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窗外那轮圆月已经透出了几分不祥的血色,像是一只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正在流血的伤口,悬在京城灰蒙蒙的天幕上。冷飕飕的月光铺在悬壶堂的青瓦上,像是一层化不开的白霜,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阴寒的湿气,从瓦缝里钻进去,从窗棂间挤进来,把整个医馆吹得像个冰窖。
林萧萧站在地下暗室的石台前,面前摆着几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盛放着从破庙刺客残尸上刮下来的黑色胶状物。那是淬在兵刃上的毒,即便经过了那场大火焚烧,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变质的油脂,甜腻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她屏住呼吸,指尖稳稳地捏着一枚银针,在火烛上燎过。针身在火焰中微微泛红,又迅速冷却,恢复成清冷的银白色。随后,她将针尖刺入那团胶状物中,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掌柜的,喝口热汤吧,您都在这儿待了整整三个时辰了。”
林小满端着个粗瓷碗,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但他一直用手捂着,碗壁还带着些许余温。他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前几被官差砸伤的,青紫色的淤痕从绷带边缘露出来,看着就疼。但这小子硬是没喊一声疼,反倒是一门心思扑在医馆的杂务上,扫地、搬药、熬汤、守夜,什么都。
“搁在那儿吧。”
林萧萧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得像这暗室里的空气。
她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枚银针的变色反应中。针尖并没有变黑——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不是她认识的那千百种毒中的任何一种。而是诡异地泛起了一层幽绿,那绿不是寻常的铜锈色,而是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芽,鲜活得让人心里发毛。
紧接着,那抹绿色竟像是活物一般,顺着针身向上攀爬。不是渗透,是爬——像是藤蔓,像是触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银针的表面生了,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
林萧萧瞳孔微微一缩。
她的手稳得像钉在桌子上的钉子,但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不是寻常的见血封喉。这是牵机引。
药王谷秘传毒药中,唯有苏墨白那一脉最擅长这种“活毒”。师父生前说过,苏家的毒术不是炼出来的,是养出来的——用药人的怨念、用死者的不甘、用活人的恐惧,像养蛊一样,把毒养成活的。牵机引进入血液后并不会立刻取人性命,而是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脉,一寸一寸地收紧,让中毒者在极度的清醒中感受心脏被一点点勒碎的过程。
不是毒死,是勒死。从里面勒死。
“苏墨白……你果然没死。”
林萧萧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那寒意不是从北冥寒毒来的,是从记忆深处来的——从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来的。
她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现状。
苏墨白既然现身京城,且能调动顺天府的捕头和军中的连弩手,说明他背后站着的人,权势已经大到了可以遮天的地步。顾长明?有可能。顾丞相门生遍天下,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手伸得够长。或者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谢云辉?
她想起账册上那句“八月十五,烈阳草百斤,入断魂渊,炼制‘焚天’”。如果苏墨白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药王谷的覆灭不是江湖仇,是皇权碾压。而苏墨白,不过是那把刀。
如果苏墨白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那么悬壶堂现在就不是避风港,而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今天派张大人来只是试探,是在摸她的底——看她有没有靠山,看她医术到了什么程度,看她值不值得他亲自出手。等他把这些都摸清楚了,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衙役,是刀。
她看了看石壁上刻着的期。今正是十五。
体内的北冥寒毒已经在隐隐躁动,那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意,让她的指尖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不是疼,是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在结霜。
“小满,去把后院的暗门锁死,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可能要下雨”。
“掌柜的,出什么事了?”
林小满放下了瓷碗,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冷淡,是一种……交代后事的从容。
“别多问,按我说的做。”
林萧萧转过身。月光透过通风孔打在她脸上,巴掌大的通风口只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衬得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愈发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是那种被寒气浸透了、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正在计算风险。
陆临渊今晚必然会毒发。焚天烈阳毒与她的北冥寒毒相生相克,每到月圆之夜,两毒同鸣,像是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同时嘶吼、同时挣扎。如果她不去王府,陆临渊极有可能会失控——焚天烈阳毒发作到极致的时候,中者会陷入狂乱,见人就,直到把自己烧成灰烬。
可如果她去了,悬壶堂若是遭到袭击,林小满和后院的药婆婆本挡不住。林小满只是个半大孩子,连鸡都没过;药婆婆是个聋哑的老妪,连扫帚都拿不稳。
更重要的是——
她现在对陆临渊的感情变得有些危险。
原本这只是一场交易。她是他避开死亡的解药,他是她复仇的符。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从破庙那晚开始,从悬壶堂对峙开始,从万药阁的废墟里谈判开始,她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念给自己听,念给他听。
可前几在那寒泉之中,当他那滚烫的体温贴着她的掌心,当他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她时——她的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很短,很短的一拍。
短到她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但她骗不了自己。
这种动摇对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医者来说,是致命的。她不能有软肋。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世道里,有了在意的人,就等于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
“只是利用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暗室里的空气又冷又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渣子。
“他若死了,我就失去了对抗顾长明的最大筹码。这笔买卖,还没到收手的时候。”
她在说给自己听。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念得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就在此时,地面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同时落在地上,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那是悬壶堂前厅传来的动静。瓦片在微微颤动,窗棂在轻轻摇晃,连桌上的琉璃盏都荡起了细小的涟漪。
“谁?!”
