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2:35  |  所属小说:梦回大明当重八

皇觉寺断粮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蝉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大雄宝殿屋顶的瓦片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的土腥味。这种天气放在太平年月,是晒粮食的好子。放在至正五年的濠州,是死人的好子。

但朱元没空感慨这个。他正蹲在菜园里拔萝卜,脑子里想的是——这破庙终于要完犊子了。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在现代当了五年社畜,对“公司要黄”的嗅觉比狗还灵。具体症状包括但不限于:领导开始频繁开会但啥也不说、食堂的菜量突然减少、行政开始清点固定资产。而皇觉寺的症状完全对得上——方丈了尘最近天天把自己关在禅房里不出来、斋饭从稠粥变成了稀粥又从稀粥变成了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慧能开始在院子里转悠着清点香炉和铜器。

就差方丈发一封全员邮件,标题叫《关于皇觉寺组织架构优化的重要通知》了。

所以当那阵催命似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朱元一点都不意外。他把最后一个萝卜从土里,拍了拍上面的泥,对蹲在旁边的狗子说:“来了。”

“什么来了?”狗子一脸茫然。

“裁员。”

“啥?”

“就是……你马上就知道了。”

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皇觉寺全体“员工”——从高管层的管事老和尚,到中层念经的中年僧人,到底层苦行童——全部到齐。所有人仰着脖子看台阶上的方丈了尘,那场面像极了现代公司开全员大会,只不过没人低头刷手机。

了尘今天的表情很精彩。

平时这位胖方丈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本店菜品很全”的从容笑意,哪怕天塌下来他都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但今天他的胖脸上没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挤出来的悲壮和庄严。那表情朱元太熟了——每次他老板宣布“公司遇到了暂时性困难”的时候,脸上就挂着这种“我也不想但我也没办法”的便秘式庄重。

慧能站在了尘身后半步的位置,三角眼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如果放在现代职场,他就是那个提前知道裁员名单、并且已经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的HR总监。

“诸位。”了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努力营造出一种大难临头的庄严感,“今年大旱,淮西赤地千里,施主们自顾不暇,寺里的香火钱……已经断了三个月了。”

院子里一阵动。几个年纪大的僧人低头念了声佛号——相当于职场老油条的“嗯嗯嗯领导说得对”。行童们面面相觑,表情从茫然到惊恐,从惊恐到“我就知道这破庙要完”。

“库里的存粮,”了尘深吸一口气,“只够再支撑半个月。不是老衲不想养着大家,实在是——”

“养不起了。”朱元在心里替他接了后半句。

“——实在是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及也。”

翻译:不是我的锅,是大环境的锅。经典甩锅话术,零分。

“因此,老衲决定——”了尘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张脸,最后精准地停在了后排那些灰头土脸的行童身上,“从今起,寺中只留二十人维持常。其余僧众,各领度牒,外出云游化缘。待秋后雨水丰沛、香火恢复了,再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方丈!外面到处都是饿死的人,让我们去哪儿化缘?”

“这不就是叫我们去送死吗!”

“我不走!我在庙里待了八年了,方丈你不能赶我走!我为寺庙立过功!我劈过柴!”

最后一个喊的是狗子。朱元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喊了,没用。”

了尘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副“我也很无奈但我已经做了决定”的表情。这个表情朱元在职场见过无数次——每次老板宣布裁员,HR总监就是这个德行。明明是自己不想花钱养人了,非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心如刀绞的样子。你要真那么心痛,你把自己那份斋饭分出来啊?你肚子上的肥肉分出来啊?

慧能上前一步,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肃静!佛门净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慧能的三角眼扫过人群,在朱元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方丈说了,不是赶你们走,是让你们出去云游化缘。化缘是出家人的本分,怎么就成了送死了?再说了,寺里留二十个人,又不是全赶走。谁走谁留,自有安排。”

翻译:谁走谁留,老子说了算。再,让你连化缘的资格都没有,直接滚蛋。

人群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大家突然意识到——跟慧能讲道理,等于跟野狗讲餐桌礼仪。

慧能开始念名单了。留下的二十个人,清一色全是管事的老和尚和跟了尘关系亲近的中年僧人。那些平时劈柴挑水浇菜园的行童,一个都没留下。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慧能合上名单,眼皮都不抬一下。

“其余人等,今之内收拾妥当,明一早离寺。”

行童队伍里,一个叫智空的老僧站了出来。他大概五十来岁,瘦高个,背微驼,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据说他年轻时在滁州一带云游过,对那边的路比较熟。慧能给他派了十几个人,组成一支“化缘别动队”,往滁州方向去。

朱元和狗子的名字都在智空这队里。

狗子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像一株被太阳晒趴了的萝卜苗。他眼巴巴地看着菜园的方向,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重八哥,咱们的萝卜……”

“带上。”

“啊?”

