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从林噙霜因“曹家表妹”一事被盛纮彻底看穿了那副蛇蝎心肠,被用青砖死死封在了林栖阁后,四姑娘墨兰的天,便在一夜之间彻底塌了。
以往在盛府,墨兰过的是什么样的子?虽是庶出,但在林噙霜的眼泪和手段下,她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比着嫡出的如兰来?甚至连老太太身边的明兰,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踩踏的粗使丫头。她自诩才貌双全,每里在葳蕤轩里吟风弄月,抚琴作画,一心盼着能像大姐姐华兰那样,十里红妆,高嫁侯府伯爵。她甚至在林噙霜的怂恿下,做着攀附永锦伯爵府六郎梁晗的春秋大梦。
然而,现实的巴掌打得猝不及防且极其响亮。
没有了林噙霜在背后出谋划策,没有了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去笼络盛纮,墨兰那点娇柔造作的手段、动辄捧心蹙眉的作态,在精明强、正值盛怒的王大娘子面前,简直比戏台上的跳梁小丑还要可笑。
王大娘子掌权的第一件事,就是雷厉风行地削减了墨兰院子里的用度。“既然林氏犯了大错,做女儿的理应闭门思过,吃斋念佛替母赎罪!那些个燕窝鱼翅、绫罗绸缎,通通停了!每个月的月例,按着规矩里的最低等发!”
墨兰看着桌上那寡淡的清粥小菜,看着铜镜中自己因为焦虑而渐憔悴的面容,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当她听说,那个处处不如自己、木头人一样的六妹妹明兰,竟然风风光光地定下了医药世家贺家的嫡孙,且贺家许诺“绝不纳妾”时,墨兰心中的嫉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那个死了娘的明兰都能嫁得这么好,我堂堂盛家才女,难道要配那些穷酸举子吗?不行!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墨兰在幽暗的房间里咬牙切齿,她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穷途末路之下,墨兰想起了林噙霜曾经教过她的那些“兵行险招”。她决定豁出去了,只要能攀上梁晗,哪怕名声受损,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盛家为了脸面也不得不把她嫁过去。
机会很快来了。那是一场由吴大娘子举办的马球会。
墨兰花重金买通了外院的婆子,偷偷溜出了盛府。她穿着一身自认为最能凸显身段的月白色撒花百褶裙,头上着林噙霜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值钱的赤金红宝石步摇,像一只寻觅猎物的孤狼,在马球场边缘游荡。
她紧紧盯着在场上挥洒汗水的梁晗,在心中反复演练着跌倒、惊呼、倒在公子怀里、两厢情悦的戏码。
终于,中场休息时,梁晗牵着马,独自向一旁的树荫走来。
墨兰深吸一口气,捏着帕子,眼眶微红,装作弱柳扶风的模样,看准了时机,脚下猛地一崴,娇呼一声:“哎呀——”
她的身体如同一片落叶般,精准地向着梁晗的方向倒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片锦缎衣角的前一息,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那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她下坠的身体提在了半空中,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墨兰惊恐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盛家长柏那张黑得如同锅底、冷得如同寒冰的脸。
“四妹妹,众目睽睽之下,你这般投怀送抱,是要将盛家祖宗八代的脸面都丢尽吗?!”长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愤怒。
梁晗听到动静回过头,只看到长柏正扶着一个低垂着头、浑身发抖的女子。长柏拱手道:“梁兄见笑,家妹贪玩,不慎崴了脚,我这便带她回去看大夫。”
说罢,长柏本不给墨兰任何挣扎呼救的机会,像押解犯人一样,连拉带拽地将她塞进了盛家停在隐蔽处的马车。
车厢里,长柏看着墨兰,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兄妹之情,只有深深的厌恶:“你和你那生母一样,为了荣华富贵,连最起码的廉耻都不要了!盛家的门风,绝不容你这般糟蹋!”