林小满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上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挡在前面——这个傻小子,连刀都拿不稳,却总想着替她挡。
“回来!!”
林萧萧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把他拉了个踉跄。右手已经扣住了袖中的九幽冰魄针,针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和她眼底的寒意如出一辙。
她侧耳倾听。
地面上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若非她内力有所长进,本察觉不到。那不是寻常的衙役——衙役的脚步沉重而杂乱,靴底砸在地上,咚咚作响。也不是普通的毛贼——毛贼会刻意放轻脚步,但那种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做贼心虚的慌张。
这种轻,是训练出来的。
那种拖沓中带着节奏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点上,间隔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是死士。
“三个人。”
林萧萧在心里默数。她的耳朵贴着石壁,感受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和力度。
“左边那个脚步略重,应该是主攻,他的内力最深,体重也最大;右边两个气息绵长,呼吸均匀得像在睡觉,显然是负责封锁退路的,不急着出手,等你往他们的刀口上撞。”
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暗室的布置。这里虽然隐蔽,但如果对方强攻,这里就是死胡同。只有一条路进出,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连老鼠洞都没有。进来,就出不去。
“走,从药柜后面的暗道去后院。”
林萧萧拽着林小满,迅速拨动了石墙上的机关。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飞快地移动,左三,右四,下二——药王谷的机关术,和万药阁总库里的一模一样。石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
寒泉禁地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但水下的温度却高得吓人。冰与火在这片小小的泉眼里共存,像是一个被封印的火山口,表面结了冰,底下翻涌着岩浆。
陆临渊正着上身,盘坐在寒泉禁地的冰髓之上。冰髓是一整块千年寒玉,嵌在泉眼的最深处,通体幽蓝,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他坐在上面,后背却冒着白烟——那是他体内的火毒在与寒玉抗衡,冰火交锋,蒸发出的水汽。
他皮肤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不是晒伤的红,不是发烧的红,是那种从骨头里烧出来的、像岩浆在血管中流淌的红。青筋暴起,在皮肤下扭曲成一条条蚯蚓状的纹路,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四周的冰水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便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化作浓重的白雾,升腾起来,在禁地的穹顶上聚成一团散不开的云。
“王爷,边关军饷案的卷宗已经送到了。顾丞相在御前咬得很死,说您挪用军饷供养私兵,还拿出了几份所谓的‘证词’……”
暗卫统领跪在岸边,头也不敢抬。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顾丞相,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寒泉里的那个人,此刻正处在失控的边缘。
“滚……”
陆临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是强压着痛苦的闷雷,像是从腔里炸出来的,震得水面都在微微颤抖。
他现在本没心思去管什么军饷案。顾长明也好,边关也好,御前弹劾也好——那些东西,在他此刻的脑海里,全都烧成了灰。体内的火毒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焚烧殆尽,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骨头都在燃烧,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戮的欲望。人,放血,把眼前的一切都毁掉——这是焚天烈阳毒发作时的本能,是这五年里他每一次月圆之夜都要经历的。
“林萧萧呢……她为什么还没来?!”
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不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是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在呼喊唯一的光。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石壁,指甲已经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石壁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抓痕,一道叠着一道,是这五年来每一次毒发时留下的。有些痕迹深得像是用刀刻的,有些浅一些,但每一条都带着血。
那个女人,难道真的打算在这个时候弃他于不顾?
她说过,每月十五,她会来。她说过,这是交易。她说过,互不相欠。
可她已经来了很多次了。每一次,她的手指搭在他脉搏上的时候,都比上一次多停留一瞬。每一次,她在寒泉中为他施针的时候,都比上一次靠得更近一些。每一次,她离去时回头看的那个眼神,都比上一次多停留一息。
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他都注意到了。
“王爷,悬壶堂那边……似乎有动静。”
暗卫的声音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是有人闯进去了,还是她已经出来了,还是……她出不来了。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深邃的凤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赤红色。不是暗红,是血红——像是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把整个眼球都染成了血色。眼底翻涌着实质般的气,不是愤怒,是意——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能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的意。
“顾长明……他敢动本王的人?!”
