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容乐想了两天,没有想出办法。
不是想不出来,是想出来的办法都行不通。她想过给小安子传话,让小安子在御书房里做点什么——比如在永安帝的茶里加一点东西,让永安帝那天心情好一点,对周文弼从轻发落。但这个办法太危险。小安子只是奉茶的,他能在茶里加东西,但加什么?加多少?永安帝喝出来怎么办?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小安子供出她怎么办?容乐把这个办法划掉了。
她想过给萧凛写信,让萧凛在元国做点什么——比如让元国那边给永安帝递个话,表示希望周文弼继续留在位置上。但这个办法也行不通。她不知道萧凛的信能不能送到大梁,不知道要送多久,不知道永安帝会不会听。而且,她不想让萧凛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她要证明自己有用,不是麻烦。
她想过去找皇后。皇后是后宫之主,在朝堂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皇后愿意替周文弼说一句话,永安帝可能会听。但皇后凭什么替周文弼说话?周文弼不是皇后的人。而且,容乐和皇后没有任何交情。皇后上次召见她,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凤仪宫说一声”。那句话不能当真。容乐知道不能当真。
她想了两天,什么办法都没有想出来。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阿花在她怀里打盹,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但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永安帝的案头。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小顺子。
不是小顺子能做什么。小顺子只是一个御膳房打杂的小太监,他连承庆殿都进不去,更别说御书房了。但小顺子认识一个人——尚食局的张嬷嬷。张嬷嬷负责御膳房的食材采购,每天进出御膳房,和各宫的管事太监都有来往。张嬷嬷不认识容乐,但小顺子认识张嬷嬷。小顺子可以帮容乐传递消息,不是直接传给张嬷嬷,是传给张嬷嬷认识的某个人,那个人再传给另一个人。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容乐想到的不是让张嬷嬷做什么。张嬷嬷只是一个管食材的嬷嬷,她做不了什么。但张嬷嬷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她也许知道王恪的事——王恪为什么要弹劾周文弼,谁在背后支持他,永安帝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容乐不需要自己去查这些事,她只需要一双耳朵,一双在御膳房、尚食局、各宫之间游走的耳朵。
她低头看着阿花。阿花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睛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
“阿花,”她说,“你说,小顺子愿不愿意帮我?”
阿花“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问他去啊。
小顺子来送午饭的时候,容乐没有直接问他。她先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小顺子受宠若惊,端着碗的手都在抖。他蹲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不时地看容乐一眼,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这么客气。
“小顺子,”容乐说,“你上次说,你和尚食局的张嬷嬷说过话?”
小顺子放下碗,点了点头。“说过几次。张嬷嬷人挺好的,有时候多给奴才一点肉,让奴才带回去给阿花。”
容乐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不想让小顺子觉得她在利用他。小顺子不是她的棋子,小顺子是她的朋友——如果她可以有朋友的话。
“小顺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小顺子愣了一下。“以后?”
“就是以后。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御膳房打杂。”
小顺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奴才没想过。奴才这样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容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小顺子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意他。他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死。但他还在对她好,还在对阿花好,还在努力地、笨拙地、不自量力地,对这个世界释放着一点点善意。
“小顺子,”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顺子愣住了。他看着容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现在走,”容乐说,“是很久很久以后。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我会走的。不是逃,是堂堂正正地走。到那时候,我需要有人帮我。你愿意吗?”