“能带的都带。萝卜、菜籽、菜叶,一毛都不给他们留。”

“可是方丈说……”

“方丈说秋后雨水丰沛了让咱们回来。你信吗?”

狗子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公司都快倒闭了,还指望老板发年终奖?天真。”

“重八哥,你说的话我怎么老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说明你还没被职场毒打过。”

当天晚上,僧寮里一片狼藉。被“优化”掉的行童们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块破布、半块饼子、一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气氛沉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而追悼的对象是他们自己。

朱元倒是很淡定。他把自己的十五个萝卜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萝卜缨子露在外面,远远看去像是怀里揣了一窝绿色的鸡毛掸子。狗子也有十五个,但他舍不得全带走,蹲在地上挑来挑去,最后挑出三个最小的留在菜地里,说是“给地留个种”。

“狗子,”朱元看着他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嫁闺女呢?”

“重八哥,这萝卜是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狗子一脸认真,“留三个,万一咱们回来的时候,它们又长出一大片了呢?”

“你知道萝卜是种子繁殖还是块茎繁殖吗?”

“啥?”

“算了。你留吧。要是能长出萝卜来,我把慧能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碗使。”

收拾完萝卜,朱元去了一趟藏经阁。

慧明还是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经书。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安详得像一尊佛像。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要走了?”

“明天一早。去滁州。”

慧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手里的经书合上,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支毛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笔尖已经秃得像个微型拖把。

“路上用得着。”

朱元接过笔,喉咙有点发紧。他知道慧明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老和尚的全部家当,就是一本破经书、一支秃毛笔,还有满肚子的学问。现在他把笔给了自己。

“师父,”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等弟子回来。”

慧明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藏经阁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走出几步,朱元又折回来了。

“师父,再问您一个问题。”

“说。”

“《淮西地理》上标注的滁州小路,有一条写着‘此处有虎’。您见过吗?”

慧明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老衲要是见过,还能坐在这儿?”

“……有道理。弟子告退。”

第二天天还没亮,智空老僧就带着队伍出发了。一共十四个人,全是灰头土脸的行童,穿着破破烂烂的僧袍,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碗。这支队伍走在晨雾里,远远看去不像是一群和尚,更像是一群cosplay和尚失败的乞丐。

事实上,他们就是乞丐。化缘,听起来很高大上,翻译成白话就是——挨家挨户要饭。而且要饭还要得特别有仪式感,得端着碗、低着头、念着阿弥陀佛,不能直接说“给口吃的吧”,得说“施主慈悲”。本质上是一样的:把你的饭,给我。

出了皇觉寺的山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官道两边的景象让朱元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月前他来的时候,路上至少还能看到一些枯草和秃树。现在连枯草都被啃光了。树皮被剥得净净,露出白惨惨的树,像是一具具被脱了衣服的骨架。路边的沟渠里,时不时能看到蜷缩的人形。有的还在微微动弹,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

苍蝇。

到处都是苍蝇。

嗡嗡嗡的,像是一万台微型无人机同时起飞。那声音让朱元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狗子走在朱元旁边,脸色发白,已经吐了两次了。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他不敢往路边看,但又忍不住要看。每看一次,就呕一次。

“重八哥,”他捂着嘴,声音发颤,“那个人还在动……”

朱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女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不动了,女人的手还在婴儿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机械地,像是身体已经死了但习惯还活着。

他收回目光,咬了咬牙。“走。别停。”

不是他冷血。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身上只有十五个萝卜和半袋糙米,救不了任何人。停下来,只会让自己也变成路边的一具尸体。饥荒年代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先让自己活下来,再谈别的。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真的变成畜生了。

智空老僧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知道是定力深厚,还是见得太多了已经麻木。他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念经。念给谁听的?可能是念给路边那些尸体听的。也可能是念给自己听的。

走到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朱元觉得自己的脑袋快变成一颗烤红薯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糊的。队伍在一片枯树林里停下来歇脚。所谓歇脚,就是找个有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喘口气,因为本没有东西可以吃。

智空说,庙里发的粮食要省着吃。一天只能吃一顿,每人每顿小半碗糙米。

小半碗。

狗子捧着那半碗糙米粥,表情像是在参加大胃王比赛但主办方只给了一粒米。他仰头一口喝,然后把碗底舔了三遍,舔得碗底的反光能当镜子用。

“重八哥,你说这碗为什么不能吃?”

“因为它是陶的。”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狗子蹲在地上,开始揪枯草往嘴里塞。他嚼草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米其林餐厅的招牌菜,一边嚼一边点评:“这个有点苦。这个涩。这个……哎这个还行,有点甜。”

“狗子。”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一种动物。”

“啥?”

“兔子。”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又看了看朱元,嘴巴一瘪。“重八哥,你能不能别说了。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像兔子。”

“兔子挺好的。繁殖能力强,生存能力强。”

“可是兔子最后都会被吃掉啊!”