墨兰瘫软在马车里,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回到盛府,长柏径直将墨兰押到了盛纮的书房,将马球场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盛纮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端砚便狠狠砸在了墨兰的脚边,墨汁溅了她一身。
“畜生!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盛纮指着墨兰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盛纮一生清流,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你那生母在家里搞阴谋诡计还不够,你还要跑到外面去给盛家丢人现眼!你是想让整个汴京城的人都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吗?!”
墨兰扑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想谋个好前程啊!那梁家门第高,女儿若是嫁过去,对父亲、对盛家也是助力啊!”
“助力?你那是结仇!”盛纮一脚踹开她,“你以为吴大娘子是瞎子吗?你这种下作手段,只会让人家恶心!我告诉你,盛家的脸面,比你这贱命重要百倍!”
盛纮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愤怒的粗气在腔里回荡。他刚刚因为林噙霜的事,在王大娘子和卫小娘面前颜面扫地,如今这庶女又想重蹈覆辙,若不尽快把她打发出去,迟早是个祸害!
盛纮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不是自诩才女吗?你不是最喜欢吟诗作对,嫌弃那些满身铜臭的勋爵人家吗?好!为父成全你!”
盛纮猛地转头,对长柏说道:“去!派人去请文炎敬文举人!我盛家看中他才华横溢,愿将四女儿下嫁于他!”
墨兰听到“文炎敬”三个字,如遭雷击。那文炎敬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穷酸举子,家里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全靠盛家接济才在京城立足!
“不!父亲!我不嫁!我不嫁那个穷酸!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去那种人家受苦!”墨兰疯狂地磕头,额头渗出了鲜血。
“这由不得你!”盛纮冷冷地俯视着她,眼神中再没有了昔的宠溺,“文炎敬才华横溢,将来必有造化,正配你这满腹诗书!大娘子,从今起,把她关在院子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十后,一顶小轿,给我抬到文家去!”
十的时间,转瞬即逝。
墨兰出嫁那,汴京城的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秋雨,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没有华兰出阁时的十里红妆,没有明兰定亲时的温情脉脉。王大娘子按着庶女的最低规矩,只给她置办了三十二抬中规中矩的嫁妆,其中一半还是用来充门面的笨重木器。至于压箱底的银票和田契,更是少得可怜。
墨兰穿着并不算名贵的正红色嫁衣,头上戴着几件款式陈旧的金饰,呆呆地坐在拔步床上。她的眼泪已经哭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绝望和对盛家所有人的怨毒。
“四姑娘,吉时到了。”王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掀开帘子,语气冷淡,甚至连一句吉祥话都懒得说,“太太说了,既是嫁入清流人家,就别摆什么大小姐的谱。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文家的媳妇了,好自为之吧。”
墨兰没有去正厅拜别父母,盛纮本不想见她。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搀半架着,从盛家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顶并不宽敞的花轿。
随着轿夫的一声吆喝,花轿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墨兰透过轿帘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盛府高大的院墙,心中发下毒誓:我墨兰纵然身陷泥沼,也绝不认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
然而,当花轿停在文家那座位于京城偏僻窄巷的破旧小院门前时,墨兰的幻想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没有震天的唢呐,没有满堂的宾客。文家的院子窄小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油脂和湿的霉味。
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文炎敬那张略带局促、却也算清秀的脸。但墨兰的目光,却越过了文炎敬,落在了坐在堂屋正中,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文家老太太身上。
那一刻,墨兰知道,自己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婚后的子,将墨兰残存的骄傲一丝一缕地剥落,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文家太穷了。习惯了在盛府顿顿有燕窝银耳的墨兰,在文家每天只能吃到粗糙的糙米饭和见不到几滴油星的青菜。她带去的那点嫁妆,成了文母眼中随时想要咬一口的肥肉。
新婚不过三,文母便以“文家规矩”为由,要求墨兰交出嫁妆的钥匙,说是要替她“保管”。
墨兰虽然失势,但骨子里那股清高和精明还在,她冷笑一声:“婆婆说笑了,大周朝的律法,新妇的嫁妆那是私产,哪有让婆母保管的道理?”
文母一听,顿时在院子里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哭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盛家这是嫁了个什么祖宗过来啊!看不起我们文家穷,防贼一样防着我这个亲婆婆啊!炎敬啊,你看看你这好媳妇,这是要死我啊!”