他猛地从寒泉中站起身,带起漫天的水花。水珠在空中就被他体内的热气蒸发了,化作一团浓重的白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雾气中,他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一尊从里走出来的修罗。
“备马!!本王要亲自去接她!!”
“可是王爷,您现在的身体——”
暗卫统领抬起头,看到了陆临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本王说,备马!!”
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陆临渊随手抓起一件玄色狐裘披在身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狐裘上,立刻被他的体温蒸发。他右手虚握,挂在墙上的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那声音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回应主人的召唤——自动飞入他掌中。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一条涸的河流。
他不管这是不是顾长明的调虎离山之计,也不管这城里埋伏了多少死士,更不管自己体内的火毒已经快要失控。
他只知道,如果那个女人出了事,他会让整个京城陪葬。
悬壶堂后院,月色如洗。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每一片瓦、每一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墙角的梅树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在暗夜里燃烧的白焰。
林萧萧带着林小满刚刚钻出暗道,便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锁定了自己。
那种感觉不像是被人盯着,更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不是眼睛在看,是气息在锁。冰冷的、黏腻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三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之上。
他们穿着同样的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冰冷的铁面具。面具是半张鬼脸,左半边是人的面孔,右半边是骷髅的轮廓,眼眶处挖了两个洞,露出底下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折射出惨绿的光芒——那是淬了毒的,和他们派去破庙她的那些人,用的是同一种毒。
“闭气功。”
林萧萧看着那三个死士,心沉了下去。
悬壶堂周围布置了不少毒烟机关——迷魂烟、醉仙散、软骨雾——那是她的底牌,每一种都能让普通人在三息之内失去战斗力。可这三个人本不呼吸。他们的腔没有起伏,鼻翼没有翕动,连嘴唇都是紧紧抿着的。普通的毒烟对他们毫无作用。
“掌柜的,您快走!!我拦住他们!!”
林小满随手抓起一把切药的铡刀,护在林萧萧身前。他的手在抖,铡刀的刀刃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腿肚子也在打转,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装出来的,是豁出去了之后,什么都不怕了。
“你拦不住。”
林萧萧推开他,力道不重,但很坚决。她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
右手并指如刀,三枚银针已经在指缝间闪烁。针身幽蓝,是淬过北冥寒毒的冰魄针——她最后的底牌。针出,敌死。但以她现在的内力,最多只能射出三针。三针之后,她就只能任人宰割。
“既然苏墨白想试我的底,那我就让他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意,像是冬天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药王谷的针,不光能救人,也能鬼。”
话音刚落,正前方的那名死士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欺身而至。
快。太快了。
林萧萧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在月光下划过,刀锋就已经到了她的面门。刀未至,劲风先到——那股狠辣的劲风割破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青丝在空中飘散,被刀风卷走。
林萧萧身形微晃,脚下踩着奇诡的方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刀。是药王谷的“踏雪步”——和苏墨白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个脚印,用的是同一种步法。她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刀锋擦过去的,刀刃离她的脸不过一寸,她甚至能看清刀身上淬毒的绿色光泽。
与此同时,她右手猛地甩出,一枚银针直取死士的咽喉。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死士竟然不闪不避,任由银针撞在他的护体罡气上。针尖刺入罡气的瞬间,像是扎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针身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然后被弹飞出去,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
“内家高手?!”
林萧萧心中一惊。
护体罡气,那是内力修炼到极深境界后才能凝练出的气劲,能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苏墨白这次派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手,是顶尖的人机器。
她现在的处境极其不妙。寒毒即将发作,内力运转受阻,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而对手却是三个全神贯注的人机器,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
“小满,去拨动那个药柜左侧的第三个拉环!!”
林萧萧大喝一声。
林小满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的,但他对林萧萧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猛地扑向药柜,拼尽全身力气拉下了那个拉环——铡刀掉在地上,他也不管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他也不觉得疼。
“咔嚓——!!”
整个后院的地砖突然裂开,一条条沟壑从药柜下方延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院子。一股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沟壑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后院。
那是她特制的强酸,以硝石、硫磺和七种腐蚀性草药配制而成,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内功深厚的硬茬子。护体罡气能挡刀剑,挡不住这种能腐蚀一切的东西。
其中一名死士躲闪不及,双腿瞬间被强酸溅到。布料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然后皮肤也开始烂了,像被火烧过的纸,边缘卷曲、发黑、剥落。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腿上的酸液,却越拍越烂。
“好机会!!”
