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海城的霓虹还在夜空里肆意燃烧,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我褪去那抹浓艳的红唇,用卸妆棉一点点擦去眼底的亮片眼影,看着镜子里渐渐褪去伪装的脸,才终于找回一丝真实的呼吸。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五岁,在海城最大的婚庆公司做婚礼策划师,这是我摆在明面上的体面工作。白天的我,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低髻,化着最清淡的伪素颜妆,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温婉,对接客户时永远保持着八分微笑、九分专业,是同事眼里靠谱又低调的苏策划。
可没人知道,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便会换上另一副模样,奔赴海城最纸醉金迷的场所——唐岛湾的“海天一色”KTV,开始我另一份见不得光的。这里是海城权贵的销金窟,大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得让人眩晕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映出往来之人的衣冠楚楚与心怀鬼胎。门口的迎宾小姐身着高开叉旗袍,身姿窈窕,笑容甜美,每一个举手投足都经过精准训练,迎合着这里所有非富即贵的客人。
在这里,一瓶普通的洋酒抵得上我半个月的工资,随便一份果盘的价格,都够我在医院给母亲买一周的营养品。而我的工作,就是陪客人唱歌、倒酒、陪聊,忍受着若有似无的肢体冒犯,用最甜美的声音、最温顺的态度,换取每一晚几百到几千不等的小费。
我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委屈,因为我每多挣一分钱,母亲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
母亲患上尿毒症已经整整三年,这一千多个夜,是透析管、药物、病痛与无尽的等待堆砌而成的。每周三次透析,看着粗长的针头扎进母亲手臂,那因为长期穿刺而鼓起的瘘管,像一条丑陋又狰狞的紫色蚯蚓,蜿蜒在母亲苍白瘪的皮肤下,每次看到,我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母亲今年才五十二岁,本该是跳着广场舞、和邻里唠着家常、享受晚年生活的年纪,却被病痛牢牢困在病床之上。她的脸色永远是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饱满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盏耗尽了灯油、随时会熄灭的旧灯。每次我去医院看她,她都会强撑着笑意,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别太累,可她颤抖的指尖、微弱的呼吸,都在告诉我,她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能哭,更不能垮。在母亲面前,我永远要笑着,要告诉她肾源很快就有,手术费很快凑齐,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医院里排队等待肾源的病人多达两千余人,按照正常流程,母亲就算等到生命尽头,也未必能排上。唯一的出路,就是走黑市,花八十万买一个匹配的肾源。
八十万,对海城的有钱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块腕表、一辆豪车的零头,可对我来说,却是压在肩上、足以碾碎一切的千斤重担。
我没没夜地打拼,白天在婚庆公司连轴转,对接婚礼流程、设计方案、跑场地,忙到连吃饭都只能扒两口快餐;晚上奔赴KTV,强颜欢笑陪到凌晨,三年来从未有过一天休息。辛辛苦苦攒下每一分钱,抠抠搜搜省下每一笔开销,三年光景,也只攒下三十五万,离八十万的目标,还差整整四十五万。
这四十五万,是我母亲的活命钱,是我拼尽一切都要拿到的希望。
我生得一副好皮囊,单眼皮,瓜子脸,五官清秀温婉,右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柔弱与哀愁。姐姐苏晴在世时,总说这颗泪痣是哭命,着我去美容院点掉,我每次都笑着推脱,始终没舍得。如今想来,姐姐或许说的没错,我的这一生,仿佛就是来受苦还债的。
姐姐苏晴,比我大三岁,是整个海城大学都闻名的校花,舞蹈系的高材生。她和我有着相似的五官,可长在她身上,却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一般,美得耀眼夺目。她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笑起来眼尾弯弯,盛满星光,嘴唇饱满圆润,身姿高挑挺拔,一米七的身高,腰细腿长,跳芭蕾时宛若一只优雅圣洁的白天鹅,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七年前,姐姐和顾景深相恋,他们是海城大学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顾景深,彼时已是海城商圈崭露头角的天之骄子,家境优渥,容貌清俊,才华横溢,是无数女生心中的白月光,也是我藏在心底,从未敢言说的暗恋。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上大一,自卑又怯懦,永远跟在姐姐身后,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简单的低马尾,沉默寡言,站在光芒万丈的姐姐身边,瞬间就被淹没在人群里,无人在意。
我总是偷偷躲在远处,看顾景深和姐姐并肩走在校园的樱花道上,看他温柔地帮姐姐拂去发间的花瓣,看他看向姐姐时眼底独有的温柔。那份心动,青涩又卑微,像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从未敢破土而出,只能默默藏在心底,成为我青春里最隐秘的念想。
可这份美好,终究在七年前的春天,彻底破碎。
姐姐在和顾景深去领证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身亡,肇事司机逃逸,案件至今悬而未决。
姐姐的离世,彻底击垮了这个家,也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母亲整以泪洗面,哭肿的双眼从未消退,她拉着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一遍遍地对我说:“晚晚,你要替你姐姐活着,她那么优秀,那么好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没了。你要活成她的样子,让妈妈觉得,她还在。”