“……你这个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朱元没动自己的那份萝卜。十五个萝卜藏在怀里,缨子露在外面,戳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每走一步,萝卜就晃一下,像怀里揣了一窝不安分的小动物。狗子时不时往他怀里瞟一眼,咽一口口水,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重八哥,你的萝卜什么时候吃?”

“等你的草吃完了再说。”

“那我现在就把草全吃了!”

“你吃完草,我还有萝卜。你吃完萝卜呢?”

狗子沉默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嚼草,嚼得嘎嘣嘎嘣响。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下午的太阳更毒,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滚烫,隔着草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摇晃,像是一排被风吹动的枯草。有个小行童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黄土,一动不动。

智空停下来,蹲在小行童旁边,探了探鼻息。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走吧。”

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绕过那具小小的尸体,继续往前走。狗子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把嘴里嚼了一半的草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智空老僧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靠边。所有人靠边,蹲下,低头。”

行童们慌忙往路边退,蹲在涸的排水沟里,把脑袋埋得低低的。那动作之整齐,堪比军训。朱元蹲在狗子旁边,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骑兵从官道拐角处冲了出来。大约二十来骑,穿着元军的皮甲,马上挂着刀弓和抢来的包袱。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络腮胡子茂密得像脸上长了一片森林,眼睛小得像两粒绿豆,嵌在那张大脸上,视觉效果极其魔幻。

他骑马的样子也很魔幻。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马鞍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囊,一边骑一边往嘴里灌。那酒顺着络腮胡子流下来,把口的皮甲洇湿了一片。

朱元心想:酒驾。绝对是酒驾。搁现代早被交警扣了。

百夫长本该直接骑过去的。但他偏偏勒住了马。大概是喝多了,看什么都新鲜。

“哟,一群秃驴。”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还带着一股酒气,“过来过来,让本官看看。”

智空老僧站起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智空,率寺中僧众往滁州化缘,请将军行个方便。”

“化缘?”百夫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群灰头土脸的行童,目光像在菜市场挑肉,“化到什么了?拿出来看看。”

“刚上路,尚未化到。”

“没化到?”百夫长的绿豆眼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缝,几乎消失在满脸横肉里,“那可不行。这条路是我们蒙古人修的,走我们的路,得交路钱。”

智空沉默了一瞬。“贫僧等人身无分文。”

“没钱?”百夫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颜色堪比咖喱的黄牙,“没钱就用人抵。这几个年轻的——”

他的马鞭指了指队伍里几个稍微壮实一点的行童,鞭梢在朱元面前停了不到一寸。

“——带走。矿山里缺人。”

朱元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不是愤怒,是恐惧。纯粹的、冰冷的、让手指发麻的恐惧。他在现代看过无数关于古代徭役的记载,元朝的矿山、盐场、军屯,那些被抓去的民夫,十个有九个活不过一年。累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尸体直接往万人坑里一扔。比互联网公司的“优化”狠多了。互联网公司优化你,至少还给你N+1。元朝矿山优化你,直接把你优化成肥料。

智空老僧又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依然平静,但他捻念珠的手指明显加速了,快得像是在发电报。“将军,这些都是出家人,不懂矿上的活计。去了也是浪费粮食。”

“浪费粮食?哈!”百夫长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马都打了个响鼻,“到了矿上,一天一碗馊粥就够了,浪费什么粮食?来人——”

他的手刚抬起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元来传讯的哨子声,急促而尖利,一连响了三声。在寂静的荒野里,那声音刺耳得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百夫长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勒转马头,朝哨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边升起了一道细细的黑烟,在炽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红巾贼!”他骂了一句蒙古话——朱元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某种不能过审的词汇——然后一挥马鞭,“走!”

二十几骑轰隆隆地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黑烟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只留下漫天的灰尘和马蹄声的余音。百夫长的酒囊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渗进裂的黄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行童们蹲在排水沟里,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马蹄声彻底远了,才有人“哇”地一声哭出来。是那个叫明心的小行童,十二三岁,瘦得跟纸片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我不想被抓去挖矿……呜呜呜……我连锄头都举不动……”

狗子的腿在发抖,但他没哭。他拽着朱元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重八哥,那个当官的说红巾贼……是不是就是上次慧能师父说的那个红巾军?”

“是。”

“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朱元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在元廷眼里,红巾军是反贼、是乱党、是无赦的叛逆。在史书里,红巾军是元末农民起义的先锋,是推翻暴政的火种。但此刻,蹲在濠州官道的排水沟里,身边是一群差点被抓去矿山的行童,远处是升起的黑烟和隐约传来的喊声——他忽然觉得,“好人”和“坏人”这种分类,本身就太奢侈了。

“这么说吧,”他开口了,“你见过好人让你饿肚子吗?”

