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檐角铜铃的异响过后,整个院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随时都能掀起滔天巨浪。浓雾像是长在了青山村,夜不散,把天地间都裹得昏沉沉,连正午的头都透不过几缕光,院子里的温度一低过一,堂屋门口的石阶上,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阴气过重才会有的异象。
爷爷愈发忙碌,整守在堂屋,对着那匹半成型的纸马忙活,连吃饭都草草了事。爷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越发阴冷,偶尔抬手间,林枫能看到他袖口下的胳膊上,布满了淡黑色的纹路,像是被阴气侵染留下的印记。他手里的桃木剑,原本棕红的木质纹理,如今已经泛出暗红,剑身上隐隐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黑雾,每次拿起桃木剑,爷爷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颤抖,显然是耗费了大量自身阳气,去镇压地窖里不断躁动的魂魄。
则愈发沉默,除了剪纸、调朱砂,很少说话,每次看向林枫时,眼神里都满是不舍与担忧,仿佛在做某种艰难的诀别。她的手指因为整握着剪刀,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尖被朱砂染得通红,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停下手中的活计,每剪好一片纸马部件,都会反复用银线加固,每一笔朱砂,都画得格外用力,像是在把自己的心力,全都注入到这匹纸马之中。
林枫心里的不安到达了顶点,他知道,十祭在即,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怨气、所有的凶险,都将在那一天彻底爆发。他不再刻意躲避,反而主动帮着爷爷打下手,端浆糊、整理纸片、擦拭香案,试图从细微之处,找到更多对抗危险的办法。他时刻留意着地窖的动静,虽然铜铃镇压着大部分阴气,可每到深夜,依旧能听到锁链轻微的拖拽声,还有纸马细碎的嘶鸣,从地窖深处传来,和堂屋里未完工的纸马,形成诡异的呼应。
这天午后,在堂屋香案前忙碌,让林枫去里屋,把她压在炕席底下的一沓黄纸拿过来。林枫依言走进里屋,里屋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土炕、一个旧衣柜,平里爷爷从不让他随意翻找东西,如今难得有机会独自待在里屋,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掀开炕席,底下果然放着一沓厚厚的黄纸,黄纸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还印着淡淡的符文印记。可就在这沓黄纸下面,还压着不少尘封的旧物:一本线装的破旧古籍,封面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阴阳扎纸术”几个残缺的字迹;一枚黑色的玉佩,上面刻着和檐角铜铃一样的符文,触手冰凉;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特殊符纸,格外惹眼。
林枫的目光,瞬间被这张符纸吸引。这张符纸比寻常黄纸更厚实,颜色呈淡金色,表面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并非凡纸所制。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又规整的符文,纹路缠绕交错,细细看去,竟然隐隐组成一朵莲花的形状,花瓣、花芯清晰分明,和他心口的莲花胎记,一模一样!
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悄悄将这张符纸拿起,快速展开一角,只见符纸的背面,有一个细小的针孔,针孔周围透着淡淡的红光,符纸左下角,用极小的字迹写着“往生咒”三个字。指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心口的莲花胎记瞬间发烫,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符纸传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原本萦绕在周身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了不少。
林枫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符咒,这是属于他的东西,是和他莲花胎记息息相关的法器!他不敢多做停留,迅速将往生咒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随后拿起那一沓黄纸,快步走进堂屋,递给,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接过黄纸,没有察觉异样,专心致志地拿起朱砂笔,蘸上研磨好的朱砂,在黄纸上书写往生符。她的动作缓慢而虔诚,笔尖落下,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嘴里还轻声念着咒语,声音细碎温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堂屋里阴冷的气息,又平复了几分。
“这些是往生符,十祭那天烧给李寡妇,能化解她身上的部分怨气,助她顺利入地府。”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她怨气太重,又被黑雾缠了身,寻常的纸钱符纸,本没用,必须用祖上传下来的符文,才能镇住她的执念。”
林枫站在一旁,看着笔下的往生符,又悄悄摸了摸怀里的往生咒纸,心里满是疑惑。这张特殊的往生咒,是谁留下的?是爹娘,还是爷爷?为什么会藏在炕席底下?符纸背面的小孔,又藏着什么秘密?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看着疲惫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扎这匹纸马,真的能送走李婶吗?”林枫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匹半成型的纸马上,纸马的骨架已经完全糊好,浸血的麻布贴着竹篾,泛着暗沉的红光,双层纸做的马眼,即便没有完工,也透着一股诡异的灵性,仿佛随时都会睁开。
手中的笔尖顿了一下,朱砂在黄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能不能送走,不光看纸马,还要看她自己的执念,看黑雾的动向,更要看……天命。”她抬起头,看向林枫,眼神复杂,“三娃,有些事,注定身不由己,到了十祭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待在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靠近纸马,不要靠近地窖,更不要被阴灵盯上,记住了吗?”