那一刻,母亲看我的眼神,没有对女儿的疼爱,只有看着一件遗物的偏执与执念。
从那天起,我便活成了姐姐的影子。我着自己模仿姐姐的一切,学着她放慢语速,尾音轻轻上扬;学着她挺直脊背,走路步伐轻盈优雅;学着她画精致的内眼线,涂温柔的豆沙色口红,甚至连穿衣风格、举手投足,都一点点向姐姐靠拢。
每当我打扮成姐姐的模样,母亲空洞的眼神里才会泛起一丝光亮,那是我唯一能给她的慰藉,也是我无法挣脱的枷锁。我渐渐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忘了苏晚该是什么模样,只记得我要做苏晴,要替姐姐活着,要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子就在这样的煎熬与奔波中,一天天熬过,直到那个晚上,命运的齿轮,再次将我和顾景深,紧紧缠绕在一起。
晚上九点,我刚换好KTV的工作服,一身修身的黑色亮片裙,勾勒出单薄的身形,经理满脸堆笑地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谄媚与讨好:“苏晚,快,VIP至尊包厢的客人点名要你,是顾氏集团的顾总,顾景深!”
短短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的头顶。
我手里刚接满的热水杯瞬间脱手,滚烫的开水泼洒在深V的领口,瞬间烫红了一片皮肤,可我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心跳骤然停滞,又在下一秒疯狂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腔。
顾景深。
这个我藏在心底七年,不敢触碰、不敢提及的名字,这个让我卑微暗恋,又让我失去姐姐的男人,如今,竟要见我。
七年时光,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学学长,而是成为了海城最有权势的男人,二十九岁,执掌顾氏集团,身家上亿,是财经杂志的常客,是海城人人敬畏的顾总。我在杂志上见过他,他穿着高定黑色西装,眉骨锋利立体,鼻梁如刀削般挺拔,薄唇紧抿,眼神深邃冰冷,如同寒冬里的深海,望不见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压迫感,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半分温柔。
所有人都知道,顾景深痴情,自从苏晴去世后,他一直未娶,性情大变,冷漠偏执,成了海城有名的痴情疯子。更有传言,他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婚礼,找一个酷似苏晴的女人充当新娘,婚礼结束便给一笔钱,从此两不相,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他选中的那个人。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脑海里不断闪过七年前的画面,姐姐的笑容、车祸的惨烈、母亲的哭诉、还有心底那份从未消散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窒息。
“苏晚?发什么呆,顾总还在等着,耽误了时间,我们都担待不起!”经理的催促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快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洗掉裙子上的水渍,对着镜子,快速补好妆容,刻意摆出姐姐的神态,挺直脊背,放缓呼吸,一点点收敛眼底的慌乱,换上一副职业化的、温顺的表情。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带着七分苏晴的神韵,却又藏着独属于苏晚的隐忍与倔强。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苏晚,你不能乱,你不能怕,你只是来挣钱的,为了妈妈,你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做。
整理好情绪,我抬手,轻轻推开了VIP包厢的门。
包厢极大,装修奢华至极,巨大的水晶灯垂下千万道细碎的光芒,落地窗外是整片海城的璀璨夜景,霓虹闪烁,海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
顾景深就坐在沙发正中央,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一块玫瑰金百达翡丽腕表,表盘上镶嵌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块表的价值,足以轻松换得我母亲需要的肾源。
七年未见,他更瘦了,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凌厉如刀裁,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只是再也没有了半分温度,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沉寂,像是一潭死水,即便有光芒掠过,也只是转瞬即逝,随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那是沉浸在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里,七年无法释怀的偏执与荒芜。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仅仅是一道目光,便让我浑身紧绷,心跳再次失控。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随即化为深深的震惊,紧接着,是浓浓的探究与难以置信,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光死死锁定在我的脸上,从我的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寸细细打量,像是在比对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品,又像是在穿越时光,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包厢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微弱的运转声,能听到我自己急促又慌乱的心跳声,我的手心攥得发白,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份死寂:“苏策划,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七年了,他竟然还能对我有印象?
