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八月是从一场午后的暴雨开始的。
苏念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窗外的悬铃木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背的银白翻出来,像无数片小小的浪花。她喜欢看雨。雨把整个世界洗得很净,连空气都变得透明,能看见很远处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山影。
陆拾坐在她旁边,面前是合起来的电脑。他的在七月底正式结束了,导师给他放了一周的假。这是他暑假以来第一个什么都不用做的下午。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她以为他睡着了。窗外的雨声很大,把他的呼吸声盖住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书页上。铅字被雨水映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低头。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他没有睁眼。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他的指尖微凉,被图书馆的冷气浸透了。她合拢手指,把它们包住。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另一只手,在水雾上画了一个荷包蛋太阳。圆圆的,周围一圈放射线。水珠沿着线条滑下来,像太阳在流很小很小的眼泪。
“又画太阳。”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她没有转头,又在那个太阳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你说像荷包蛋。”
“嗯。”
“我说是出。”
“嗯。”
她把指尖收回来,在水雾消散之前看了最后一眼。两个太阳挨在一起,像两颗并排的荷包蛋。然后水雾慢慢晕开,太阳模糊了轮廓,融成一片。雨停了。
八月中旬,苏念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一个新的章节。
不是小说,是她自己的东西。她从寒假实习时周编辑说的那句话开始写起——“年轻时候攒的东西,以后都是证据。”她写得很慢,一天只写几行。有时候写她和陆拾的事,有时候写一些完全无关的句子。写一片悬铃木叶子从绿到黄的过程,写茶凉掉之后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写一个女孩在图书馆书架间蹲下来哭了很久。
陆拾有时候凑过来看,她不让他看。他也不坚持,把头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有一次她去洗手间回来,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的笔记本上移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拆穿。
那天晚上她翻开笔记本,发现那一页的边缘多了一行很小的字。他的字迹,铅笔,很轻。
“写得很好。”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荷包蛋太阳。
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去学校后山看落。后山其实不是山,是一个很缓的坡,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坡顶有一棵很老的悬铃木,比校园里任何一棵都粗,树皮皲裂着,像老人的手背。
他们并排坐在树上。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空煮成橘红色。远处的城市变成剪影,高高低低的楼房像一些沉默的琴键。
“陆拾。”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和谁。”
他转过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两小簇火苗。“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来。那三年里,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茶店、烧烤摊、图书馆、后山的悬铃木。他把这些地方都走遍了,然后把她带回来,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说,这里我来过,当时我在想你。他没有说后半句,但她听见了。
“以后。”她说。“以后这些地方都变成两个人的了。”
他看着她。那两簇火苗微微晃动。
“好。”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褪成紫色,又褪成深蓝。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像有人在深蓝色的纸上用针尖扎出很小的孔,光从背面漏进来。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在夜风里很暖。
“陆拾。”
“嗯。”
“八月快结束了。”
“嗯。”
“开学就大三了。”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住了她的头顶。
“时间过得好快。”她说。
悬铃木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些很小的、落在地上的星星。
“和你在一起。”他说。“时间一直很快。”
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纹在星光下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哪里。生命线在中途分了一个岔,她用指尖沿着那条岔开的地方画了一遍。汇在一起。她在心里说。
八月的最后一天,苏念把那本笔记本写完了。
最后一页她写的是:
“八月。悬铃木的叶子开始有一点黄了。很淡很淡,要凑很近才看得到。今天在后山看了落,星星出来的时候他说,和你在一起时间一直很快。我想,时间大概是有重量的。等待的时候很沉很沉,一秒钟像一年。在一起的时候很轻很轻,一整个夏天像一天。”
“这本笔记本写完了。从冬天写到夏天,从重逢写到现在。纸页用完了,但故事还没有。明天去学校超市买一本新的。明天是九月。”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放在一起。书脊的毛边比任何时候都白,像被翻阅了无数遍。
窗外悬铃木的叶子正在夜风里翻动。叶缘的那一点黄还很淡很淡,要凑很近才看得到。她没有凑近。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每一片绿了一整个夏天的叶子边缘,安静地黄着。
八月结束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