“那爷爷呢?你们会没事吗?”林枫急忙问道,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们没事,只要把李寡妇的魂魄送走,化解了这场怨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满是苦涩,她伸手摸了摸林枫的头,掌心的温度冰凉,“你只要护好自己,护好怀里……护好自己就行。”
的话没说完,可林枫却瞬间明白了,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拿走了往生咒纸!他心里一紧,刚想承认,却已经低下头,继续书写往生符,不再多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的几,林枫一直把往生咒纸贴身藏着,只要感觉到阴冷气息,符纸就会自动发热,护住他的心脉。他发现,自从自己拿走这张符纸后,堂屋里的纸人,再也不敢窥伺他,地窖里的异响,也很少再惊扰到他,这张往生咒,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帮他隔绝了所有阴邪。
而赵铁柱,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落寞呆滞的少年,整个人变得越发诡异,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发紫,眼底的黑雾越来越浓,走路的动作僵硬迟缓,双脚几乎不抬离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怨气。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死死盯着堂屋里的纸马,眼神空洞,喉结不停滚动,嘴里反复呢喃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语,仔细听去,都是“娘、冷、纸马、回家”几个字。
爷爷每次看到赵铁柱,脸色都会变得格外凝重,私下里对说:“这孩子身上的黑雾,已经侵入骨髓了,他被他娘的执念牵引,又被黑雾控制,要是李寡妇的魂魄送不走,他也会变成行尸走肉,彻底被黑雾吞噬。”
看着院门外的赵铁柱,忍不住叹气:“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我们没用,没能早点压制住黑雾,连累了这孩子。”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必须加快纸马的进度,明就是十祭,今晚连夜把纸马完工,天亮后,就举行祭祀仪式。”爷爷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成败,就在明了。”
当晚,爷爷彻夜未眠,堂屋里的油灯,整整亮了一夜。剪纸声、浆糊刷纸声、咒语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林枫躺在炕上,怀里的往生咒纸微微发烫,他睁着眼睛,听着堂屋里的动静,一夜无眠。
他知道,十祭,终于要来了。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凶险、所有的秘密,都将在明天,彻底揭开。地窖里的魂魄、堂屋的纸马、萦绕的黑雾、神秘的往生咒、心口的莲花胎记,还有爹娘离去的真相,都将在这场祭祀中,迎来最终的了断。
天快亮时,堂屋里的声音终于停下。林枫悄悄起身,透过窗户看向堂屋,只见那匹完整的纸马,静静立在堂屋中央,半人高的身形,马头高昂,鬃毛整齐,双层纸眼透着猩红,浸血的麻布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整匹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却又被朱砂符文牢牢镇压着,灵性与怨气交织,看着既庄严又恐怖。
爷爷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满脸疲惫,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朱砂和浆糊,却依旧眼神坚定地盯着纸马,等待着出,等待着十祭的到来。
林枫摸了摸怀里温热的往生咒纸,心口的莲花胎记,也跟着泛起淡淡的红光,他紧紧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都要守护好爷爷,绝不会让他们独自面对所有危险。