我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扬起一抹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声音温柔平缓,刻意模仿着姐姐的语气,轻声说道:“顾总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哪有福气见过您。”
他没有说话,依旧死死盯着我,那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看穿,看透我心底所有的秘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我几乎要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终于,他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暗红色酒液,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如同泪痕。
“下个月十五号,我要结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婚礼由你全权策划,预算不限。”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问道:“恭喜顾总,不知新娘是哪位?”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伤痛与偏执,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冰冷:“新娘未定,但婚礼必须完全复刻七年前的春天,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七年前的春天。
那是姐姐离世的子,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噩梦。
彼时海城的樱花尽数盛开,淡粉色的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便漫天飞舞,如同一场无声的落雪。姐姐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笑着对我说:“晚晚,姐姐今天要嫁人了,要和你姐夫景深去领证了。”
那是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相见。
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痛,鼻尖瞬间泛起酸涩,却依旧强装镇定,轻声问道:“顾总,七年前的春天,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顾景深放下酒杯,眼神瞬间变得空旷无比,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失去所有支撑的荒芜,像是一间被搬空所有东西的大房子,只剩下无尽的回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我未婚妻,苏晴,去世的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痛苦,“这七年,我每年都会办一场婚礼,娶一个像她的人,我总觉得,只要这样,她就从未离开。”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这些年,他找过舞蹈演员、找过钢琴老师、找过和姐姐容貌相似的女人,每一个都只是苏晴的替身,婚礼落幕,便被他毫不留情地抛弃。海城人都说他疯了,说他偏执病态,说他是变态狂,可只有我知道,他只是困在回忆里,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那些无辜的女人。
而现在,他选中了我。
选中的这个,和苏晴有着七分相似,却是苏晴亲妹妹的我。
他再次抬眼,目光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与决断,语气冰冷而直接:“今年,我要找最像她的人。苏策划,你觉得,你像她吗?”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要我策划婚礼,而是花五十万要我亲自上场,扮演他死去的未婚妻,做苏晴的替身,完成这场荒诞又偏执的婚礼。
五十万。
母亲的肾源。
姐姐的影子。
三条线,在这一刻紧紧缠绕在一起,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为了母亲,为了那笔救命钱,别说是做替身,就算是让我下,我也愿意去。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我和苏晴,很像。”
顾景深的眼神骤然一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酒杯中的酒液剧烈晃动,他紧紧盯着我,声音骤然变冷:“你认识她?”
“海城大学的校花,舞蹈系天才,七年前意外离世,顾总与苏小姐的故事,整个海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指尖却在桌下死死攥紧了裙摆,将所有的情绪,全部藏在心底。
他看着我,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那笑容不达眼底,满是偏执与落寞。
随即,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拿起笔,快速签下名字,随手推到我的面前,支票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停在我的眼前。
上面赫然写着五十万,签名处是花体的“顾景深”三个字,墨迹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五十万,演一场戏,扮演苏晴,完成婚礼。婚礼结束,你拿钱走人,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他的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易,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对一场戏的要求。
我看着那张支票,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签名,脑海里瞬间闪过七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容温柔的男孩,与眼前这个冷漠偏执、满眼荒芜的男人,渐渐重叠,又彻底分离。
时光终究是改变了一切,带走了我的姐姐,也摧毁了那个曾经温柔的顾景深。
而我,为了母亲,终究要踏入这场以爱为名、以回忆为囚笼的荒诞戏码,扮演一个死去的人,面对一个我深爱过、却又隔着血海深仇的男人。
我伸出手,缓缓拿起那张支票,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
“我答应你。”
为了我妈的命,我什么都愿意演,哪怕是活成我姐姐的影子,哪怕是在顾景深面前,做一个没有自我的替身。
我的心,早在七年前姐姐离世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不过是为了母亲,为了活下去。至于尊严、至于自我、至于那些尘封的情愫,都不重要了。
我起身,朝着顾景深微微颔首,转身走出VIP包厢。
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尽头的镜子里,映出我单薄的身影,黑色套装,低盘发,眉眼间全是苏晴的模样,陌生得让我心疼。
我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底无声地说道:苏晚,你又骗人了。
骗了顾景深,骗了所有人,可终究,骗不过自己。
我不仅仅是苏晴的妹妹,不仅仅是他花五十万找来的替身,我还是七年前,那场车祸现场,躲在树后,亲眼目睹一切,藏着惊天秘密的那个女孩。
顾景深,你花五十万买我演你的亡妻,却永远不会知道,你要找的人,你执念了七年的过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都藏在我这个替身的心底。
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落幕。
而我与他之间,隔着姐姐的离世,隔着七年的误会与秘密,终究是孽缘,是劫数,是再也无法逃脱的宿命。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包厢的门,忽然被再次拉开。
顾景深冰冷而锐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直击我的心底:
“苏晚,站住。”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