林萧萧正欲补刀——她指尖夹着第二枚冰魄针,对准了另一名死士的眉心——
突然,她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那种痛不是被的痛,不是被刀割的痛,是整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往下拽的痛。痛得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紧接着,那股极致的寒意从心口炸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掉了,寒气从碎裂的地方涌出来,冲进血管,冲进经脉,冲进骨头缝里。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蜷曲着伸不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好……寒毒提前发作了!!
不是月圆之夜才会发作吗?现在才是傍晚,月亮还没升到最高处,怎么就……
她来不及想清楚原因。因为剩下的两名死士显然也看出了她的虚弱。他们对视一眼,手中的长刀同时扬起,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半月形的流光,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的生路。
左边那刀取她的咽喉,右边那刀取她的心口。两把刀同时劈下,角度刁钻,力道凶狠,不留任何余地。
林萧萧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刀锋,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还没报仇。还没查清楚账册上所有的名字。还没看到苏墨白跪在她面前。还没……
还没告诉他,她的心跳漏的那一拍,不是因为利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悬壶堂的屋顶轰然炸裂。
不是碎,是炸——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爆开了。瓦片、木梁、椽子、碎砖,连同屋顶上的积灰和枯叶,全都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力量掀飞出去,在空中碎成齑粉。月光从破碎的屋顶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后院。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天而降,像一颗陨石,像一道闪电,像一尊从里爬出来的修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撞进了战圈。
那两把即将落在林萧萧身上的长刀,被那道残影硬生生撞飞了出去。刀锋擦着她的耳廓划过,削掉了她一缕头发,却没有伤到她的皮肤——差之毫厘,却恰到好处。
“滚开!!”
陆临渊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院中炸响,震得屋檐上的碎瓦都在往下掉。
他手中的重剑斜斜劈出,那股狂暴到极点的赤红色真气从剑身上炸开,像火山喷发,像岩浆奔涌,直接将那两名死士震飞了出去。两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砸在院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其中一个当场没了声息,另一个挣扎着爬起来,咳出一口黑血,头也不回地翻墙跑了。
陆临渊没有追。
他在空中稳稳接住林萧萧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死死锁在怀里。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透支,是因为恐惧。是那种差一点就失去的恐惧,是那种后知后觉的、让人腿软的恐惧。
“林萧萧,你若是敢死——”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本王就光这世上所有的医者!”
他说不出“本王就陪你一起死”这种话。他是陆临渊,是大渊的摄政王,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神。他不会说那种软绵绵的话。他能说出口的威胁,就是他最真实的恐惧。
林萧萧靠在他滚烫的膛上,感受着那股熟悉而狂暴的力量。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他腔里擂鼓。他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像是靠近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寒毒在体内肆虐,冷得她连骨头都在疼。她努力睁开眼,看着陆临渊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暴起,眼底的血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浓。他在用最后一丝理智压制着焚天烈阳毒,压制着那股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冲动。
他本应该在寒泉里等她的。
他本应该在毒发的时候乖乖待在那个能保他命的地方。
他跑出来了。跑了大半个京城,来救她。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陆临渊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反手一剑,直接将最后一名冲上来的死士削成了两半。剑刃从肩膀斜斜劈下,到腰部收刀,净利落,像是切一块豆腐。鲜血溅在他的玄色狐裘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愈发衬得他气腾腾。
“带上那小子,回府!!”
他抱着林萧萧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月光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封锁全城,凡是持有这种铁面具的人,格勿论!!”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冷得像冬天的北风,每一个字都带着意。
战马疾驰而去,蹄铁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月光,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悬壶堂后院恢复了死寂。
地上的强酸还在冒着白烟,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院墙上被撞出两个大洞,药柜倒在地上,药材撒了一路。空气里弥漫着酸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在院子的阴影里,那个一直聋哑的药婆婆,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站在墙角,像是被吓傻了的老妪。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哪里还有半点平里的浑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净的星星,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药王谷的后人……终究还是跟陆家的人纠缠在了一起。”
药婆婆低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转过身,走向那些被破坏的机关。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完全不像是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妇人。
她那双枯槁的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抹。那些断掉的拉环、碎裂的机关、被强酸腐蚀的地砖——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了原样。像是时间在倒流,像是刚才那场恶战只是一场梦。拉环重新接上了,机关重新咬合了,地砖上的裂缝愈合了,连强酸的痕迹都消失了。
“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她拄着扫帚,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血红色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不属于老人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