小顺子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容乐。
“六公主,”他的声音有点哑,“您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容乐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轻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阿花放在小顺子膝盖上。阿花蹲在小顺子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小顺子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花,”他说,“你也要去。”
阿花“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当然。
那天下午,容乐没有做任何事。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天。小顺子蹲在院子里,用扫帚扫落叶。他把落叶堆成一堆,又把它推散,又堆起来,又推散。他不是在扫地,他是在玩。容乐看着小顺子玩落叶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的安静。
她还在想王恪的事,还在想周文弼的事,还在想怎么不让周文弼倒下去。但这些事现在不在她的脑子里,在更深的地方,在她的心里,在她的骨头里。她不需要每时每刻都想。她想了两天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需要歇一歇,需要让脑子空一空,需要像阿花一样,什么都不想,就坐在那里,看天,看树,看小顺子玩落叶。
阿花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小顺子脚边,蹲下来,看小顺子扫落叶。小顺子把落叶堆成一堆,阿花就跳进落叶堆里,打一个滚,把落叶弄得满天飞。小顺子笑着去追阿花,阿花跑,小顺子追,两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刚扫好的落叶又踩得到处都是。
容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起来。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怯懦的笑,是真的在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阿花,也许是因为小顺子,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很好,风很轻,她活着,阿花也在,小顺子也在。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高高在上,不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只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坐在门槛上,看着阿花和小顺子玩落叶。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但她不能。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阿花都没有了。所以她要继续走。继续想。继续算。继续在那张谁也看不透的笑脸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第二天,容乐又去了御花园。这次不是为了看人,是为了看猫。
御花园里有一只白色的猫,胖胖的,圆滚滚的,经常在假山附近晒太阳。容乐是听小顺子说的。小顺子说,那只白猫是淑妃宫里养的,叫雪团,很胖,很懒,整天就知道吃和睡。容乐想看看那只猫。不是为了看猫,是为了看淑妃宫里的人。
淑妃是四皇姐的母妃,是陷害母妃的人。容乐从来没有去过淑妃的宫殿,从来没有见过淑妃本人。她只知道淑妃住在永寿宫,离御花园不远。淑妃每天下午会去御花园散步,带着她的宫女太监,还有那只叫雪团的白猫。
容乐想看看淑妃。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害死母妃的人长什么样,看看她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她想把那个样子刻在脑子里,记住她,永远不忘记。
容乐抱着阿花,走进御花园。今天她没有穿那件粉色的宫装,穿的是自己的旧袄。她不想引人注意。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在石凳上,把阿花放在膝盖上。从这里能看到御花园的主路,淑妃如果来散步,一定会经过这里。
阿花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它对御花园很熟悉,一点也不紧张。容乐紧张。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她又不是要去害淑妃,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但她还是紧张。好像淑妃是一个妖怪,看一眼就会被吃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主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容乐坐直身体,从假山的缝隙里看过去。
一群人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她的皮肤很白,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嘴唇上涂了淡淡的胭脂。她走路的步子很慢,很稳,腰背笔直,下巴微抬。她不像四皇姐那样张扬,但她的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靠近。
淑妃。容乐看着那个女人,手指攥紧了袖口。
淑妃的脚边跟着一只白色的猫,胖胖的,圆滚滚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那大概就是雪团。雪团走得很慢,淑妃也不催它,就慢慢地走,偶尔低头看它一眼。宫女太监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安安静静的,像一群影子。
容乐看着淑妃走过主路,走过假山,走过花圃,消失在御花园的另一个方向。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高,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容乐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不见。
阿花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毛茸茸的,贴在她的脸上。
“阿花,”她轻声说,“就是她。”
阿花“喵”了一声。
“她害死了我娘。”
阿花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容乐抱着阿花,在假山后面坐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咬牙切齿。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阿花,看着淑妃消失的方向,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感觉。她以为看到淑妃的时候会恨,会怕,会想冲上去质问她。但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陌生人走过,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把恨埋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恨没有用。恨不能把母妃带回来,不能让淑妃付出代价。有用的是脑子,是耐心,是那张谁也看不透的笑脸。
容乐站起来,抱着阿花,走出御花园,走回永巷,走回冷宫。
那天晚上,小安子的信又送来了。还是阿花叼回来的。
纸条上写着:“周文弼被罚俸半年,官位保住。王恪被调离御史台,任地方官。”
容乐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周文弼保住了。他不知道是谁帮了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王恪被调走了。他不知道是谁让他被调走的,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容乐不知道这件事和她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想过办法,但什么办法都没有想出来。周文弼是自己保住的,还是有人在背后帮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周文弼还在位置上,这就够了。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阿花蹲在桌角,看着那些灰烬,打了个喷嚏。容乐伸手摸了摸阿花的头。
“阿花,”她说,“你知道今天我们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个人是谁吗?”
阿花歪了歪脑袋。
“是淑妃。害死我娘的人。”
阿花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总有一天,”容乐说,“我会让她付出代价。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足够强了,等我有了足够的棋子,等我能一击致命的时候。”
阿花“喵”了一声。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躺在床上。阿花蜷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从额头到尾巴,从尾巴到额头。她的脑子在转。再想今天看到淑妃的样子——她的脸,她的衣裳,她的步态,她的猫。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永远不会磨灭。
她闭上眼睛。阿花的呼噜声在黑暗中继续着,一下一下的。她想,她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帮萧凛,不是救周文弼,不是布棋。是看。她看到了淑妃。她知道淑妃长什么样了。以前淑妃在她心里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不是了。现在淑妃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会走路会说话会笑的人。这个人害死了母妃。容乐把这张脸记住,永远不会忘记。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银白色的,照在冷宫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阿花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呼噜声大了一些。
容乐把阿花抱紧了一些。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贴在她的口。
“阿花,”她轻声说,“我会慢慢来的。不急。”
阿花没有回答。它的呼噜声继续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