狗子想了想。“方丈让我饿过肚子。”

“所以方丈是好人还是坏人?”

“……”狗子的脸纠结成一团,显然他的道德坐标系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

“先活着,”朱元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人坏人,活下来再分。死了的人没资格分类。”

智空老僧从排水沟里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土。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层阴翳。他看着远处那道黑烟,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

“不能走官道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元兵和红巾军在这一带交上了火,官道首当其冲。咱们得绕小路。”

“师父,小路怎么走?”有人问。

智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朱元。

这个转头让朱元愣了一下。那感觉就像在公司开会,大老板突然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默默做笔记的实习生,说“这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元身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淮西地理》。

“重八,”智空说,“慧明师弟把那本书给你了吧?”

“……是。”

“拿出来。上面有滁州的小路。”

朱元把《淮西地理》从怀里掏出来。破旧的册子在阳光下泛着黄,封面上的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翻开书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觉得这本薄薄的册子突然变得很重。

慧明的字迹端正但略显生硬,每一页都记得很仔细。官道、小路、山路,甚至还有一条沿着河沟的废弃古道。每条路旁边都注明了里程、水源、村落,以及各种“温馨提示”——

“此处常有盗匪,宜结伴而行。”

“此处元兵设卡,避之为妙。”

“此处有虎。”

“此处有野猪,虽不致命,然獠牙可畏。”

“此处村女泼辣,莫要招惹。”

最后一条让朱元的嘴角抽了抽。慧明师父,您年轻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走这条。”他的手指落在一条标注着“沿涧溪东行,经石岗村、榆树坡,至滁州界”的小路上,“这条路远离官道,元兵的哨卡少。中间有一段山路,难走,但安全。有野猪,没有虎。”

智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这条。”

队伍拐下官道,钻进了枯黄的野地里。小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野草半掩着的羊肠小道,宽度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枯得发白,枝条上挂满了灰扑扑的蜘蛛网。脚下的土得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大地的皮肤纹。

狗子走在朱元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野猪……野猪……野猪长啥样?”

“比狗大,比马小,有两颗大獠牙,脾气很坏。”

“那遇到野猪怎么办?”

“跑。”

“跑不过怎么办?”

“爬树。”

“不会爬树怎么办?”

朱元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狗子。“那你就跟野猪讲道理。跟它说你是出家人,吃素的,肉不好吃。”

狗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重八哥,野猪听得懂人话吗?”

“……你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曾经是村子的地方。

土坯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村口的井轱辘歪倒在一边,井台上落满了灰,井口上盖着一块石板。路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用石头压着的破草席——那是坟。太多了,数不过来。有的草席下面露出小小的脚,是孩子。

村子里还有人。几个老人和孩子,蹲在墙下,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来路。看到一群和尚走过来,他们的眼神甚至没有波动一下。饿到一定程度,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眼神朱元在职场也见过——连续加班一个月之后的同事,看什么都是这个眼神。

智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一行往滁州化缘,途经贵村,可否讨口水喝?”

一个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刮木头。

“水?井了半个月了。”

“那……”

“你们是来化缘的?”老太太的眼睛在僧袍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个弧度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颗核桃,“我们还想去庙里化缘呢。大师父,你们庙里还要人吗?把我这孙子带走吧。他能活,吃的不多,一天一口粥就行。实在不行,两天一口也行。”

她旁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肚子鼓得异常大,像怀了三个月身孕,四肢却细得像柴火棍。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腹部水肿,俗称“大肚子病”。男孩听到的话,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抬起头,用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和尚。

狗子的眼圈红了。他悄悄拽了拽朱元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重八哥,咱们的萝卜……”

“不行。”朱元按住他的手。

“可是……”

“你给他一个萝卜,全村几十号人全围上来。你有几个萝卜?”

狗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男孩的眼睛。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

但什么都不做,朱元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他上辈子在新闻里看到有人倒在路边,他会纠结该不该扶。现在面对的是几十个即将饿死的人,那种无力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口。

他蹲下来,在村口的荒地上扫了一眼。枯草、碎石、裂的土。他忽然看到一丛蔫头耷脑的绿叶子,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叶片是三片的,边缘有细锯齿,茎上有一层细细的白毛。

“这草不能吃。”他指着那丛绿叶子,对老太太说。声音尽量平稳,像是在做PPT汇报,“这叫野芹菜,有毒。吃了会肚子疼、呕吐,吃多了直接见。”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认识草?”

