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书房那场“单方面宣战”的硝烟还没散尽，顾妈妈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来了。
她显然没有察觉到屋内低气压的流淌，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选择用一种高段位的“润物细无声”来镇压一切。这大概就是南方婆婆的独门绝技——你看不到她在发火，但她能让你连呼吸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柚柚啊，快来搭把手，今晚妈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顾妈妈的声音在玄关响起，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林柚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一肚子的“反骨”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是来过子的，不是来演《回家的诱惑》的，只要顾言之不再拿那个破Excel表出来晃悠，这顿饭，她能忍。
厨房里，顾妈妈忙活得热火朝天。林柚被安排去洗菜，她看着水槽里绿油油的菜心，心里却全是北方那热气腾腾的烧烤和火锅。
半小时后，餐桌摆好了。
不得不承认，顾妈妈的手艺确实没得挑，但这一桌子菜，在林柚眼里，简直就是一幅“清凉解毒”的中药图。
清蒸石斑鱼，白得有些渗人；上汤西兰花，绿得生机勃勃；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据说炖了四个小时，汤色清亮，不见一丝油花。
林柚端着碗，感觉自己的胃正在发出抗议的咆哮。她是北方人，胃里那是装着烈酒、红油和大盘肉长大的，这一桌子清汤寡水，看着就让人觉得自己仿佛刚做完一场肠胃手术。
“来，柚柚，尝尝这个鱼，最补身体了。”顾妈妈笑眯眯地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进林柚碗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骗小白兔的红太狼，“言之平时工作累，这汤也是专门为他补脑的，你也多喝点。”
林柚看着碗里的鱼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妈。”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角那瓶老妈。那是她来深城时偷偷塞进箱底的“救命稻草”，没有这玩意儿，这白肉她实在咽不下去。
手刚碰到瓶盖，顾妈妈的眼神就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眼神，没有严厉的呵斥，也没有直接的阻止，只是那目光像细针，轻轻地在林柚手背上扎了一下。紧接着，顾妈妈用一种极为自然、甚至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说道：“哎呀，柚柚，那辣椒油太燥了。现在年轻人容易上火，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柚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想早点抱孙子，这饮食上啊，可得讲究科学。太辛辣的东西，可是会影响‘环境’的。”
林柚的手僵在半空中。
拿，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想给老顾家生猴子；不拿，就是委屈自己的舌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扒饭的顾言之开口了。
“妈说得对。”
他放下筷子，拿过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副冷静理智的样子，让林柚瞬间想起了书房里那个指着屏幕训话的领导。
“林柚，你的饮食结构确实需要调整。据我的计算，你现在的体脂率和摄入热量比例失衡。辣味食品会神经兴奋，导致睡眠质量下降，这对备孕是不利的。”
顾言之说着，顺手将那瓶老妈拿了起来，动作流畅地放进了身后的储物柜里，就像是收走了一个违禁品。
“以后，这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林柚看着那消失的“红色救命索”，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是什么修罗场？
前一秒还在为了自由和独立跟老公唇枪舌剑，后一秒就被婆媳联手按在了“传宗接代”的祭坛上。她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刚结婚的新娘子，更像是一个被买回来的优良种猪，唯一的价值就是产出高性价比的后代。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鱼肉，突然觉得它像极了顾言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苍白、无味、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怎么，不合胃口？”顾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柚的停顿，笑容微敛，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南方的口味是清淡了点，但这都是为了身体好啊。不像北方，重油重盐，虽然嘴巴过瘾，但对身体不好。你看言之，从小我就这么养，身体多壮实。”
林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就开始踩一捧一了？
她深吸一口气，夹起那块鱼肉塞进嘴里。没放盐，淡得让人想哭，只有一股腥味在舌尖蔓延。
“挺好吃的。”林柚违心地说道，声音涩，“很健康。”
“喜欢就好。”顾妈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对了，言之，你那个表姨，也是个厉害人，在妇保院当主任。改天带柚柚去检查一下，调理调理身体。咱们老顾家可是书香门第，孩子这事儿，不能马虎。”
“嗯，我已经约好了这周末。”顾言之应声答道，连看都没看林柚一眼，仿佛这是一项早已敲定的程，“林柚，你周五把时间空出来。”
林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就是她跨越三千公里换来的“新生活”吗？
没有尊重，没有商量，只有单方面的通知和安排。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儿媳妇”，或者更直白点——“未来的产妇”。
她低下头，大口扒着碗里的白米饭。米饭很软，很糯，却像是一团团棉花，堵得她心慌。
不知怎的，眼前这精致明亮的餐厅突然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老家那个昏暗狭窄的厨房。
那是冬天，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大哥林深系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的面糊。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油烟的味道，那是人间最俗气、却最踏实的味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整天抱着个手机直播，能当饭吃？”大哥一边骂着，一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重重地墩在桌上，“赶紧给我趁热喝！喝完滚回屋去复习！”
那时候的林柚，总是翻着白眼，一边在心里骂大哥是更年期提前的暴君，一边却又贪婪地吸溜着那碗浓郁的汤。疙瘩汤里有西红柿、鸡蛋，还有大哥偷偷切进去的牛肉丁，酸辣开胃，一口下去，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那碗汤里，有大哥的控制欲，有大哥的坏脾气，但也有大哥藏在责骂背后的、笨拙而滚烫的爱。
而这里呢？
这里有科学的营养搭配，有礼貌的微笑，有最优化的备孕方案，唯独没有一点点“人味儿”。
“柚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