文炎敬在里屋看书,被吵得头疼,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他虽不满母亲粗鄙,但百善孝为先,便对墨兰说:“娘子,你便先拿些碎银子给母亲,权当孝敬,莫要伤了和气。”
墨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心中满是鄙夷。她不仅没给钱,反而将房门重重一关,在屋里吟诵起那些伤春悲秋的诗词,试图用清高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可诗词填不饱肚子,也对付不了文母这样胡搅蛮缠的乡野村妇。
墨兰不会做饭,不会做女红,更拉不下脸去跟街坊邻居讨价还价。她成里端着盛家四小姐的架子,嫌弃文炎敬身上的汗味,嫌弃婆婆吐痰的粗俗。
有一次,文母趁她不在,偷偷进了她的屋子,将她陪嫁的一盒极品胭脂拿去给了自己那刚从乡下来打秋风的远房侄女。墨兰发现后,当场发飙,指着文母的鼻子骂她“眼皮子浅的贼”。
文母岂是吃素的,直接冲上去就撕扯墨兰的头发,两人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文炎敬赶回来拉架,却被墨兰长长的指甲在脸上划了一道血印。
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披头散发、宛如泼妇一般的墨兰,文炎敬心中那点对盛家才女的倾慕和幻想,彻底灰飞烟灭。
“你除了会念几句酸诗,除了会抱怨,还会什么?!”文炎敬捂着流血的脸,愤怒地咆哮,“我文家是穷,但容不下你这种搅家精!”
几年后,文炎敬终于熬出了头,金榜题名,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外放官职。
文家终于有了钱,搬进了大一点的宅子。墨兰以为自己的好子终于要来了,她开始穿金戴银,试图找回当年在盛府的荣光。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文炎敬高中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抬举她这个糟糠之妻,而是在文母的怂恿下,接连纳了两个年轻貌美、温柔小意、且屁股大好生养的妾室。
墨兰多年未能生下嫡子,这成了文母拿捏她最致命的把柄。
看着那些年轻的妾室在文炎敬面前巧笑倩兮,看着文炎敬对她们百般温柔,墨兰心中的嫉妒如同毒火般熊熊燃烧。她拿出了当年林噙霜教她的所有争宠手段——装病、截胡、在丈夫面前哭诉妾室的狐媚……
可是,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是林噙霜,文炎敬也不是盛纮。
文炎敬早就厌透了她的自命清高和尖酸刻薄,对她的眼泪本无动于衷。而那几个妾室,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仗着有文母撑腰、肚子里怀着文家的骨肉,本不把她这个大娘子放在眼里。
一次,一个受宠的妾室故意在墨兰的燕窝里放了泻药。墨兰查出后,大发雷霆,想要动用家法打死那个妾室。
文母却带着文炎敬及时赶到,文母一巴掌扇在墨兰脸上:“毒妇!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我们文家的长孙!你生不出儿子,还要绝我们文家的后!炎敬,这种毒妇,就该休了她!”
文炎敬看着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的墨兰,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盛氏,你若再敢在后宅兴风作浪,这文家大娘子的位置,你就别坐了!”
那一刻,墨兰彻底绝望了。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都在模仿母亲林噙霜,却只学到了她的皮毛,没有学到她的精髓,更没有她那份好命。
在复一的清贫、冷落与无休止的妻妾斗法中,墨兰逐渐变成了一个满腹牢、尖酸刻薄、眼窝深陷的深闺怨妇。
每年中秋或年节回盛家时,她总是要强打精神,穿上自己最华贵的衣服,戴上所有的首饰,甚至为了充场面,不惜去当铺典当了御赐的物件来打赏下人。
她在如兰和明兰面前,强撑着笑脸,高昂着头颅,用尽最华丽的辞藻来夸耀文炎敬的才华和自己的“幸福”。
可是,她那涂了厚厚脂粉也遮不住的黑眼圈,她那因为常年发怒而变得刻薄下垂的嘴角,以及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沧桑与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赢了面子,却输掉了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