她大概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和尚不念经不化缘,蹲在地上给她科普植物学。

朱元没有回答。他继续在荒地上扫视,像一台人形植物识别器。

“这是灰灰菜,可以吃。但得煮熟了吃,不能生吃。生吃会拉肚子,拉肚子就会脱水,脱水就会死。记住,煮。一定要煮。”

“这是马齿苋,能吃的。酸溜溜的,对肠胃好。如果你们还有肠胃的话。”

“这是苍耳子,有毒。碰都不要碰。别说吃,摸完它再摸嘴都不行。”

“这是野苋菜,嫩叶能吃。老杆子别咬,咬不动,崩牙。崩了牙没地方补。”

“这是……”

他一样一样地指过去,老太太的眼神从空洞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这个和尚是不是饿傻了但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表情。

一圈说完,朱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有村民都盯着他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村后面有没有河沟?了的也行。”

“有。”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手指向村北,“那边有一条,了快一个月了。”

朱元带着几个行童去了村北的河沟。狗子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从村里捡来的破陶罐,表情像拎着圣杯。

河床已经彻底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泥板,卷起来像瓦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薯片上。他在河床最低洼的地方蹲下来,找了一块相对湿润的地面——说是湿润,其实就是颜色比旁边深一点,摸上去有一点点凉意。

“挖。”

狗子和几个行童二话不说,蹲下来就挖。没有工具,就用碗挖。豁了口的碗在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豁口锋利,挖土比完整的碗还好使。狗子一边挖一边惊叹:“重八哥,原来碗还能这么用!”

“碗的用途多了。能吃饭,能喝水,能挖土,能。”

“?”

“你拿碗砸人脸上试试。豁口朝前,一砸一道血印子。”

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若有所思。

挖了大概两尺深,泥土开始变得湿。再往下挖了一尺,坑底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水很浑,黄浊浊的,上面还飘着细碎的草屑和不知名的碎末,看着像一碗忘了放调料的胡辣汤。

“水!”狗子激动得差点跳进坑里,“重八哥!水!真的有水!”

“别喝。”朱元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浑水里有虫卵,喝了会拉肚子。在这种地方拉肚子,等于给自己判。”

“那怎么办?”

朱元没有回答。他在河床边捡了几块圆润的鹅卵石,又找了些粗砂和碎木炭——河床虽然了,但岸边还有被水冲来的枯枝残炭,被太阳晒得发白,拿起来轻飘飘的。他把这些东西按照大小分层铺在破陶罐里。鹅卵石铺最下面,上面铺粗砂,再上面铺碎木炭,最上面再铺一层细砂。

一个最简陋的净水器。

狗子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重八哥,你在啥?”

“做个净水器。”

“啥是净水器?”

“就是把脏水变净的玩意儿。”

“石头能把水变净?”

“石头加沙子加木炭。木炭能吸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当我是在施法。”

“施法”这两个字一出,狗子的表情立刻变得肃然起敬。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凡是听不懂的事情,统一归类为“法术”。而他亲眼见过重八哥用灰施肥、用水泡种,现在又用石头和沙子让脏水变净——这不是法术是什么?

村民们也围过来了。他们看着朱元把挖出来的浑水倒进陶罐,水从罐底的裂缝一滴一滴地漏出来,经过石子和砂炭的过滤,滴到下面接着的碗里。滴出来的水还是微微发黄,但已经清澈了很多。至少能看见碗底了。

“这……这水能喝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

“最好烧开了再喝。”朱元说,“但我知道你们没柴火。直接喝也行,至少比直接喝泥水强。记住,如果喝了之后肚子不舒服,就不要再喝了。另外,挖坑取水这个法子,只能应急。水坑里的水放久了也会变脏,所以现取现喝。还有——”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他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那种饿疯了的疯狂的光,而是一种微弱的、像风中烛火一样的希望。

“——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这三种能吃。其他的别碰,除非你认识。不认识的东西,饿死也别吃。吃错了死得更快。”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朱元猝不及防的事——她跪下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太,膝盖砸在裂的黄土地上,发出两声闷响。她身后,那些村民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活!”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在那张核桃似的脸上冲出两道沟,“活下凡了!”

“不不不,我不是——”朱元手忙脚乱地去扶,但老太太纹丝不动。不是她不想起来,是她本没力气起来。

“您就是活!您认识草,您能从河沟里变出水,您不是谁是?”

“我是……”

“您别谦虚了!都谦虚!”

朱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回头看了一眼狗子,狗子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知道重八哥会法术。

智空老僧站在人群外面,捻着念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老和尚看小和尚胡闹时才会有的表情。

“走了。”智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天色不早了,还要赶路。”

队伍重新出发。走出村子的时候,狗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这群灰头土脸的和尚。老太太被孙子扶着,颤巍巍地站着,手里还攥着一把灰灰菜。

“重八哥,”狗子小声说,“你真的是吗?”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多读书。”

狗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更小了。“重八哥,等到了滁州,你能不能也教我读书认字?我不想一直当兔子。”

朱元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饥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甘心。不甘心当兔子,不甘心被人吃。

“行。”他说,“到了滁州,我教你。”

“真的?”

“真的。先从‘人’字教起。”

“人字我会写!一撇一捺!”

