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阳光有些刺眼。她看着秦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扫过地上那几个被堵着嘴、目露惊恐的汉子,心里明镜似的。
陆明轩动手了。真快。
而萧绝……他的人一直跟着她。
“有劳。”她声音还算稳,扶着云袖有些发软的手下了车。备用马车很快驶来,依旧是那四个阮府护卫,只是个个面色惊疑不定,看着秦啸等人的眼神充满敬畏。
一路再无波折。
到了慈云寺山门前,阮遥下车。秦啸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直到她迈入寺门,才在门槛外停住。
“王爷让属下转告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阮遥能听见,“游戏该升级了。这些人,他会处理。”
阮遥脚步一顿,没回头。
秦啸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香客往来的人流里。
云袖扶着阮遥,手还在抖。“姑娘,刚才……刚才那是……”
“没事了。”阮遥拍拍她的手,抬眼望着寺中袅袅升起的香烟,目光却冷得没有温度。
萧绝的意思很清楚。她的命,现在归他管了。他救她,不是发善心,是宣告所有权。
同时,这也意味着,陆明轩和她之间,那层虚伪的遮羞布被彻底扯下。
不死不休。
山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阮遥缓缓握紧了掌心,指甲抵进肉里,那点细微的疼痛让她格外清醒。
也好。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