“那你写一个我看看。”

狗子蹲下来,捡了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朱元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撇一捺——但那一撇长得离谱,那一捺短得可怜,整体看起来像一只瘸了腿的螃蟹。

“……挺好。”朱元昧着良心说,“有进步空间。”

队伍沿着涸的涧溪走了两天。两天里,他们又经过了三个村子。每个村子都和第一个差不多——井了,人瘦了,路边有坟。但不同的是,每到一个村子,朱元就会蹲下来,给村民们上一堂“野外求生植物学”课。

他的名声开始在这片饥荒的土地上流传。

一开始是“有个和尚认识草”。后来变成了“有个和尚能从河沟里变出水”。再后来变成了“有个和尚会法术,能让脏水变净”。每经过一个村子,版本就升级一次。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村民主动跑过来,跪在路边,手里捧着家里仅剩的半个馊饼,求“活”收下。

朱元看着那半个馊饼,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要把最后一口吃的献给“”。不是因为他们虔诚,是因为他们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稻草。

“我不收。”他把饼推回去,“你自己吃。吃了才能活。活着才能等到下雨。”

村民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狗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重八哥,你为啥不收?你不是说化缘就是要饭吗?人家主动给你,你又不要了。”

“化缘是要饭,但不是抢饭。”朱元说,“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你拿他们的饼,等于拿他们的命。”

“可是你不拿,他们也未必能活啊。”

“那是他们的事。我拿了,就是我的事。”

狗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大概是没想明白这其中的道德逻辑,但他选择不再追问。在狗子的世界观里,重八哥说的话,听不懂就记住,以后慢慢想。

第四天下午,他们走到了榆树坡。

榆树坡曾经是一片榆树林,但现在所有的榆树都被剥了皮,白惨惨的树立在山坡上,像一群被剥了衣服的人。风穿过光秃秃的树,发出呜呜的响声。

智空老僧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今晚在这里歇。”

行童们四散开来,找柴火的找柴火,挖灶的挖灶。朱元带着狗子去山坡背面找野菜。走了没几步,狗子突然拽住他的袖子。

“重八哥,那边有东西。”

朱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下的沟渠里,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了鞘的刀。他侧躺着,一只手捂着腹部,手指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把身下的黄土染黑了一片。

“死的还是活的?”狗子小声问。

朱元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人的口还在微微起伏,起伏的频率很快、很浅,像是被扔上岸的鱼。脸色苍白得跟纸似的,嘴唇裂,眼眶发青。他腹部的伤口大概有两寸长,边缘外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发肿——感染了。

“活的。”朱元说,“不过也快死了。”

“那……救不救?”

朱元犹豫了一秒。救,意味着要消耗他们本就不多的水和粮食。不救,这个人必死无疑。他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朱重八记忆里的眼熟。是他自己的眼熟。

汤和。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明史里那个汤和——朱元璋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跟着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史书上写,汤和比朱元璋大三岁,两人是同乡,小时候一起给地主放牛。后来汤和投了红巾军,写信叫朱元璋也去,从此开启了朱元璋的逆天之路。

不会这么巧吧?

他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人的衣领。衣领内侧缝着一块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汤和。

淦。就是这么巧。

“狗子,去叫智空师父。就说这里有个受伤的人,需要帮忙。”

狗子撒腿就跑。朱元蹲在汤和旁边,开始做他上辈子在公司团建学过的急救——当时HR请了个红十字会的人来讲心肺复苏和伤口包扎,他全程都在摸鱼玩手机,只记住了最基础的几招。比如,伤口要清创,要止血,要防止感染。但在这个没有碘伏、没有纱布、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他能做的极其有限。

他先从僧袍上撕下一块相对净的布——说是净,其实也就是汗味比泥味重一点的区别。然后从怀里掏出装水的竹筒,用碗接着,小心翼翼地冲洗汤和的伤口。水冲过伤口的时候,汤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但没醒。

伤口里的泥沙和碎布屑被冲出来一些,但不够。朱元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个豁了口的碗,用碗底的豁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刮掉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和脓液。这个作放在现代医院里属于需要无菌环境和专业训练的作,放在他手里,纯属死马当活马医。

汤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吼。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瞬,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然后又闭上了。

“别动。”朱元按住他的肩膀,“我在救你。乱动的话,刀口裂更大,血流更多,死更快。你自己选。”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力气挣扎了,汤和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清创完毕,朱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出发前偷偷攒的东西——草木灰。草木灰有碱性,能抑制细菌生长,他在菜地里用过,效果不错。他抓了一小撮草木灰,撒在汤和的伤口上。

汤和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这次力度小了很多。大概是痛觉神经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

最后,他用撕下来的布条把伤口紧紧包扎好。手法粗糙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歪歪扭扭,结打在伤口正上方,怎么看都像是第一次系鞋带的小学生作品。

“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了。”

智空老僧带着几个行童赶过来了。看到躺在地上的汤和和满手是血的朱元,老和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人?”

“被元兵刺伤的。”朱元指了指汤和腹部那道刀口,“应该是遇到巡逻队了。刀口不深,没伤到内脏,但失血不少,伤口也发炎了。”

智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抬到营地去吧。”

行童们七手八脚地把汤和抬到营地,放在一堆枯草上。狗子主动请缨守着,理由是“我最小,不了重活,守人总行吧”。朱元知道他是不想劈柴,但没戳破。

那天晚上,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伤者,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智空没有问汤和的来历,也没有问朱元为什么要救人。他只是默默地分派了守夜的顺序,把朱元和狗子排在一起,守后半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汤和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是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第二个动作是试图坐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第三个动作是转头,看到了蹲在旁边、正用树枝拨弄篝火的朱元。

“你是谁?”汤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语气里的警惕比声音更硬,“这是哪儿?”

“救你的人。”朱元头也没抬,“皇觉寺的行童。这里是榆树坡,往滁州去的路上。”

“皇觉寺?和尚?”汤和的目光在朱元的僧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光头上,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和尚现在连俗家人都救了?我以为你们只管念经。”

“我也以为你们当兵的不会被人捅。”

汤和被噎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笑的时候扯动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完了。

“你这和尚,说话挺有意思。叫什么?”

“朱重八。”

汤和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朱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朱重八?钟离孤庄村的朱重八?”

这回轮到朱元愣住了。“你认识我?”

“我——”汤和挣扎着要坐起来,又疼得龇牙咧嘴地倒回去,“我是汤和!钟离汤家庄的汤和!小时候跟你一块儿给刘地主放过牛的!你不记得了?”

朱重八的记忆在这一刻像被触发了关键词搜索,哗啦啦地涌出来。汤和。汤家庄。刘地主家的牛。记忆里有一个画面——两个半大小子蹲在田埂上,把地主家的牛偷偷骑出去,结果牛跑进麦地里吃了半亩麦子,两人被吊起来打了一顿。朱重八挨了十鞭子,汤和挨了十五鞭,因为他是“主犯”。

“想起来了。”朱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不是他自己的感慨,是朱重八的记忆在感慨,“你当年偷骑刘地主的牛,害我一起挨鞭子。”

“什么叫害你一起挨鞭子?”汤和不服气了,“是你自己非要骑的!我说骑一圈就下来,你非说要骑两圈!结果牛惊了,跑进麦地,拉都拉不住!”

“我非要骑两圈?明明是你嫌一圈不过瘾!”

“你记错了!”

“你才记错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汤和笑得太用力,伤口又疼了,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还是一边吸气一边笑。

狗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搞明白,怎么两个刚认识——不对,刚重逢——的人,第一件事就是翻旧账吵架,第二件事就是笑成一团。

“重八哥,”狗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认识?”

“发小。”朱元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我去了皇觉寺,他……”他转头看汤和,“你怎么回事?怎么被元兵捅了?”

汤和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像是篝火投下的阴影。

“我投了红巾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营地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还没睡着的行童偷偷往这边看,又赶紧收回目光。智空老僧坐在篝火另一边,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濠州城外,郭大帅的营里。”汤和的声音压低了,“上个月跟元兵了一仗,我冲得太前,被一个蒙古百夫长捅了一刀。兄弟们把我抢下来,送到后面。养了几天,听说元兵要扫荡这一带,营里伤员要转移。我说我老家钟离的,路熟,就自己跑出来了。结果半路上又遇到巡逻队,旧伤裂了,又添了新伤。”

他撩起衣服,腹部缠着布条的位置下面,还有一道更老的伤疤,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那道疤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很丑,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两道了。”汤和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劲儿,“第一道是投军那天挨的,第二道是上个月。蒙古人的刀快,但老子命更硬。”

狗子听得眼睛都直了。“你……你跟元兵打过仗?”

“打过。砍了两个,捅了一个。”汤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不过那次我们输了。死了好多兄弟。郭大帅带着剩下的人退回了濠州城。”

朱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红巾军……到底是什么样的?”

汤和看了他一眼。篝火的光芒在汤和的瞳孔里跳动,把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暗淡的眼睛照得亮了起来。

“什么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种地的,有打铁的,有贩盐的,有当乞丐的,还有像你这样的和尚。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就能活下去了?”

“不一定。”汤和的声音沉下去,“聚在一起,可能死得更快。但至少,死之前能拉几个垫背的。”

这句话让营地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狗子缩了缩脖子,往朱元身边靠了靠。

“不过!”汤和的语气突然又扬了起来,像是一个急转弯,“要是活下来了,那就赚大发了!郭大帅说了,等打下了天下,每个弟兄都有地分!不用给地主交租,不用给官府交粮,自己种的自己吃!”

“打下天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凭咱们这些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汤和瞪了那个方向一眼,虽然看不清是谁说的,“蒙古人不是泥腿子?他们一百年前也是草原上放羊的!凭什么他们能当主子,咱们就得当奴才?”

没人说话了。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升起来,消失在夜空里。

朱元看着汤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史书上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朱元璋的发小,开国功臣,封信国公”。但此刻,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疼会笑,会吹牛也会骂人。他投红巾军不是因为什么“推翻暴政”的伟大理想,他投红巾军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只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而历史上的朱重八,后来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走上了同样的路。

“行了,”朱元站起来,把一块饼子扔给汤和,“先吃东西。吃饱了再吹牛。”

汤和接住饼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这饼子放了多久了?”

“不知道。出发的时候庙里发的。”

“比我的鞋底还硬。”汤和一边抱怨,一边把饼子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不过比营里的馊粥强。营里的粥,喝完了能看见碗底的人影,瘦得跟鬼似的。”

“那你照碗底的时候看见自己了吗?”

汤和被噎住了。他瞪着眼睛看了朱元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饼渣喷了一地。

“朱重八,你变了。”他擦了擦嘴,“以前你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怎么这么能说了?”

“饿的。饿到一定程度,话就多。”

“放屁。我也饿,我怎么话不多?”

“你现在话不多吗?”

汤和又被噎住了。狗子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在榆树坡驻扎下来,等汤和的伤好一些再上路。不是智空心善,是带着一个走不动路的重伤员,万一遇到元兵,全队都得陪葬。与其冒险赶路,不如多等几天。

这几天里,汤和的嘴就没停过。

“重八,你吃的这个草,是兔子吃的吧?”

“重八,你挑水的姿势跟娘们儿似的。”

“重八,你晚上睡觉磨牙你知道吗?跟老鼠啃木头一样。”

“重八——”

“汤和。”朱元终于忍不住了。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头猪。吃得多,说得多,还躺着一动不动。”

汤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草堆上、肚子上缠着布条的样子。然后他居然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像。不过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猪不会砍蒙古人。我会。”

这个回答让朱元无话可说。他发现汤和有一种天赋——把任何话题都能拐回“我砍过蒙古人”上面。不管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上。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适合砍蒙古人。”

“……草挺好吃的。”

“比蒙古人的肉好吃。”

“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蒙古人?”

“那聊什么?聊你小时候尿裤子的事?”

“我什么时候尿过裤子?”

“就咱俩偷骑牛那次!你被吊起来打的时候,尿了一裤子!别以为我没看见!”

“汤和,你的伤口是不是不疼了?”

“疼啊。”

“那我让你更疼一点。”

朱元作势要去戳他的伤口,汤和立刻嗷嗷叫着往后缩,动作之敏捷跟他的伤势完全不符。狗子在旁边笑得直打滚,眼泪都出来了。

智空老僧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捻着念珠,嘴角微微弯着。他大概是觉得,这群小崽子虽然闹腾,但总比死气沉沉好。闹腾说明还活着,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到了第五天,汤和的伤好了很多。伤口结了痂,虽然还不敢剧烈运动,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肚子,姿势像个怀胎八月的孕妇。

“重八,”他走到正在整理行装的朱元旁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汤和左右看看,确认智空和其他行童都离得远,才凑到朱元耳边。“我的结拜兄弟,在濠州城举事了。”

朱元的手停住了。

“郭大帅——就是郭子兴——带着人占了濠州城。”汤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元兵退走了。现在濠州城是咱们的了。我那兄弟派人出来找我,叫我回去。”

他顿了一下,看着朱元的眼睛。

“重八,跟我一起去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朱元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濠州城,郭子兴,红巾军。历史上,朱元璋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汤和的信,去了濠州,投了郭子兴,娶了马氏,从此走上了那条路。

那条开局一个碗、结局一座江山的路。

但现在,他手里只有十五个萝卜、一本破书、一个豁了口的碗。还有一个死活要跟着他的狗子,和一个刚捡回来的话痨发小。

这点家当,去打天下?

“我再想想。”他说。

“还想什么?”汤和急了,“钟离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你看看外面,饿死多少人?被元兵了多少人?你不造反,元兵也会来你。与其等死,不如——”

他的话被一阵号角声打断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号角声。从东边的山梁后面传来,被风送过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智空老僧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念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灰白。

“元军的号角。”

行童们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四处找路。狗子一把抓住朱元的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

“重八哥!”

朱元没动。他站在榆树坡上,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东边的山梁上,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烟柱,比上次看到的更粗、更浓,像是大地在吐血。号角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汤和撑着腰站起来,眯着眼睛看那道烟柱。他的表情变了,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不止是巡逻队。”他的声音发紧,“是大部队。元军的大部队。他们在清剿周边的红巾军。”

他转头看向朱元,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嬉皮笑脸。

“重八,现在不用想了。咱们被包围了。”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